《含心为情 雁暖陶然》吾三思

73、爷孙对

　　韩鑫本来准备把魏晨风送到车上的，却在门口的时候就被他拒绝了：“你爷爷找你还有话说，刚刚他跟我聊了那么久已经很累了，你别让他等你太久。”

　　韩鑫还要坚持，却被他很坚决地拒绝了，只好请家里的保姆帮忙送客。

　　“你也留在这里，老爷子一会可能要找你说话。跟长辈说话的时候要有礼有节，知道进退，别给我们魏家丢人。”魏晨风又叮嘱了魏晴几句，留下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之后，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走出了韩宅的大门。

　　韩鑫疑惑地看了魏晴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些魏晨风话里的意思，魏晴却丝毫不理会他的好奇，沉默地转身往楼上走去。

　　韩鑫犹豫了一下，长长出了口气，抛出心中的疑问，快步地跟上几步，朝韩老爷子的书房赶去。

　　说是书房，其实自从生病之后，这里已经成了韩老爷子的卧房，里面除了早已摆放在那里的书籍和古董，还安装了一切必须的生活设施。除了每日例行的康复训练外，韩老爷子所有的时光却都耗在这里，行动坐卧皆不离这三十几平米的狭小空间，韩家偌大一个三层建筑，大部分都成了没用的摆设。

　　爷爷的书房韩鑫经常进来，可今天踏进这个房间时，他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爷爷的身体一直还没有恢复，所以每次见他的时候，爷爷多半都是斜倚在床头跟他说话。今天韩老爷子却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的靠背椅子上，以近几年少有的矍铄的精神状态，严肃地看着他，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人送走了？”韩老爷子问。

　　韩鑫拿起桌案上的紫砂茶壶，轻轻给老爷子倒了杯茶：“只送到门口，伯父说您找我有事，就没让我再送，我让田姐送他出去了。”

　　“魏晴没跟着走吧？”韩老爷子又问。

　　韩鑫倒完了茶，把茶壶重新放回了桌子上，也不坐，只恭敬地站在了爷爷的旁边，轻声回答:“没有，伯父说一会儿您可能有话跟她说，所以让她也留下了。”

　　老爷子拿起瓷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问:“那你怎么没让她一起进来？”

　　“是她自己不肯进来的，她说没您的吩咐，她不能随便进长辈的房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韩老爷子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轻轻墩到了桌子上:“这姑娘倒是懂事，不愧是魏晨风的孩子，不像我，生出那么个败家的儿子......”

　　韩鑫的心里一紧,一股内疚涌上了心头:“爷爷，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韩老爷子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唉！公司又不是你搞垮的,你用不着向我道歉，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不是个能担大事的性子。本来我还打算自己再多撑个两年，让你先在我身边学个几年，手把手的教会你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权谋机变、圆融通达，等你历练出足够的经验，磨出了个沉稳内敛的性子，再把这个摊子交到你的手上。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太不知进退，明知道身子骨不行了，还硬撑着不肯服输，终究还是遭了老天的惩罚，把辛辛苦苦几十年打拼的心血败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这一生，成也成在这特立独行的性子上，败也在这刚愎自用的毛病上，回想起来真得像是做了场梦一样。”韩老爷子悠长地叹息了一声,十分疲惫地把身子靠进了椅子宽大的靠背里.

　　韩鑫急切地从座位上探出了身子,想要扶住爷爷虚弱的身体:“爷爷，韩氏还在，您还有我这个孙子。您现在还可以手把手的教我，把我磨练成一个合格的商人，您放心，我一定跟您好好学。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韩氏在我的手上倒下去。”

　　韩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又叹了口气说:“好孩子，不管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单就这份儿孝心，爷爷小时候就没白疼你。不过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儿，遇什么水行什么船，虽然我这半年浑浑噩噩地窝在这方寸之地出不了门，实际上韩氏的根子烂到了什么程度，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顿了一下,拿起书桌旁的烟嘴叼在了嘴里,自从生病以后他就戒了烟,可每当心中烦恼,或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他总喜欢把以前用过的烟嘴叼在嘴里,从那隐隐渗透出来的一点岁月的气息中,寻找一丝当初盛年时寄托在上面的灵感和精力:“我知道你这半年来支撑得有多辛苦，也知道你要面对方方面面多少的压力，可我也只能偶尔地指点你两句，再就是打几个电话，托几个老关系从中帮你一把。要说真得手把手地再去教你，一来我这精力已经跟不上了，二来商场上人走茶凉，利益往来、人际关系特别的复杂，你吃亏就吃亏在太年轻，在公司里的资历太浅，同样的事没了一份身份和资历在背后撑着，计划得再好，做起来怕也要事半功倍，甚至可能惹出乱子。你能让韩氏这么半死不活地拖了大半年，已经算是不错了，我终究精力有限，只凭传过来的只言片语，公司里的事能知道多少，怎么能片面地在你面前指手画脚，让你乱了方寸。”说到这里,老爷子又顿了一下,看向孙儿的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表情,谈不上失望,却也不包含丝毫赞许,只有淡淡的无奈萦绕在他的眸子里,让那颗曾经黑得耀人双目的珠子暗淡的犹如一颗垂死的恒星:“你跟我说魏晨风有意愿要插手韩氏的那一天，我整整一夜没睡，心知这是个拯救韩氏的机会，却又不愿意辛苦创下的家业被人轻轻巧巧地插进了手，特别是魏晨风在商界的名声，让我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所以当天我们谈得很客气，面面俱到却又浅尝辄止，我动用了一切的心思，想借着魏晴对你的情义把他牵扯到韩氏的烂摊子里来，既不许给他太多的好处，又能借着他的人脉和手腕，帮你把韩氏撑下去。可人家到底也是白手起家的精明人，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地答应着，却死咬着几个条件不松口。我一时进退维谷，只好纵容着你那犹豫不决的性子一拖再拖，指望能用她姑娘的未来拖到他不得不出手的那一天，可你昨晚的话让我知道我再也拖不下去了。想要马儿跑，又不想马吃草，我年轻的时候最看不起这样首鼠两端、做起事来畏首畏尾的人，没想到，老了老了，自己竟然也变成了这副德行，真是世事难料啊。

　　韩鑫觉得爷爷说的根本就是自己,羞愧地无地自容:“爷爷，是我无能......”

　　韩老爷子很不高兴地打断了他:“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很不喜欢韩鑫这种懦弱的样子,一味的自责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他希望自己唯一的孙子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可是现在看来,整个韩家还能指望的,恐怕就还只有他这把朝不保夕的老骨头了.

　　韩老爷子觉得有些撑不住了,今天早上他是吃了两个提神的药才撑到现在的.给他药的大夫说,这种药副作用极大,非到不得已千万不能吃.其实他也知道,说是药,其实那东西就是稀释了含量的毒品,以他现在这把土都要没了胸口的身体,吃一颗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催命符上多勾上一笔.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浑浑噩噩地活着看着韩氏一天天倒下去,那简直比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还让他难受,那么索性就拼着这最后一点儿火星,把韩氏这把火再点着一回,哪怕烧得不如以前旺盛,只要能看着韩式企业的牌子挂在那里,他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有人走了过来,不用睁开眼睛,但就闻着那身上熟悉的气息,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孙子.一双宽大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前额,在几处穴位上恰到好处地按揉着,手法丝毫不比身边照顾的刘姐逊色.他其实还是很满意这个孙子的,孝顺、懂事、善良、勤勉、上进，这年月知道孝敬老人的年轻人还有多少？特别是像他这样从小就生活优越的，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多了去了，即使是耐着性子读完了书的，一旦出了社会，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任性随意地谁都管不了。只可惜商人最重要的品质却一点儿都没传到这孩子的身上，他太懦弱、太重情、也太优柔寡断了，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养的是个孙女，这样至少他心里还能找出些理由安慰自己，而不像现在，孙子越是听话、越是孝顺，他就越觉得老天爷在故意捉弄他，呵呵，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