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七月流火 这种庆幸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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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宇文宅门外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很多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大户人家嫡女出嫁的排场。但门内的人都知道，这一天，宇文娘子甚至没出房门。门内的冷清和门外的热闹仿佛是冰火两重天。
这一天，叶知秋也没有出房门。她一个人坐在屋里，静静地聆听着窗外的锣鼓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心中五味杂陈。
那天和春桃从元方堂回来后，她本来想和那位小姐姐聊聊，希望小姐姐能慎重考虑嫁入崔家一事。经过那位小姐姐房间的窗户时，她听到屋内有两个人在对话，听声音可以知道，其中一位是小姐姐。
“替宇文孝及嫁入崔家有不好吗？张妈，我说了这么久，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小姐姐的声音很激动。
“崔家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若崔家郎君能让你怀上孩子，并且生下来是个男孩，那还可以。这万一……你将来要守寡一辈子，孤独终老啊！”
“没有万一！我都想好了。”小姐姐接下来和那位张妈的窃窃私语，叶知秋站在窗外根本听不清。
过了一会，又传来小姐姐的声音。她恳求道：“张妈，我不想和我娘一样，一辈子给人当妾。除了这次机会，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张妈，自从我娘去世后，是你抚养我长大。我保证，我嫁入崔家后，一定让你安享晚年。嫁入崔家之后的打算，咱俩再从长计议。”
叶知秋听到这儿就没再听下去，悄悄地转身往回走了。她承认，在这件事上她确实存了私心。她很庆幸有人主动提出愿意替她嫁入崔家。如果她阻拦小姐姐出嫁，那就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既然现在的结果，她和这位小姐姐都各得其所，她又何必节外生枝？她当不起这个圣母。
然而，她的良心，让她在今天没有勇气走出房门，去面对替她出嫁的小姐姐。对于小姐姐来说，由媵妾到正妻，她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但在叶知秋看来，自己没尽到劝阻的义务，始终是害了一位姑娘。
如今宇文家嫡女出嫁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宇文娘子为了面子对外也并不否认。宇文孝及，也就是叶知秋，在这个家的地位从此形同庶女。叶知秋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宇文娘子再也不会为她安排婚事了，不然外人会奇怪她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女儿。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自穿越以来，叶知秋逐渐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高度自传式记忆”。她能准确无误地回想起自己在华夏共和国时空下经历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头脑中放置了一台记录她以前生活的录像机，她可以时不时翻出来观看，并可以定格每一个画面。
七夕节后，她右肩上被宇文娘子抽打形成的伤已经基本愈合。于是，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梯子安全使用的教案和教具。她决心把自己所知的关于使用梯子的注意事项都传授给这个家里的佣人们。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艰辛了，叶知秋希望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减少生活对他们的伤害。
为了保证注意事项的全面与准确，她一边在头脑中“高清回放”公司关于使用梯子的安全教育视频，一边用毛笔将内容抄写下来。
然而，这如特异功能一般的记忆力，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太耗费脑力。“脑内录像机”连续工作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频繁，否则大脑会“死机”。安全教育的视频虽然时长不到十五分钟，但是内容相当丰富。每“回放”一次，叶知秋通常只能记住一句或半句话，有时不得不反反复复“回放”好几遍，才能把一个知识要点完整摘抄下来。叶知秋第一次做笔记时，因为工作时间超过了大脑的负荷，差点晕过去。所以，之后每次当她准备开始做笔记时，她就会让春桃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不要被其他人打扰。她希望能有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以提高工作效率。
“双手单脚或双脚单手……”叶知秋按照现代人的书写习惯潦草地记录着。
可是，她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思路。外面传来春桃的声音。
“小娘子，阿郎马上就要回到了。娘子派人来催您下楼了。”
叶知秋感到一阵抓狂，但也只好放下手中的毛笔，无奈地走出房门。
前厅门前，这个家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已经穿戴整齐，列队站好了。叶知秋感觉此时要是再拉上一条横幅：热烈欢迎宇文阿郎莅临指导，那就更完美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出来，却对视上了宇文娘子利剑一般的目光，她赶紧收起笑容，匆匆站到人群中。
等了大概一刻钟，大门外才有了动静。进门的一群人里，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衣冠颜色特别艳丽，还是黄色和紫色的撞色搭配。
“没想到宇文阿郎还挺时尚。”叶知秋以一贯的吃瓜心态观察着每一个新认识的古人。不用问，走在宇文阿郎身边，一进门就和宇文智及“眉来眼去”，但从不正眼看宇文娘子的年轻人一定就是宇文化及了。
众人向阿郎行礼后，阿郎带着他的娘子和儿子们吃中午饭去了。没有资格和阿郎、娘子一起吃饭的，比如叶知秋，就各回各屋了。
这天下午，叶知秋在屋内忙着准备教具。她在纸上画好了一个三角形，正准备找一个佣人帮她按形状削出两个类似楔子的木块。之前从梯子上摔下来的阿栋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咦，你怎么回来了？”
阿栋伏地请罪：“听闻小娘子未能嫁入崔家，贱奴自知罪不可恕，特意随阿郎返回扬州，请小娘子责罚。”
“好吧。那就先罚你帮我削两块木头吧。其他的责罚，之后我再告诉你。”叶知秋想了想，“对了，你再把这个家里的所有梯子都找出来，带我去看一看。”
在了解到这个家里只有直梯这一种类型的梯子后，叶知秋将知识要点中关于人字梯、伸缩梯等其他类型梯子的内容删除，并将涉及用电安全的内容也删除。为了方便仆人们记忆，她将其余的知识点归纳为四个章节：“四点接触放置原则”、“四直一横角度原则”、“三点接触登梯原则”和“梯子的储存、搬运与检查”。
第二天，当阿栋将制作好的木块递给叶知秋时，叶知秋满意地说：“嗯，第一项惩罚任务完成得不错。现在你去搬一把梯子过来，小梯子就行，我给你安排第二项惩罚任务。”
叶知秋一边等阿栋搬梯子回来，一边按古人的书写习惯整理教案。当她抄写到“伸出支撑点1m”时，她突然停住了，古代可没有“米”这个单位，一米在古代是多长啊？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问春桃，阿栋已经搬梯子回来了。叶知秋左手向上指向梯子的顶部，右手向下指向距离梯子顶端大概一米处的位置，问阿栋：“从梯子的顶端往下，这么长。大概是多长？”
“依小奴看，三尺有余。大概三尺三，三尺四的样子吧。”
“嗯，那你就按照三尺四的长度，将每一把梯子两侧的扶杆都标上记号。用黑色吧。然后，你再将所有梯子最上面的两根横竿都涂成红色。”叶知秋吩咐道。
“小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到时你就知道啦！”
阿栋离开后，叶知秋继续完成她的教案。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古代底层民众的文化水平应该都不会太高，可能还有不少文盲，光有文字教案还不行，得有插图。可是，谁能帮她画呢？
“春桃！”遇到问题喊春桃，已经成了叶知秋的下意识的反应了。“这个家里，谁会画画啊？”
“阿栋就很会画画啊。每年春节贴的门神，都是阿栋画的。”
“啊，那看来我找对助教了。”叶知秋顺手抱起那两块木楔子，在短直角边所在的底面上画上黑色的斜线。估计这古人也听不懂什么是直角边、斜边的，道具必须直观、简单。
“最近在忙什么呢？这么认真。”
叶知秋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原来是杨极乐进来了。她放下毛笔，拍拍裙子上的木屑，站起来：“你找我有事？”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你明天早上要跟我一起去禅众寺，参加盂兰盆法会吗？”
“好啊！”叶知秋爽快地答应了。生活在推崇无神论的华夏共和国，叶知秋对宗教节日可谓知之甚少。能有机会可以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她还是十分乐意的。
七月十五的清晨，叶知秋在睡眼朦胧中坐上牛车，迷迷糊糊地一路睡到禅众寺。
“早知道要这么早起床，我就不来了。”叶知秋打着哈欠下牛车，心里后悔死了。然而，大雄宝殿前的人山人海让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这快赶上大年初一抢头柱香的场景了吧？络绎不绝的信徒中，不少人头上还顶着一个盆，盆里装满了食物和水果，让叶知秋觉得特别神奇和新鲜。
叶知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杨极乐：“盂兰盆节是干嘛的啊？”
“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女儿？真丢人！”
叶知秋这才注意到原来同行的除了同车的杨极乐，还有单独乘车的宇文娘子。
“谁是你女儿啊？别忘了，你女儿已经嫁人了！”若是平时，叶知秋最多是翻个白眼，不会选择正面与宇文娘子冲突。但今天她的“起床气”还没消，一点就燃，最后还小声补了一句：“神经病！”
“你！”宇文娘子指着叶知秋，气得指尖发抖。杨极乐见情况不妙，立刻扶着宇文娘子往里走，同时用眼神责备叶知秋。
叶知秋只好询问正在搬供品的“哆啦A梦”：“春桃，盂兰盆节干嘛的啊？”
听完春桃讲述盂兰盆节的由来，叶知秋低下头抹了抹眼泪：目连还可以通过天眼再次见到自己母亲，运用法力帮助母亲脱离苦海。可是我呢？我也好想再见到爸爸妈妈，哪怕我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就看一眼，让我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作为信仰无神论的工程师，叶知秋一直以来都把宗教视为一种文化现象。她尊重宗教的存在，但从不参加其中。之前在杨极乐在寺庙里诵经、跪拜的时候，她就自己在外面瞎晃悠，或者和寄宿寺庙的人聊聊天，看看有没有疑似穿越者。然而今天，她跟随着杨极乐，虔诚地坚持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因为春桃说，在今天诵经、布施，可令现世父母身体健康，衣食丰足。她开始理解信教的教徒。当科学技术和个人努力都无能为力的时候，神学可以给予最后的慰藉。
斋饭开始前，叶知秋专门找到此前受托的小和尚，告诉他：“以后不必再特意帮我打听失忆者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但我留在客房的纸条先不要撤，如果哪天有人拿着纸条找你，还麻烦你一定通知我。”叶知秋虽然对找到同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现在她还不想断绝奇迹发生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叶知秋听到宇文娘子对杨极乐说：“你一会去拜了送子观音再回家吧，不要每次来就只知道在大殿拜佛祖。七夕的时候也不知道要种生，真的是……都嫁进来三个多月了，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着急？我自嫁入宇文家后，到我生智及之前，我可是每天都供奉送子观音的。”
“看来宇文娘子不知道宇文士及和杨极乐之间的真实情况啊。”叶知秋暗自替杨极乐捏一把汗。时间越长，杨极乐承受来自婆婆的压力只会越大。可是，话又说回来，杨极乐还不到14周岁吧？如果现在怀孕了，这要是在我们华夏，宇文士及是要吃牢饭的啊！古代的婚育年龄严重挑战着叶知秋认知的法律法规和社会道德。
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出嫁的小姐姐，若有所思地问了杨极乐一句：“蕙兰，你出嫁前在想什么？会害怕吗？”
“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嫁到突厥了。”
“所以，你原本是要被送到突厥和亲的？你也不知道你会嫁给宇文士及？”
“嗯。”杨极乐点点头。“我今年春节前从大兴回到扬州，本来是想着在远嫁之前，多陪陪父母的。没想到皇祖父忽然改变了主意，这是我的庆幸。”
庆幸？叶知秋前一阵子也曾为自己感到庆幸，可她感觉不对：我庆幸有人替我出嫁；小姐姐庆幸自己可以不用作妾；杨极乐庆幸皇帝突然改变主意。我们之所以会感到庆幸，完全是因为婚姻乃至生存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这种庆幸难道不是一种悲哀？
杨极乐忽然话题一转：“你今天顶撞娘子，真的很不应该。尤其在今天，你更应该孝顺父母才对。”
“我一定会想办法自力更生，一步一步减少对这个家的依赖的。”这是叶知秋对杨极乐提出的意见的回应，也是她刚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下午的时候，叶知秋又把阿栋叫过来。她将那天她观察到的阿栋爬上梯子的场景详尽地描述了一遍，要求阿栋根据她描述的细节把当时的场景画出来。
完成最终的画稿后，叶知秋问阿栋：“你能看出你当时都犯了哪些错误吗？”
阿栋摇摇头。
“不知道的话，从明天开始每天来我这上课。等你都明白了，再和我一起给整个宅子里的佣人上课。”
傍晚时分，春桃过来通知她去参加祭祖仪式。春桃看出来她又想问“为什么”了，主动解释道：“今天不仅是盂兰盆节，也是中元节。祭祖是阿郎亲自主持的，娘子也会在，您快去吧。”
“那为什么今天上午的盂兰盆节，阿郎不参加呢？”
“因为阿郎和郎君们都不信佛教，信道教啊。”
这个中元节祭祖，叶知秋看着和清明节差不多。祭祀过后，一家人到门前的河边放河灯。叶知秋以前从来放过河灯。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河灯，仿佛天上的银河。她又偷偷问春桃：“放河灯又是为什么啊？”
“中元节又叫鬼节。孤魂野鬼若能在今晚托着一盏河灯，就能转世投胎。”
叶知秋觉得如今的自己就是孤魂野鬼，一个掉进中世纪地狱的现代“女鬼”。同时她也说不清，宇文孝及和她之间，究竟谁死了？谁还活着？宇文孝及是不是也成了孤魂野鬼？
这天夜晚，秋风微凉，叶知秋放了一盏河灯，即是为自己，也是为宇文孝及。河灯顺流而下，承载着她对回家的最后一丝期盼，流向时间长河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七月流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