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归来远方

5、贰

　　庄周梦蝶的故事就像是一个不朽的命题。我们总会下意识地将梦境归纳为不清醒的、虚幻的，而理所当然地将现实当作是真实的。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所谓的梦境背后，其实是一段全然清醒的人生。那里或许住着一个像我们一样，在朝九晚五、千篇一律的生活中无奈维持着生命的人；又或许，是一个更加神秘的、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灵魂。而我们所谓的现实，不过是梦境里的那个陌生人的一场梦罢了。周围那或是触手可及的、或是眺望远观一切，其实只是由另一个人的潜意识勾画出来的场景。就连我们自己，究竟是存在的、还是从未存在过，也是依稀难辨。

　　这天夜里的凌晨时分，楚念一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如她过去一段时间里的每一天夜里一样，都是同一场梦，同一个场景。她在树林里奔跑着，一群奇怪的黑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有那么一个强烈的欲望在她的胸口燃烧着，仿佛冉冉升起的火焰，煎熬的感觉促使着她做着这样一件事情——逃。梦里的楚念一不知道那种感受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的。可苏醒过来之后的她却觉得那十分的不可思议。因为她隐约意识到，那种强烈的欲望是她许久都不曾再有过的——求生。

　　梦境里的她竭尽全力地想要逃过死亡的阴霾，那种强烈的渴望是那么的真切，让她不得不相信自己——至少是梦里的她自己，其实是想要继续生存下去的。但梦醒之后，这一切就变得很可笑了。她的生活并不危险，换句话说，如果她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威胁，那个威胁也是她自己。当自相矛盾的两种欲望——自杀与求生，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蠢蠢欲动时，她不由得凝望着眼前的黑暗，再次扪心自问：我究竟为什么要死呢？我究竟为什么而活呢？

　　这天的破晓来得格外的早，这天的晨曦显得格外的灰暗。

　　她早早地换了衣服，倚着窗沿而坐，目光迷茫地望着窗外。抑郁和茫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据说抑郁症自杀率最高的时间段就是清晨，楚念一不清楚专业数据是否真的如此显示，但从她的个人感受看来，也并非全无道理。此时此刻，她的目光远远地望着天边迷蒙的云雾，迫使自己不低头朝着下面看去。

　　可不看不代表她不去想，眼前的云雾中仿佛隐约浮现鸟瞰街道的模样。好灰、好灰。昨日的微光到现在早已消失殆尽，希望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好灰。

　　她似是猛然从梦中惊醒，胸口很闷、隐隐萌生出一种难耐的钝痛。她意识到自己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打开窗户的欲望，如今再次抬眸，望向远处浅灰色的天边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趁着这一刻的清醒，她让自己离开了窗户边，拿起一件居家的长袍披上，下了楼。

　　那个叫夏烟的女孩儿比前一天来的要迟一些，约莫是八点半的光景。这天的阳光不太明朗，只浅浅地为灰蓝色的天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影。很灰，还是很灰，连光明都灰。

　　女孩儿背着包踏进店里的时候，楚念一刚喝完第一杯咖啡。听见女孩儿的脚步声，楚念一莫名地觉得心情有些烦躁——或许也不算是烦躁，而是一种奇妙的复杂。

　　“姐姐早安。”女孩儿捏着背包的背带，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吧台前，用孩子特有的那种格外柔和的声音说道。

　　“嗯。”楚念一应了一声，站起身朝咖啡机走去，没说什么。她现在需要第二杯咖啡。

　　女孩儿注视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然后笑了：“姐姐今天好漂亮。”

　　楚念一将咖啡杯放在咖啡机上按下按钮，听了她的话，不由得蹙了蹙眉，回头看了她一眼。自己今天和昨天有没有什么不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漂亮。灰色的，怎么会漂亮？

　　她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注视着咖啡杯，动了动唇说：“虽然我们都不是英格兰人，但你如果想要搭话，还是直接聊天气比较好。我不介意。”

　　女孩儿似乎是笑了，她听见她的脚步声缓缓地走向了昨天的那个靠窗的位置。随后，柔软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我本来是来还书的，但论文还没写完，现在还需要继续用，不介意我晚些再还吧？”

　　楚念一端起咖啡杯，转身时正好对上女孩儿的目光，片刻后，她不由得将视线移开：“你随意。”

　　女孩儿笑了笑，将背包放在了桌上，就在昨天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楚念一也在先前的高脚椅上重新坐下，吧台上还放着昨天看的那本《刀锋》。她翻开，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发现自己已经看掉一半还多些许了。

　　于是，在沉默中，她们像昨天一样。一个看书，一个写论文。窗外的阳光隐隐约约地变幻着晦明，仿佛要从灰蓝色的天空上挣脱、浮现出来，然后在泛着灰色的云朵之间幻化开来。

　　午饭仍然像昨天那样，楚念一坐到了女孩儿的对面位置。带着简餐和那本书。两人没什么话题，却还是能聊上几句。气氛谈不上热烈，但也能算是融洽。午餐之后，楚念一的心情甚至能称得上有那么一点点的愉悦，她一边朝着吧台走去，一边随口对清理了桌子，再次将书本和论文摊开的女孩儿问道：“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额……”女孩儿抿了抿嘴，似乎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不过她最终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论命运与死亡之间的必然关系。”

　　楚念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老师出的题目？”

　　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不，我自己想的。事实上，老师更希望我关注修辞、文章结构或者是人物之间的关系。”

　　“肤浅。但不出所料。” 楚念一轻哼了声，一直平淡的语调里似乎带了点轻蔑。当她再次回到女孩儿对面时，手里多了一杯奶茶，还有明显属于她自己的又一杯咖啡。

　　将奶茶放在了女孩儿的左手边，收获了后者似乎很是真诚的感谢。她再次在午后的阳光中坐下，眯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温暖。如果每一天都能是这样的，她想，说不准她也会像那些正常人一样爱上生活。但是没有如果。这样的假设就像是个美妙却脆弱的幻境，她可以自欺欺人地沉醉于其中，直到有人无意间轻轻地一碰，于是所有的美好都坍塌粉碎。

　　“那么，你是怎么看待死亡的呢？”女孩儿忽然出声轻轻地问道。

　　楚念一看向她，微微挑了挑眉。对于死亡这个话题她不算厌恶，不过是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个女生从昨天开始就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的情绪。是的，从她昨天提出借书开始她就知道对方在打着什么主意。但她没有选择戳穿，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甚明了。

　　她歪头想了想，答：“死并非是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挪威的森林》是吗？”女孩儿点点头，沉默半晌，“所以说，你并不畏惧？”

　　“我可以很轻松地回答你说‘不畏惧’，但事实是不面对死亡时，这个答案的真实性永远有待商榷。”楚念一喝了口咖啡，回答说道。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那种感觉就像是将一打情绪揉捏混淆在一起，实在是复杂得难以分辨，更别说用言语描述了。可毫无疑问的，畏惧绝对能算是那些复杂的情绪中的一种。无论这种畏惧是出于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