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归来远方

4、壹

　　即使是没有意义的一天，也不会比任何一个有意义的日子过得更为漫长。时间仍然是留不住的，如同空气中渐渐沉淀着的尘埃，稍一晃神，便已消逝不见。

　　楚念一再次放下手里的那本书时，已是午后时光了。窗外的天不再如清晨时那般是灰蒙蒙的，多了几分明媚的阳光，但却依旧扫不去梅雨时节的阴霾抑郁。

　　这家小店坐落的位置偏远，向来是没什么人气的。即使是一天都见不着客人的身影，楚念一也不会因而觉得奇怪。有时她干脆会选择不开张，或者开张后也只是独自一人翻翻书、喝点白兰地——在戒酒之后便改饮咖啡。而现在的她之所以放下书，倒也并非是有人叨扰，只是觉得有些饿了而已。

　　她在抬头时才意识到店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那个安静地坐在落地窗户旁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看起来也像是从早晨开始就不曾移动过位置，只是静静地翻翻书，偶尔用蓝笔在笔记本里记下些许的文字。

　　楚念一转过头看了眼时钟，复又回过头去看那女孩儿。最终，她在给自己准备午餐的时候，额外多准备了一份三明治和牛奶。从厨房走回来时，那女孩子依然十分专注地在翻看手里的书。

　　“希望你不对牛奶过敏。”她将午餐放在了女孩儿的桌上，犹豫了片刻后，选择毫不客气地在女孩儿的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并不，嗯……我是说，谢谢。”女孩儿似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对她说道。在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楚念一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几分一闪即逝的意外和惊讶。

　　楚念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太客气。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她伸手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对于楚念一而言，两个人的时光似乎已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事情了。这样的沉默很舒服，让她再恍惚之间似是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儿将自己的书和笔记本都堆到了一旁，也拿起了食物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你一个人吗？”在沉默之中度过了一段时间，女孩儿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对楚念一问道。

　　楚念一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看向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想了想，她也看着女孩儿问道，“你呢？父母允许你一个人出来？”

　　“哈，无所谓啦。他们出差去了。”

　　“哦。”楚念一点点头，扫了一眼一旁堆着的几本书，都是莎士比亚的悲剧，“你们的老师对莎士比□□有独钟？”

　　“也不尽是如此。我想，她是对悲剧情有独钟。说是什么，悲剧将人生中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楚念一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呵，说这话的人心里可真是扭曲。”

　　女孩儿微笑着不置可否：“原句似乎出自鲁迅。”

　　楚念一挑了挑眉，并不介意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这是她今天的第二杯：“哦，那个骂骂咧咧的老头？”

　　“嗯，是的。”女孩儿也笑出声来，重复了一遍楚念一的话，好像那真的很有趣似的，“那个骂骂咧咧的老头。”

　　楚念一咀嚼着并不怎么好吃的三明治，目光凝望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个笑容。午后的阳光温柔地透过玻璃洒在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身上，美得让人舍不得失去这片光明。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能有这个女孩儿陪着度过似乎也还算是不错。

　　楚念一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觉得阴郁的心情在这个瞬息间竟是意外地变得美好了许多。她眯了眯眼睛，如同一只躺在太阳底下的猫咪般慵懒，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身处于逆光之中的温暖。心里不自觉地想着，或许柔和的阳光所带来的梦境般的美妙，也不完全只是个谎言。

　　午后的时光过得并不漫长。太阳在楚念一喝完她这一天的第三杯咖啡时，就已渐渐在西边沉落。夕阳的光将浅蓝色的天空染得猩红，让楚念一不由得想起了清晨时，手腕在被玻璃碎片划破后流淌的鲜血。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腕，黑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了，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

　　楚念一转过头望向窗外，目光有些贪婪地想要留住那最后的光明。谁知道呢，或许她不会再一次有机会看见这样的景色。

　　那女孩儿终于决定离开书店的时候，已是傍晚了。夕阳留下的光芒已经很是黯淡，仿佛即将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在女孩儿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时，楚念一也拿着书离开了这张桌子——她竟然不知不觉地在那儿与陌生人坐了一个下午，而初衷或许只是因为午后时逆光中的那一抹淡淡的暖意。可先前的那缕光明早已消失不见，于是当时的温暖再回忆起来也变得不那么真切。

　　但此时此刻，当她与身前这个有些局促地拽着自己的书包背带、用一双漂亮的眼睛凝望着自己的女孩儿时，她意识到自己竟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浮现在脑海里，就被她暗自用嘲讽的语调给否决了。想什么呢？她们只不过是陌生人，阴差阳错地在一起度过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下午，仅此而已。何况，她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在今天之后，她们或许也不会再有机会相见。所以她刚刚的那个想法，就像个在期待与天马行空的奇迹邂逅的少女，真的很幼稚。

　　想着，楚念一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女孩儿，径直走回了吧台旁。耳畔传来的脚步声提醒着她对方还没有离开，但她却没有兴致再多说些什么。放下书，她的目光落在了摆放在陈列架高处的白兰地上，思索着如果是最后一个晚上的话，小酌一杯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就在她打算伸手去拿杯子时，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嗯……大姐姐。”

　　“什么？”她没有转过身，但拿杯子的动作却是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我可不可以把这本书借走？我是说，这本《哈姆雷特》。”

　　楚念一沉默了片刻，注视着白兰地杯的眼神有些不明意味的深沉。最终，她还是一边伸手将杯子拿了下来，一边用漠不关心的语调对身后的女孩儿说：“哦，可以啊。你随意吧。”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听见身后的女孩儿又说：“那么，大姐姐，我明天来还书时，你还会在的吧？”

　　楚念一想要再去拿白兰地的手突然顿了顿，然后她收回了这个动作，情绪有些复杂地转过身。只见，这个小女孩儿依然如清晨初来时站在门口的那样，稍微有些局促地捏着包的背带，目光却毫不胆怯地静静凝视着楚念一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对她诉说着些什么一样。

　　这一次，楚念一避开了她那热切的目光，以伸手翻书的动作掩饰自己心里莫名冉起的几分烦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对女孩儿说了句：“或许会的。”

　　“那我会来的。”女孩儿于是笑了起来，对她的不礼貌并不介怀，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上了一句，说，“大姐姐，我叫夏烟。”

　　楚念一“哦”了声，却没有将自己的名字也告诉对方。在敷衍地告别了女孩儿之后，她才真正抬起头，看向了书店的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了女孩子的身影。她不自觉地捏着手里的白兰地杯，心情有些七上八下。

　　夕阳已经彻底消逝了。街上亮起的路灯顺便将她的小店与街道一同照亮。她将白兰地杯重新放回了陈列架上，随手点起灯，然后缓缓地走去关门。

　　或许不会是今天。

　　她背靠着大门，站在颇为昏暗的灯光下，想着。泛着淡淡的幽蓝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出那双不再是过于沉静的墨黑眸子里，微微泛起的些许波澜。

　　她转过头凝望着窗外的黑夜，想，明天兴许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