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归来远方

8、贰

　　之后的一段时间，夏烟几乎是每天放学后都会到楚念一的书店做作业、吃晚餐，一直磨蹭到楚念一赶人才肯收拾东西回家——当然，是在楚念一的陪伴下。无论如何，身为一个成年人，楚念一不可能让一个未成年少女在天黑后独自走过并不算热闹的街道。尤其这个少女，现在和她关系还算不错。

　　和楚念一的慵懒散漫不同，夏烟无论在生活还是学习上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计划性和自制力。周一到周五一放学就来到她的书店，然后就开始埋头做作业。吃晚餐的时候她们会聊聊天，小说、电影、天气、美食……几乎什么都聊。女孩儿会跟她说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比如哪个老师很欠揍很讨厌，哪个学生很无趣还喜欢缠着她，哪一门课的论文和考试很难等等。而她的生活一成不变，则没什么可聊的。之后女孩儿会继续做作业，而她在收拾好餐具后一般会看看书，直到女孩儿做完作业，她会送她回家。事实上，少女住的不远，是两条街外的别墅区。楚念一通常都只是将夏烟送到别墅区门口，看着对方走进小区后就打道回府。

　　至于周末，这家伙几乎是全天都赖在她的店里了。早上一大早就站在店门口给她打电话，叫她起床来开门。这对于一个在不失眠的情况下，喜欢睡懒觉的楚念一而言实在烦不胜烦。于是几次之后，她干脆给了少女一把备用钥匙。让她早上到了自己进来，别吵她睡觉。这下可好了，夏烟干脆每个周末连两人份的早餐都带到店里，然后到八点半左右就上楼敲她的卧室门，叫她吃早餐。她原本觉得小孩子心性浮躁，等新鲜劲过去后，就太平了。却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周末的两人份早餐仍然会摆在楼下靠窗的桌上。

　　她们后来也吃到了这条街上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的摩斯蛋糕和拿破仑，事实证明人气火热也不是没有道理。而出乎意料的是，去排队买蛋糕的不是夏烟，而是楚念一。毕竟夏烟需要上学，当她能抽出空的时候，甜品店门口的队伍长到让人看了就觉得头晕。

　　在被夏烟念叨了好几次后，楚念一某天下午有些走神地看着甜品店门口不算长的队伍，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带着钱包走出了书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对于她这样长期蜷缩在阴暗屋子里等待着发霉长蘑菇的人而言，实在是过于刺眼了。排队的时候她被晒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心里有些生闷气，因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完全不符合平常做事风格的举动。她的愉悦指数一直到夏烟放学，看到装着甜品的袋子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后，才缓缓回升。

　　时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随着每一天的日升月落流淌着。

　　直到某一天早晨，楚念一披着件加厚的居家长袍，睡眼朦胧地拉开窗帘，却发现窗外的城市被一片白茫茫的积雪覆盖时，她才懵懂地意识到冬天已经到了。而她的‘自杀计划’貌似、可能、也许是要搁浅了？

　　楼下传来某个话唠少女的催促声，她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句，转身心不在焉地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后，这才慢慢吞吞地下了楼。而夏烟已经坐在她们惯常坐的靠窗位置，将餐具和早餐都摆放好了。

　　外面街道上的一片白色积雪使得一向沉闷晦暗的书店里，看上去比平常亮堂。少女纤瘦的身影坐在窗边，在清晨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听到她的动静，夏烟转过头来，对着她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调皮的微笑，说：“大姐姐，你再不下来的话，早餐都要冷掉啦！”

　　“这么冷的天你还跑过来，你爸妈不管？”楚念一坐下随口问道。

　　“没事，他们不怎么管我。”夏烟笑笑，“今天我起晚了，早餐是在外面店里买的。有皮蛋粥，或者你想尝试一下肉馒头？”

　　“粥就可以。”

　　“我猜也是。”这在夏烟意料之中，她将皮蛋粥放在楚念一面前，自己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楚念一看了她半晌，然后拿起汤勺拨弄着粥表面的葱和配料，一般来说夏烟自己煮的粥里面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夏烟注意到了她有些异样的情绪，歪了歪头，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问题所在。是的，几个月的相处足以让她能够对楚念一的情绪有着足够精准的判断，而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楚念一的情绪很低沉，还糅合了其他复杂的情绪。

　　倒不是说平常楚念一的情绪会多么正面，诚实地说，楚念一的心情大体上只分为低沉和不好不坏两种。她几乎没能真正感受过对方的愉悦，当然，在明嘲暗讽完她之后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不算。有时候夏烟觉得楚念一看上去就像是死亡本身，那种阴翳从来都是环绕在她的周身挥之不去。即便是站在阳光下，也只能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冰冷。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觉察到了楚念一的自杀倾向。事实上只要是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很难忽略那种带着点死寂的绝望。

　　但夏烟在楚念一身上能够感受到的除了死亡的阴翳之外，还有连楚念一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隐秘的渴望。不是渴望死亡，而是渴望生命。真正的生命，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是整天躺在不见天日的墓穴里的那种半死不活。越是相处，那种渴望越是清晰地呈现在夏烟面前。在她眼中，楚念一浑身上下每个细胞、每一次呼吸都在向她求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再期盼能有人拉她上岸一样。尽管楚念一表现出的总是一种对生死的不在乎，好像生命中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而死亡也仅仅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当然，夏烟明白，这种淡漠并非是伪装。那很大的可能性是对方内心真实的写照，而所谓的对生命的渴望，不过是纯粹的淡漠中的那一点点瑕疵。但夏烟感谢那点瑕疵，那给了她一个走进楚念一的生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