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归来远方

3、贰

　　不是今天。

　　她在心里嘟囔着说道，试图说服那个紧攥着玻璃碎片的自己。但同时，埋在心灵深处的那个声音却仍然在叫嚣着，而她拿着碎片的手也不自觉地动作起来，将碎片抵在了手腕上。水流声仿佛从她的耳畔远去了，寂静的空气中，她似乎能清晰地听见血液随着脉搏的跳动，在自己的身体里急速流淌着的声音……

　　于是，心底里的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喧闹了。恍惚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着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不是今天呢？

　　是啊，为什么不是呢……她有些茫然地凝视着仍然在淌着水的龙头，却意识到自己丝毫也听不见水流的声音。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从周围的世界中抽离了，眼前的画面仍然十分的清晰，她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水面腾起的热气轻轻包裹着，但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官却已不复灵敏。在出神之际，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拿着碎片的手微微动作了一下，玻璃那锋利的边刃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不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液从手腕上缓缓地滑落，滴在了水里。漂亮的红色很快便在透明的水面上轻轻漾开，随即消逝不见。

　　疼痛让她稍微缓过神来一些，水流的声音由远至近地重新传入她的耳畔，热气熏得她的眼睛一涩，眼眶中不由得泛起几分迷蒙的水光。她注视着手腕上的伤口，以及仍然染着血色的碎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发呆。最终，由楼下传来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绪从空虚中拉扯了回来。她于是选择丢掉了玻璃碎片，从浴缸中爬了出来开始打理自己。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说道：“或许会是今天，但不是现在。”

　　几分钟之后，她穿好了衣服，披散着半干的长发下楼去开了门。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背着书包、模样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女孩儿比她矮半个头不止，微微抬头望着她，看起来有些尴尬。

　　“额，抱歉……我以为这个时间点书店应该开张了……所以……”女孩儿有些局促地捏着书包的背带，目光游离着没有直接与她对视。

　　楚念一看着身前的女孩儿，半晌才意识到约莫是自己现在这副打扮，很显然是洗澡被打断了的样子。不过她对此并没有很在意，只是说了句“没事”，然后就随手将门大敞开来，转身朝柜台走去。

　　其实将那定义为柜台并不准确，或许应该称之为是吧台更加合适。而她的这间书店，看上去倒也比一般的书店多了几分咖啡厅的风味。她从陈列柜中信手挑了个最常用的咖啡杯放在咖啡机中，按下一个标着“意式特浓”的键，打算借此让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些许。

　　抬眸，她看见那个女孩儿站在店门口踌躇了片刻后，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在一个紧挨着落地窗户的位置放下了书包。

　　这时，咖啡机停了。她复又按了一下那个键，使它重新运作起来。距离她最近一次戒酒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在望着窗外仍旧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的天空时，她突然觉得其实那个决定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她早晚还是会不自觉地拾起这个习惯。这就好比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结局能够逃过死亡，不是吗？她意识到自己正打算去拿放在陈列架上的白兰地，不过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忍住了。

　　咖啡已经做好了，她端起印着玫瑰花纹的瓷杯转过了头。那个女孩子正徘徊在几排书架之间找着什么书。

　　她抿了一口咖啡，随意地出声问道：“在找什么？”

　　女孩儿闻声转过头来，这个动作使她那头不长的黑发看起来十分的飘逸。在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女孩儿对她勾起嘴角笑了笑说：“《哈姆雷特》。”

　　楚念一听后挑了挑眉，放下咖啡杯朝女孩儿走去，伸手熟门熟路地从最高的那排架子中取下了一本书给女生递了过去，有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生存，还是毁灭，这确实是个问题。”

　　女孩儿在接过书时，目光不自觉地在她的手腕上多停留了片刻。尽管她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但血迹还是依稀可见。不过女孩儿只是扫了一眼之后，就像是并没有看到一样将注意力放在了书上，因此楚念一不曾觉察到她的小动作。只听见这女孩子用有些稚气未退的声音回答她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如果你不需要写论文的话，这个问题就不需要被考虑了吧。”

　　楚念一听了有些好笑。是啊，在别人看来这会是个多么无所谓的问题啊！如是想着，她正打算敷衍地说些什么打发掉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小鬼，却听见女孩儿又轻声地补了一句，说：“毕竟，总归还有个未来在等着呢。”

　　她听后蹙了蹙眉，目光审视地与女孩子对视了片刻。她想起了自己的手腕，心里在怀疑这个小孩子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女孩儿只是对她微微笑了一笑，动作不甚明显地扬了扬手里的书：“谢谢。”

　　说完，在她愣神之际，女孩儿便已经转身朝着靠窗的座位走去了。而当楚念一回过神来时，正巧对上女孩儿在桌子边坐下之后投来的目光。于是，依然站在书架旁的她不由地移开了视线，想要掩饰些什么的转过身，让自己的目光认真地浏览着书架。最终，她挑了一本毛姆的小说《刀锋》，回到了吧台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她伸手轻轻地翻开书页，目光不自觉地被写在空白页的清秀字体给吸引住了。

　　如果人生真的存在某种意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随即嘴角扬起了一抹带着几分不屑与自嘲的微笑，将自己的思绪打断了。她没有再将那句话读完，而是直接翻到了正文，慢慢地把那些不甚诱人的文字读了下去。

　　不用想了，人生哪里会存在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