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三书六礼 同航班上的 ...
-
眼看下午媒婆就要来了，叶知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十分焦虑：坚决不能嫁人！同伴还没有找到，绝对不能离开这里！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真的回不去，也不能就这样嫁了。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和三妻四妾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在2017年都尚且恐婚，怎么可能受得了古人的婚姻制度？
“小娘子，快来吃早饭吧。”
叶知秋看着正在准备早餐的春桃，突然灵光一闪：“春桃，要不你替我嫁了吧？”
春桃“噗嗤”一声笑了：“小娘子，您又拿春桃开玩笑了。”
“替我嫁入崔家多好啊，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
“只怕我还没享到福，就先被打死了。”春桃一边说一边给叶知秋盛粥。
也是啊。换新娘可不像偷偷溜出宇文宅这么简单，这是要用一辈子去维系的谎言。一旦被揭穿，对春桃来说那就是万劫不复。
“再说了，您要是真的逃婚，您能逃去哪？今后该怎么办？”春桃把碗端到叶知秋的面前，示意她赶紧吃早餐。
叶知秋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对啊，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家，我靠什么来养活自己？想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的女人不得不“三从”了。因为如果不从，可能连生存都困难。
既然无力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知秋只能选择顺从。在这八九天里，媒婆所教培训的其实无非是站立行走的仪态。这对本科期间担任校礼仪队队长的叶知秋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古今礼仪不同罢了。要说训练强度，可能还不如校礼仪队。只是那位宇文娘子很是烦人，每天都时不时进屋巡视一下，像高中班主任似的，让她完全没有串通媒婆然后偷偷出门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等到了五月的初一。杨极乐除了按照惯例会去庙里一趟，还会去官市上选购一些端午节需要的物品。叶知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出门的机会，打算贴在市场入口的字条都提前准备好了。
端午节那天，宇文家族几乎所有人都出门去看龙舟比赛了，连媒婆也请假了。可惜，热闹是别人的，叶知秋像高三补课的学生一样，在宇文娘子的监视下反复练习所谓的妇容。这个“后妈”甚至连女儿的生理期都不打算放过。可天知道叶知秋有多不适应古代卫生条件下的生理期。她只好通过收买媒婆，调整这几天的训练安排：前三天讲解婚礼流程，练习婚礼上可能要说的对白，后三天学习餐桌礼仪和敬酒礼仪等不需要走动的礼仪。叶知秋特别想知道，宇文士及在娶王爷的女儿前，有没有也被这样操练？宇文娘子至于重视到这种地步吗？
媒婆走的那天，叶知秋感觉整个人都解放了，终于又可以出门了。整整一个多月，信箱毫无动静，叶知秋觉得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元方堂和禅众寺确认，否则她不能安心。
第二天，从禅众寺失望而归的叶知秋，此刻坐在园林的亭子里发呆。忽然一阵喧闹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右边！再过去一点！你怎么这么笨啊？就差一点了！”原来是之前嘲讽过她的三姨太。
叶知秋顺着三姨太的目光往上看，只见一名仆人站在梯子上，上半身探出梯子，趴在东堂的屋顶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了，可惜他够不着。
入职后，梯子的安全使用方法是公司每年安全教育必学必考的内容。四年的教育，让叶知秋一眼就识别出仆人此刻使用梯子的种种错误。“这太危险了！”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提起裙摆立刻跑过去，把春桃一个人留在了原地。但她不敢贸然在仆人的身后高喊，因为这样可能会让仆人受到惊吓，更容易导致他摔倒。因此，她想走到仆人的视线范围内，让对方先注意到自己，然后再劝说他赶紧下来。
可是，还没等叶知秋从仆人的身后绕到他的视线范围内，意外就发生了。叶知秋来不及反应，就被倒下的梯子重重地砸伤。而摔倒在地上的仆人似乎昏迷过去了。她顾不上浑身疼痛，赶紧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还好，还有心跳。叶知秋想寻求帮助，可是原本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三姨太早已经吓得跑回屋去了。
所幸春桃及时赶到了她的身边：“小娘子，您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你快叫人送我和他去元方堂，快！”叶知秋想站起来，可左手刚触碰到地面就传来一阵钻心地疼痛，右脚也无法用力。叶知秋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但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左手手臂骨折，右脚踝崴伤。她吩咐春桃赶紧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找两个担架或者床板，并拿一条凉水浸湿的毛巾过来。
春桃扶着叶知秋坐上一个类似滑竿的椅子，并按照叶知秋的嘱咐，用湿毛巾裹住她的右脚踝。最后，她仔细地给叶知秋戴上一顶帽子。帽子的面纱特别长，完全可以把她笼罩在面纱里了。就众人抬起滑竿准备送她去元方堂时，叶知秋用手拨开眼前的面纱：“这还有一个人呢？你们没看到吗？他还活着的！”
“小娘子，您就别管了。没有主人家会送贱民去医馆的。”春桃催促着挑夫赶紧走。
“哪有这样的！这不是见死不救吗？必须一起去！”
争吵中，那位仆人醒过来了。他勉强站起来，走路摇摇晃晃，然后就吐了。叶知秋根据自己有限的医学知识，大概判断这个人应该是脑震荡。
“你们要是觉得抬他过去不合适，那就找个人扶着他，跟着走过去。”叶知秋强忍着疼痛，咬着牙根命令道。
但疼痛并没有让叶知秋忘记她坚持要来元方堂的真正目的。进到元方堂，她见到小学徒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的姑奶奶哟，您都摔成这样了，还关心那干嘛啊？有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没通知就是没消息。”小学徒让春桃搀扶着叶知秋躺在一个担架上，然后和同伴把她抬进去了。
正骨的过程，让叶知秋疼到尖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想哭，可是在这个没有亲人的世界里，又能哭给谁看呢？一想到这儿，她又觉得更委屈了，眼泪瞬间决堤。她在元方堂里嚎啕大哭，仿佛要把穿越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失落都借着伤痛宣泄出来。
“为什么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这个鬼地方啊？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 ”
“小娘子，你没有自己一个人啊，春桃在这儿啊。等大夫给你包扎好了，我们就回家。”春桃安慰地拍了拍叶知秋的后背。叶知秋渐渐冷静了下来。
回到宇文宅，叶知秋坐在滑竿上，远远就看见宇文娘子站在前厅门口的台阶上，身后还站着宇文士及和杨极乐。她知道大事不妙了，赶紧从滑竿上下来。
“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不知道吗？！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嫁人？！”宇文娘子怒不可竭：“都怪这个该死的贱奴！来人！给我打！”
那个仆人立刻“扑通”跪下，不停磕头：“娘子饶命啊，娘子饶命啊。”
“你别磕了！不能磕！你现在脑震荡，脑袋不能再受撞击了。”叶知秋急忙伸手揪住那个人的衣领，阻止他继续磕头。
然后，她让春桃搀扶着她，一步一跳地走上台阶，与宇文娘子对视。她不想和宇文娘子辩论什么才是正确的安全教育方式，直截了当地说：“您现在不能打他！他的脑袋摔伤了，需要静卧休息。惩戒不急于一时。”
她转身向台阶下的仆人说：“你们几个送他回去吧。”然而，台阶下的仆人谁也不敢动。
“您非要现在追究责任是吗？”叶知秋换了一种语气，继续和宇文娘子交涉：“好。作为这起事故的目击证人和受害者，我可以摸着良心说，你们家的三房姨太太才是这起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她作为主人，胡乱指挥下人使用梯子，这才是导致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并且，在我和这位仆人摔倒后，她迅速逃离现场，并未及时施救。您若要追究责任，请从主要责任人开始。至于这位仆人，待他康复后，我亲自处理。您看这样可以吗？”
宇文娘子听到她这话，向自己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叶知秋听说，当天晚上宇文娘子就把三姨太房间里的风筝全烧了，并赏了三姨太一个耳光。从此，三姨太看叶知秋的眼神总是带着恨意。叶知秋却依旧保持着对三姨太应有的礼貌。
叶知秋明白，宇文娘子责罚三姨太，不过是借机公报私仇。而三姨太慑于正妻的专横，敢怒而不敢言，所以迁怒于她这个“告状者”。但关于这场事故的责任认定，叶知秋认为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她不在乎宇文娘子或三姨太对她的看法和态度，保持礼貌只不过是为了让三姨太的怒火得不到她想要的回应，扼制无聊的宅斗蔓延到自己身上。可是，她还是觉得很遗憾，这两个女人中没有一个人真正反思这起事故，并采取措施防止意外再次发生。
在养伤期间，杨极乐经常来探望她，给她解答阅读史书遇到的问题。有一天，宇文士及也陪同杨极乐一起来了。
“诶，宇文士及，你现在是在总管府，嗯……”叶知秋转动着右手腕，她一下子找不出一个可以表达“上班”之意的词语。
“是的。怎么了？”宇文士及领悟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到官府去啊？比如，说自己来自未来，或者失忆了，无家可归这种，有没有？”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现在每天待在屋子里也挺无聊的，所以想听听最近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呵呵。”叶知秋掩饰道。
杨极乐将春桃洗好的杨梅端到她的面前，笑着说：“你啊，就是闲不住。快尝尝这杨梅。我也是好久没有吃过杨梅了。”说完还递给了宇文士及一颗。
“谢谢。”宇文士及接过杨梅，对叶知秋说：“最近并没有什么奇怪人，也没有什么新鲜事。你还是好好想想，万一在纳征时被崔家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该如何向娘亲交代吧。”
其实这段日子里，叶知秋的伤势在慢慢好转，尤其右脚踝，感觉已经基本痊愈。但叶知秋向宇文家所有人隐瞒了她的康复进展，并一直伪装脚伤未愈。最近几日，宇文娘子天天请许大夫上门查看她的伤势，可只要大夫触摸到她的脚踝，她就假装痛不欲生，哭天抢地，让大夫无法仔细检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养伤期间听到的各种风言风语中，她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信息：
山东士族是不屑于和外姓家族联姻的，一般都是内部相互通婚。只是这崔家的少爷，久病卧床，命不久矣。家里人希望他能尽快成亲，留下后代。可内部其他家族不是没有适婚女子，就是不愿意自家闺女年纪轻轻守寡。宇文家这才获得了此次联姻的机会。
叶知秋起初得知这个情况，恨不得当面质问宇文娘子。但她克制住了冲动。宇文娘子必然知道崔家的情况，去质问她也不可能迫使她主动提出退婚。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赌崔家等不起。宇文士及的话是不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叶知秋不敢肯定。但她确实应该考虑，如果因为自己的伤势，最终导致崔家单方面悔婚，她该怎么应对宇文娘子。
“春桃，之前受伤的那个仆人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先把他送走，等我伤好了再回来？”
“回小娘子，阿栋的身体应该已经无大碍，现在开始干活了。”
“宇文士及，这个仆人能不能先送走？等我伤好了再送回来。”叶知秋担心这个仆人留在这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宇文士及略作思考：“那我让他去寿州伺候父亲吧，等过一段时日再回来。”
纳征的前一天晚上，宇文娘子专程来到叶知秋的房间，特意嘱咐她明天不要离开房间，不能让崔家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然而第二天一早，叶知秋就让春桃到大门旁边候着，一旦崔家的人到了，马上通知她。
“小娘子，崔家的人到了！”春桃跑得气喘吁吁的。
“快，快叫人用滑竿，哦，肩舆，抬我到大厅去。”叶知秋一着急差点又忘了古代生活用品的正确名称了。
她进入大厅时，只见宇文娘子笑脸盈盈，正准备从崔家两位女眷的手里接过聘书和礼书。可当她看见叶知秋出现在大厅时，脸色骤变。宇文娘子立刻走到叶知秋的身边，企图用身体挡住崔家女眷和媒人的视线。
“不是告诉你不要离开房间吗？快给我滚回去。”宇文娘子压低声音，在叶知秋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叶知秋故意大声回应道：“哦，是吗？我怎么记得您跟我说的是，崔家的人到了之后，我要赶紧过来。”然后，她侧身一步，好让崔家的人看到自己：“不好意思啊，我之前摔到脑袋，记忆有点混乱。现在行动还有点不便，呵呵。”
崔家的两位女眷站起来，上下打量叶知秋。其中一位妇人开口问：“宇文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娘子慌张地向对方解释：“我的女儿马上就康复的，在婚礼前一定可以的。孝及，你说是吧？”
“万一不能呢？我们等不起。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身体健康，可以尽快顺利圆房，为我们崔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叶知秋翻了一个白眼：你当买母猪配种呢？神经病！
“我可以替崔家传宗接代。”此时，走进一位年轻女子，看着年纪和宇文智及相仿。
“这人谁啊？”叶知秋偷偷地问春桃。这个家的人，她本来就不太感兴趣，所以至今也没认全。
“您的从嫁，二姨太的女儿。二姨太生下她后不久就去世了。”
这位女子向众人行礼后，向崔家女眷自我介绍：“我为妹妹的从嫁，本不该有别的企图。可如今妹妹身负重伤，而崔家想必是没有时间再另寻新娘了。我虽为庶妻所出，但承蒙父亲的关爱，一直寄养在宇文娘子名下。如若不嫌弃，我想，我可以替妹妹出嫁。”
“你想得美！”宇文娘子厉声训斥道。
崔家两位女眷和媒人窃窃私语，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宇文娘子，那就这么定了。这位小娘子将会是我们崔家的新娘，三日后出嫁。至于令爱，还望早日康复，另择佳婿。”
宇文娘子听到这话，向后一个踉跄，这样的结果让她难以接受。而她的那位姐姐的脸上却挂上了满意的微笑。
叶知秋当然也暗自窃喜，但她知道宇文娘子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崔家一行刚离开，叶知秋立刻拉着春桃往回跑，然而宇文娘子命人把她俩押回了大厅。
看着女儿刚才撒腿就跑的样子，宇文娘子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脚明明已经好了，为什么骗我？！”
看见宇文娘子扬起了藤条，叶知秋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睁眼一看，发现被打的却是春桃。春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咬着牙关，默默地承受着鞭打的疼痛。
“住手！你干嘛打她啊？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脚已经好了。”叶知秋抓住宇文娘子的手，阻止她继续鞭打春桃。
“你以为我不想打你啊？！要不是担心你身上留疤，以后被夫婿嫌弃，我早打你了！”宇文娘子甩开叶知秋的手，将她推开，又重重地在春桃身上抽打了几下。
叶知秋的左手尚未完全康复，她没办法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宇文娘子。情急之下，她抱住了春桃，背上挨了一鞭。宇文娘子见状只好住手了。
“走吧，我带你去看大夫。”这样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叶知秋担心感染破伤风。
元方堂的小学徒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哎哟，我的姑奶奶哟，这才多久啊？这是您送来的第三位伤员了吧？”
叶知秋让大夫先给伤势更重的春桃处理伤口，可春桃却坚持主人优先。叶知秋只好先接受治疗。可之后春桃还是不愿意。
“春桃没事。春桃房间里有药，回去自己抹一点就好了，没事的。”
“你是不好意思让男大夫给你处理伤口吗？那我来好了。” 叶知秋怕春桃又要拒绝，于是换用命令式的口吻说：“把上衣脱了。”
叶知秋发现，春桃的身上不仅有新伤，还有旧疤：“这些都是宇文娘子打的？”
“奴婢代主子受过，这是应该的。”春桃抹了抹眼泪：“对不起，小娘子，春桃又让您受伤了。”
叶知秋一边给春桃上药，一边给她吹吹。看着春桃伤痕累累，她心里很沉重：小学徒说得没错，自穿越以来，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往医院里送了三位伤者了。平儿、阿栋、春桃，他们都来自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如果人口分布是金字塔型的，那同航班上的人，有多少穿越后沦为了奴婢？他们有多大可能以奴婢的身份活过三个月？
这是叶知秋第一次忘记向小学徒打探消息，还是临走前小学徒主动向她提及的。
“宇文小娘子，最近医馆没有接收过和您相似的病例，也没有人来找您。”
叶知秋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似乎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习惯和麻木了：“没有就算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塞给小学徒一点小费，便和春桃一起回去了。
叶知秋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可坚持了三个月，孤立无援的她真的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书六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