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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白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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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鑫不想去上班,尽管他知道自己是公司的老板,公司里大小事务都要由他来决定,可他今天就是不想去上班,不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在额角上碰出来的淤伤,也不是因为被张淼殴打之后还隐隐作痛的身体,更不是因为一夜没睡而倍感疲乏的精神,而是因为今天他几乎一整天都要和魏晴在一起,先是到酒店去和客户谈合同,晚上还要一起到他那位未来岳父家里吃饭。陶然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却要到新欢的家里去献殷勤,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混蛋的事吗?
公司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韩鑫对着后视镜整理着头发,作为公司的掌门人,他需要时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可是因为工作太忙,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打理自己,所以车上常备着剃须刀,发胶,梳子,以备不时之需。
前额的刘海被梳到了左边的位置,多少有些短,只能险险地遮住那块淤青。韩鑫皱了皱眉,手拽住发尾,用发胶小心地给发丝定了型,又把头发整体的走向调整了一下,让后视镜里自己的发型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他又抬起左脸照了照,陶然打的那小半边掌印还有些微微肿起的红痕。他把昨天小妹给他的那盒遮瑕膏拿了出来,打开盖子小心地用粉底把那点儿红痕慢慢地盖住,可惜他临时抱佛脚的化妆技术很有限,遮住了红痕,却无法做到和周围的肤色完全相同,遮盖的地方像京剧里丑角脸上那块打着补丁的膏药。他只能再把周围的皮肤也一点点地补起来,笨拙地想让自己的脸色自然些,可是随着他的脸在镜子里一点点地变白,他的手却开始发抖,不仅是手,就连他的身体都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韩鑫,你他妈真像个小丑!”遮瑕膏重重地砸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精致的塑料盒子四分五裂的散落在了驾驶室内,从盒子里飞出的遮瑕膏倒扣在副驾驶黑色的真皮座椅上,留下一块难看的白斑。
韩鑫双手插进头发,低下头,前额死死地抵住方向盘,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让他痛苦不堪。他曾经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上市企业的独子,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谈吐举止都有着贵族般的教养,甚至就连相貌上也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儿,从小他就是同辈里出类拔萃的一个,是在别人的夸奖中长大的。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一旦拥有了自由发挥的空间,他就成为一位令人瞩目的商业巨子。可实际上,当父亲迫于压力不得不把事业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却接手了偌大一个烂摊子。
盲目的跨界扩张让公司背上了很多不必要的负担,大量的应收账款无法到账,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无法归还银行贷款。甚至就连公司还能盈利的传统主业都受到了影响。这边新收购的亏损企业,职工们举着标语围在厂子里要求补发拖欠的工资,另一边正常运转的工厂等着货款进原料。不过两年的时间,仅仅是几个错误的决定,父亲就把爷爷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祸害得四处起火、遍地狼烟,他也化身成了消防队员,什么公司发展,什么个人抱负,只能通通丢在一边,他这个总经理唯一的任务就只剩下了找钱,给这座随时都会倾倒的大厦填窟窿。
多余的车子卖了,房子也抵押了,公司里所有可以变现的不动产大部分都抵押了出去,他甚至辞退了家里两个不太必要的保姆,为了这点儿事,还跟自己的父母大吵了一架。两个保姆算什么,如果不是还要维持一个总经理的面子,他恨不得连家里那一柜子的高档西装和名牌皮鞋都卖了,然后再到批发市场去搭配几身百元的套装回来把衣柜里的窟窿填上,他哪管那点儿钱是不是杯水车薪,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
“你说什么?我到这个时候还在强撑着一个总经理的面子很无耻?呵呵,你懂什么?如果不是我表面上还穿着一身阿玛尼,出门还开着一辆奥迪A8,人家根本连要饭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对,我就是在要饭,只不过人家在天桥上破衣烂衫地要的都是零钱,我周旋于各大企业、酒店、运动场馆、高级会所,一伸手要的就是几百几千万。可人家乞丐要到手里的钱是不用还的,我要到手里的钱还他妈得加个利息,到了期限的最后一天,就是把牙咬出了血也得想办法还上,以保证我下次还能再从人家手里要出钱来。”
“陶然说我黑了瘦了,问我是不是工作太忙累得。我跟她说,最近一个重要的客户迷上了高尔夫,所以不得不经常陪他出去打球。上天作证我说得都是真话,不过那个重要客户曾经只是父亲手下的一个经理,离开公司以前每次见到我都要谄媚着点头哈腰地跟我打招呼。现在人家做大了,点头哈腰的反而成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应该是有得吧,换了你不会有吗?”
“什么骄傲,什么自尊,什么理想,什么抱负,在生存的面前,通通都只是狗屁!。”
“呵呵,我可真粗俗,整天跟煤老板、矿老板打交道,你这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也跟着他妈一起堕落了。堕落了就堕落了吧,真变成流氓了又怎么样?我还羡慕人家流氓能活得那么潇洒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道德的约束、良心的谴责都是他妈的扯淡,只要老子把眼前的日子过舒服了,哪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你又说什么?破产?既然经营不下去,索性就把什么都放手让他们自生自灭?开什么玩笑,爷爷的身体刚刚开始恢复,连下床都有问题。你要我亲口告诉他,他白手起家打拼了几十年的企业就这么没了?那还不如给他一针□□,让他在绝望之前安详地死去。”
“还有那些被拖欠了公司的企业员工,那个身患绝症坐在轮椅上,胳膊上打着吊针,被家人推着到单位里索要拖欠工资的人我是见过的。而那个推车的孩子是她刚上初中的女儿。”
“不用夸我,我其实也没那么高尚。即使没看过那些个人间惨剧,我也狠不下心让偌大一个公司,就这么倒在我的手里。现在社会的金融工具是五花八门的,我一个学经济的,知道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头奄奄一息的‘巨兽’就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合法的或者不合法的。”
“放心吧,我暂时还没有去踩那条红线。当然有时候也许会钻一些法律的空子,不过到现在为止法律的枷锁还没机会套到我的脖子上。我不是个胆小鬼,自家事自家知,即便是真得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那也只是我个人的走火入魔而已,对公司的复兴根本毫无帮助,为了能多让这个烂摊子苟延多残喘几天而去铤而走险,我还没那么疯狂。只是我真得不愿意再这么徒劳地拖下去了。”
“自杀?你傻吗?我连申请破产都不去,怎么会想要自杀?”
“你说我是个懦夫?好吧,我是个懦夫,敢从这楼顶上跳下去的都不是懦夫,都是英雄,他妈什么责任都不负,把亲情全部抛到一边只顾自己痛快的‘懦夫英雄’。呵呵,这个词儿好,也许下一部‘守护者联盟’当中就会出现这么一个有个性的角色了,特技是从楼顶上跳下来,用肉身把侵略地球的大坏蛋活活砸死。”
“我是真得累了,每天睡前都怕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我妈的头发到现在都还是黑的,我这不到三十岁的人,已经被表姐家的小外甥找到几十根白头发了。”
“是,我也想发泄的,把罪魁祸首狠狠地揍一顿,让他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可那个人是我爸,父精母血的我能对他做些什么?我这边都已经焦头烂额了,就这样他还不忘了指手画脚,时常地想要在公司里插上一手,重新夺回他的权力。”
“对,我是绝望了......,其实也没有吧,也可能我是把绝望分成了无数个等份,每天拿出来享受一点,让人觉得想死,却又没必要马上就死。”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位本家的堂叔把魏晴介绍给我时那副欣喜若狂的嘴脸,当公司遇到困难需要他出钱出力的时候,他可从来都没有这么积极过。”
“呸!一个拉皮条的狗东西,凭什么硬拉出一副长辈的嘴脸跟我说教!对,他就是一个拉皮条的,而那个将被他介绍给客户的妓女就他妈的是我。”
“魏晴说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我没有印象而已。是啊,人只有溺水的时候,才会去注意身边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只可惜魏晴她并不是件东西,她是个人,所以当你在她的帮助下爬上岸以后,你不可能像丢掉一块木桩那样的丢掉她,”
“哼!你哪有什么资格挑剔别人,何况人家长得漂亮,家事又好,待人接物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知进退、明得失,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向你逼婚,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得只能说你太不知好歹,不识时务......,现在想想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其实哪还需要她开口,自从她们父女踏进韩氏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人家是带着钱来给他救命的,他这位被富家千金搭救的穷秀才,敢不以身相许,敢不结草衔环地答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真没想到,原来我所拥有的,还没有被抵押出去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我可真他妈的太荣幸了。”
“什么?你说我无耻?已经有了陶然,就不应该再去接受别的女人。”
“胡——说——八——道!你们谁敢说能在绝望的时候拒绝这样一个既十分出色,又可以给予你帮助的女人?你、你、你、还是你?”
“什么?你说你可以做到?还有你吗......?好吧,我承认我是个混蛋,所以上天惩罚我变成了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靠每天往自己的脸上涂脂抹粉来羞耻地活下去。可老天他是知道的,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得只是为了我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