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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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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黑色奥迪A8的驾驶室里,韩鑫刚刚点上他今天晚上的第二十二根烟。夏夜的风是凉爽的,他却不愿意把车窗完全打开,让清新的空气进来赶走车内缭绕的烟气。
尼古丁不是有毒吗?过量的尼古丁可以致人死亡,如果不是一大摊子事压在他的肩上,他真想关紧车窗就这么在车里被尼古丁活活地闷死。
“太做作了吧!这话说出来谁信?”
“犯罪之后的忏悔如果可以免除刑罚,那么法律是订来搞笑的吗?”
“人物反差太大,观众是不会买账的。杀人犯在扣动扳机之前都是无辜的,就像今天下午两点之前的自己。”
“他是努力过的吧,尽管这样说真得有点无耻,可他确实是努力过的。银行的贷款,机构的融资,股市的增发,甚至地下钱庄的高利贷......,只是那该死的资金缺口怎么就那么大!让他就像如来掌中的那只猴子,空有一身本领,也只能是上蹿下跳地穷折腾,却始终看不到一点逃出牢笼的希望。”
“有钱人就应该是穷奢极欲,心想事成不是吗?就像那些流行的影视剧集里演得那样,是了,陶然是不太看电视剧的,她总说有些编剧编的太假,所以越是豪门恩怨之类的剧情她越是不喜欢。”
“那么,她应该也是可以理解我的吧......,理解我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
“呸!韩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他妈有多无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他妈有多恶心!”
“你连自己都不想理解了,他妈还指望谁能站出来扔出一块遮羞布替你遮住你那张假脸下丑陋的灵魂。”
“你该不是怕了吧?怕自己过不了良心那道坎儿,怕自己一辈子活在自责里面,活生生的内疚而死......?”
“放心吧!良心那东西太昂贵了,你一个如此无耻下贱的人,怎么配得上拥有那么珍贵的东西,你就放下伪善的包袱,这么自私自利地活下去吧。”
“已经十二点多了,要是换了今天之前,有个男人这个时间还在陶然家里,他是不是会疯掉?哦,其实他今天也差不多要疯了,为什么那个男人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短信?就算他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可他只是想知道陶然现在怎么样了?这一点点善意的请求,他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呢?”
“醒醒吧,想想你今天都做了什么?你还有什么脸去指责别人对你的蔑视。”
“你这个白痴,怎么会想在那种时候送她一枚戒指,难道就因为那枚戒指你已经买了很久,每天都在想着要如何用那枚戒指向她求婚吗?,”
“也许......他应该自己上楼去看看?对,哪怕只是在门外听听动静,只要屋子里是安静的,那么就没问题了。陶然以前总是说房间的门不隔音,现在看起来不隔音就对了,要是隔音的话,谁能知道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有危险......。”
“还是别把自己装饰的那么高尚吧!你就是个贼,盼望着主人不在家,自己可以入室行窃的贼。现在你就要去进行你肮脏的勾当了,但愿能被人发现,然后把你活活打死。”
把烟用力掐灭在烟缸里,全不管满溢出来的烟灰沾了自己一身,韩鑫推开车门,犹豫地下了车。不远处楼道的防盗门在路灯的照耀下微微的闪着表示拒绝的红灯。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还好钥匙还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把钥匙还回去,不,他是根本就没打算要把钥匙还回去。
“你可真是个流氓!”韩鑫粗鲁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机会这么粗鲁了,流氓就要有流氓的样子,他现在要做一个偷听别人隐私的贼,怎么能还像白天那样装得道貌岸然。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推开铁门,一楼的感应灯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够灵敏,非要跺几脚才肯睁开它昏黄的眼睛。韩鑫不敢去打扰它的休息,只敢放轻脚步小心的踩上台阶,他不打算惊动这栋楼里任何一件熟悉他或是他所熟悉的东西。
还是能看到的,楼道的窗户中还是可以透进一些灯的光,尽管只是窄窄的一条,却仍然能映出楼梯模糊的轮廓。还记得上次整个楼道的感应灯全都坏了,他把陶然推进楼道想吓吓她,结果陶然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能看到吗,你要是怕黑我拉着你走。”有些时候她还真不像个女孩子。就像她非要放弃他选的封闭小区里的高层,硬是搬进了这零几年建造的七层老楼。那一月几百块的价格差在他来说真得不算什么,可陶然却非要自己承担一半租金,说这样才能保证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一层半窗户上的那盆兰花还在啊!陶然总是说它的主人太狠心,这么娇贵的花就应该养在家里,楼道里晚上太冷,容易把花冻死。那时他总是喜欢和她闹别扭,偏说别人既然敢把花放在那里,就一定有把握让花活下去,还要用这盆花跟她打赌。陶然说不跟他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好像她一心想要那盆兰花死掉似得,她可不当那个坏人。
二楼养狗的那家已经搬走四个月了吧?陶然很喜欢他家的那条萨摩耶,每次见到都要凑过去摸摸。其实陶然是很喜欢狗的,如果不是自己的气管儿不好,对狗毛过敏,也许她早就在家里养一只了。
她不许他抽烟,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盯得很紧,他只好把烟藏在车上,从来都不敢带到她家里。他其实也是想戒烟的,他当然知道吸烟对呼吸道的损伤很大,只是最近一年烦心的事越来越多,他越是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一个人的时候就越是想用烟草来麻醉自己。
三楼半的破木板已经清走了,干干净净地看起来清爽了很多。那次他不小心被木板的尖角划破了胳膊,陶然还非要找堆放杂物的三楼二号去理论,结果被他给拉住了。她有时候就是性子太烈,很小的事情也不依不饶得。他常常劝她凡事忍耐一些,退一步海阔天空。她却不太能改掉自己嫉恶如仇的性子。其实有时候他也羡慕陶然可以活得那么随性、那么真实,可商场上最容不得的就是真实。也许就是因为他在人前活得太虚伪了,才格外贪恋着陶然的真实吧。
终于到了,四楼二号,门上的福字还是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起贴上去的。陶然不太喜欢往墙上门上贴东西或是钉钉子,她喜欢什么东西都是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得。他却说传统必须要坚持,何况经商的都讲究个好兆头,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怎么也该有点儿喜庆的样子。
结果,她顺从了他。
而他却抛弃了这个家。
应该撕掉得,所有残留着他气息的东西都是应该被撕掉的。或许陶然现在正在用剪刀一张一张的剪掉他们的合照吧?虽然那都是狗血电视剧里的桥段,不过想想也的确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特别是剪掉脸的那种,就像一遍遍在给那个负心的人执行死刑。
站在四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前,韩鑫的脚步停滞了,天知道上次离开时他是耗费了多大的勇气,如果再踏前一步,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从这里离开。
“应该不用再上去了吧?本来门就不隔音,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夜里又这么安静。”韩鑫没有去踩那最后一层的台阶,只是试着让身体离那扇门更近一些。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会不会已经睡了?”
“她平时的睡眠就不太好,今天这个时候应该会睡不着吧?”
“要是换做以前,这时候他一定会温一杯牛奶端给她。热牛奶有益睡眠,不知道张淼会不会这么细心?”
太安静了,眼前的那道薄薄的铁皮门好像突然有了无穷的威力,把近在咫尺的两个空间完全地隔绝开来,若不是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他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在这一刻停止了:“她现在是不是正在里面哭?或者是在小声地啜泣?也不知道张淼能不能劝住她,他真是个傻瓜,只想着张淼有车了,怎么就没想到给柳叶打电话?这种时候最能安抚她的当然应该是她的闺蜜。”
“是了,他找张淼过来,并不只是想让他来开导她的,而是希望他能填补他离开后的空白。女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对男人产生依赖,何况张淼是她的前任,那么两人再次走到一起,不正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吗?”
“那么今晚,他们是不是就真得这样在一起了呢?”
“不会得!陶然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他还是想错了,今天还是应该找柳叶来得,万一陶然现在正在里面哭,张淼一个男人怎么应付的了!”
这该死的‘福’字,当初怎么不把它贴得低一些,只要把门镜露出来,他至少可以知道屋里的灯是不是亮着。
韩鑫手抓住栏杆,努力地把身子朝那扇门靠了过去,他觉得只要再多靠过去一点,就一定可以听到些什么,哪怕是走路的脚步声,哪怕是入睡后悠长的呼吸声。可是当他几乎把身体伸展到极限的时候,最终打破这寂静的,却是他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
“逃!”韩鑫紧绷的身子像弹簧般猛地弹开,慌乱地转身朝楼下冲去,他不能让陶然发现他来过,绝对不行!
一层、两层,他的腿一次次踩错了楼梯,被台阶的尖角隔得生疼,他却全然不顾□□反射回来的讯息,疯狂地一路冲了下去。
近了,更近了,防盗门就在下面,眼看着再有几步就要从这昏暗的楼道中逃出去了,他却脚下一滑,从最后的半层楼梯顶上斜着滚了下去。
“砰!”韩鑫的前额狠狠地磕在了门洞的地上,身体也终于在第一和第二级台阶的夹角上停了下来。
“呵、呵呵,你这是在干什么?韩鑫,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躺在水泥砌成的冰冷地面上,韩鑫不可遏制的笑了,两行眼泪自他的眼角无声滑落,在地面上砸起两蓬轻薄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