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牵念》邢韻

5、煳涂未觉 太累了，人

　　星期三的晚餐时间虽然人比较少，可是这暗暗的像酒吧的餐厅依然坐满人。
　　下班后各自散去，分别来到这赴约，如此转折分开出发，都是想避免被同事看到，事实上我很怕流言蜚语。
　　「妳可以喝酒啊，我开车我不喝」
　　「给我汽泡水就好」
　　「陪我吗？」
　　「我陪你陪我陪你这样」微笑一句回应，真的很佩服赵永腾，随时随地都可以搞暧昧。赵永腾也笑笑，果然如预想一样，马上就问我这几天在干吗，想了一想，觉得对他坦白会比较好玩。

　　「之前垦丁的艳遇，追到香港来找我」
　　「啊？这麽勇勐？所以妳接受他了？」表情有些惊讶，但不如我料想的反应，赵永腾问得大方，完全没有醋酸味。
　　「没有，不过当了几天导游，觉得他是蛮不错，可以考虑」
　　「他是哪方面引起妳的兴趣呢？」
　　居然会问这种问题，他就是这样，永远让我觉得非常有趣，却又觉得这关係莫名奇妙！身体往后，把背部靠在椅背，我回他说：「真诚！」

　　赵永腾又一次瞪大了眼，眨了几次，才说：「非诚勿扰吗？」
　　「当然！」理所当然的回答他：「我已经过了玩游戏的年龄了！」
　　赵永腾眯起眼睛张嘴大笑，这动作让我觉得，他若不是在笑我胡思乱想，就是在笑现在这年代，居然有人会对感情认真！
　　是的！我很认真！这就是为何，我真的有被Steve感动到，却一直对你赵永腾，既抱着好奇之心、又挂着一个极怀疑的问号！

　　「我也很认真呢！」他说着从背后拿了一个小盒放在桌上推给我：「送给妳的」
　　是手机！赵永腾记得我手机会自动关机，竟就给我买了新手机！
　　「无功者不受禄……」
　　解读出我不希望这是一场交易，赵永腾露出失望的脸，说：「这样看我吗？」
　　「……那就谢谢你了！」能坦白至此已经是他的极限，基本上是在表白了，反正要不要交往这件事情，我也不可能给他明确答案，就不要互相强迫，收下他的好意，再换一个话题：「听说部门各小队要重组？」

　　「嗯啊！要拆分得更细，妳那一队没影响，我要合併管理两小队」
　　「那得恭喜你呢！」增加管理责任，意味着赵永腾要升职了。
　　「之后忙死了，我还想去买房子的说」
　　「赶快去看，买一买」
　　「妳陪我？」
　　稍稍低头吊起眼睛看着他，找个还没有明确关係的女生陪自己去买房子？这什麽鬼玩法？！

　　「妳心思比较细腻，能帮我看到和想到我留意不到的问题呀！」没等我回应，赵永腾就解释起来，这解释是蛮合理的，可是怎样听都觉得是借口。
　　想了一想，看一下而已，也不是坏事，无妨，就答应他。
　　就这样，除了协助珮如办婚礼之外，每个月总有两、三天假日，我都固定跟赵永腾出去看房子，尤像恋人，只差没有身体接触，但两颗心，已然越来越近……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一切算是尘埃落定。
　　珮如成功的考上了空服员，这位待嫁新娘事业爱情两得意！
　　倒头来我和邦邦都不知道何颖勤是如何「发落」他本来的未婚妻，总之就是辜负了人家，然后婚期、婚宴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把女主角换成了珮如。
　　就连子霖都可以闹自杀，那位未婚妻心脏也未免太过强大，这样被对待也居然没有闹事，让邦邦私底下嘲讪我，处理手腕严然不及何颖勤！

　　Steve回到台湾以后，每天都给我发信息聊生活，我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回复他，毕竟我仍然是单身状态，没有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每两、三个月，他也会週末来一次香港，我就放假的日期就当他的导游去。
　　至于子霖，那个在鲤鱼门的早上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甚至在公司都未有再听到他的消息，后来我才知道，他辞职了。而这一天在何颖勤和珮如的婚礼上，绝对会看到他出现，而且他八成会在兄弟群裡面。
　　作为伴娘的我，其实非常尴尬，最后得知子霖没有当兄弟，让我稍稍鬆了一口气……

　　只是在婚宴上，难免再见……
　　「Rainie，最近好吗？」
　　屈指一算，其实也半年过去了，基本上可以是另一个世界；只是这场婚宴，我们都是独自前来，代表未有伴侣……
　　「老样子，你呢？」
　　「换工作了，在北角上班」
　　跟他敷衍了几句，我就借口帮忙而逃到新娘房去，直到婚宴结束，帮忙收拾过后，在酒店大堂又再碰面……

　　「Rainie……」
　　看着子霖迎面而来，我已经全身肌肉紧绷！忽然从后而来有人给我一个抱腰，让我全身一颤几乎失礼惊呼！转头一看，是赵永腾！手迅速把我拉转身过去，抢了我手上的大包、牵了我的手，就挡了升降机的门，把我拉了进去！
　　升降机门关上，已经避开了子霖，但赵永腾并未放手，安静的按了地下室停车场楼层，带我到他的车子前，为我开了车门，才鬆开了手……

　　惊魂未定，我才意识到身体在发抖！子霖对我原来有如此大的影响，他的一夜失踪成了我一生的阴影！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知道、他清楚！所以我根本未有开口，他就自己跑来接我！
　　并未开口讲话，赵永腾看我呆立原地，一手抱了我的头就搂住了我，让我瞬间瓦解表面堆砌多时的装甲，女人的软弱夺框而出，回抱他的腰就放肆了……
　　这一场雨来得毫无预警，尽情的倾倒，完全没有考虑场合、没有考虑途人感受，沾湿了衣襟，也未见得云散放晴，只是勉强的止住，乌云犹在，静待清风一抹。

　　「上车吧，去哪裡都行，我陪妳」赵永腾鬆开手，抱住我腰的手稍稍用力，我坐进车厢，拔了面纸，等赵永腾也坐到驾驶座，才给他出题：「不用太见人但快速能到洗手间的地方」
　　不敢看他，也不敢照镜子，还穿着伴娘长裙，自知妆应该全花了，狼狈不堪，直想要一个游泳池，跳进去融化掉。
　　赵永腾想了一想，就发动了引擎，我便拿外套半套住了头，直感到车子进入室内，才稍稍抬眼看，是一个室内停车场。
　　「哪裡？」
　　「我家，升降机直达，这时间点不太会见到人」

　　赵永腾一个人住在服务式住宅，有好几次他都借口问我要不要来，结果东躲西逃，还是逃不过要到他的家裡来！开车门下车，顾不得端庄矜持，跟着他进到他家。
　　他趁我脱鞋子的时候就忙了起来，走进浴室，听到流水的声音，走出来又翻了抽屉，给我递来柔软的大毛巾，说：「泡个澡、放鬆一下吧」
　　接过毛巾，就一併接了这好意。

　　像个胎儿一样把整个人泡进水裡，若在我家这样做，会听到邻居讲话的声音，证实水的确非常传声；但赵永腾的家很安静，让五感一下子就潜到心底裡去……

　　脑海裡跟自己讲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要再见到子霖。
　　七年的感情，一夕成恨，大概是我实在讨厌幼稚，讨厌他的长不大，也讨厌那个一直接受他的自己！我承认我逃避，不见面，就不用面对过去的错误，就不用承认，其实自己也长不大……

　　感情是什麽？为何珮如、何颖勤，甚至Steve，都可以那麽肯定、那麽勇敢？我却学不会，一直犹豫，从发觉跟子霖有问题开始，就犹豫要不要分手；分手过后，又犹豫要不要开始新的恋情。

　　而且，为什麽会跟赵永腾耗时间玩暧昧？是喜欢？是爱？还是寂寞难耐？
　　搞不清楚！
　　不过若说从此不见，彷彿跟想到要戒烟一样，觉得的确隐瘾、难以成事……
　　我大概是对他上瘾了。
　　刚才强行牵我的手、抱我的腰，我并不觉得反感；
　　可是讲到交往，我还是不了解自己的想法……

　　窒息感叫我从水裡坐起来。
　　眼前镜子映照一朵出水的芙蓉，是青春才让它如此尽情的绽放，
　　会执着于下一位就是有诚的结局，大概也因为害怕这青春很快就会消逝。

　　穿着小洋装出去、用毛巾擦着头髮，接受赵永腾的上下打量……
　　是的我带着大包，就因为有这套小洋装替换伴娘长裙，只是我本来想着直接坐计程车回家，还以为它派不上用场。
　　「有吹风机吗？」
　　「不要吹，这样很性感」
　　「素颜不减分吗？」
　　「怎麽会？加分、都加分」眼睛一直盯着我看，赵永腾只用嘴巴调戏，身体倚坐在两座位的沙发上、并未移动半分：「来坐」

　　回报一次认真的视线，他未有换衣服，仍然是白色衬衫加深蓝色牛仔裤，大腿上放着一本旅游书。若听他的话过去坐，大概就会被一拥入怀……眨眨眼转身，又走进浴室，在抽屉找到了吹风机，未有关门就自顾自吹头髮，让赵永腾倚在门边，像观察动物日常一样，把双臂在胸前交叠起来，看我斜眼盯他，还马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出去！」
　　「让我欣赏一下吧！」

　　抿了嘴不回应他，看着镜中那男人靠近了女人，一手抱腰一手抱了腮，呼吸被带走的同时，心脏的律动夺去了脑袋所有注意力，就丢弃了它本来应有的功能，以原始的本能控制身体一切……

　　清醒的时候，半睁开眼，是赵永腾侧躺的脖子与胸膛，随着他一声确认我醒来的问句，头就往那空隙埋了进去，无法割捨这暖人的心动 — 只有这一个动作才感受得到的安全感……
　　这一个早晨，我终于明白为什麽有些女人，会沉溺于男人的谎言之中，是因为这些早晨，会让她觉得，男人需要她！无论多少次被骗、被伤害，只要缠绵一夜，隔天早晨在拥抱之中清醒过来，那份满足，可以掩盖一切……

　　抚着我的头髮，赵永腾柔声的讲话，讲了些什麽，我已经记不太起来了，好像梦境一样，当回到现实，就成了琐碎的片段，只记得那温暖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头……

　　「所以是……交往了吗？」
　　「我都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在交往」听了我这一句，邦邦一脸难以置信，身体往背后的牆壁靠过去；我啜一口咖啡，屈膝环抱的坐姿并未改变，就把杯子递给邦邦：「你放错胶囊了，这是mocha」
　　邦邦马上道歉，拿了杯子就往厨房走去，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我终于放鬆的笑了，才发觉自从昨晚的婚宴之后，「陈鹂蕾」就一直失踪至今……是的，因为子霖、因为感情、因为赵永腾，我失去了自我……
　　才叫我从心底呐喊，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找我的避风港，也因此赵永腾把我送回家后，我上楼换个衣服，就马上来了邦邦的家……

　　两杯咖啡，两支烟，两个人，烟雾交缠，这情景早上在赵永腾家已经演出过，可是一点都不自然；现在对手换成邦邦，同样无语，却舒服得多。
　　「不喜欢他吗？」眼睛看着天花板，邦邦呼一口烟说。
　　「不知道」回答得乾脆，却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怕受伤，那就随心处理，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就喊停，躲回来，这裡钥匙给妳，随时开放」

　　跟邦邦认识七年，感情搞不好比兄弟姊妹还要好，可是钥匙这东西，邦邦从未交给珮如或我……
　　「我可不想要开门看到两个男人缠绵」
　　「不会看到，我分手了」嘴巴只留一个小洞喷出长长的白烟，邦邦彷彿一併把心裡污气尽诉喷出，我才惊觉，我这个所谓闺蜜，一点都不称职！

　　起来坐到邦邦身旁搂住他胳膊，他跟那位伴侣不知不觉也交往两年了，最近才发现，那位伴侣利用不固定的工作时间，跟第三者往来，邦邦最讨厌不专一，一下子就喊了分手。
　　说到这处，自然就提到前尘往事，人的爱恨情仇，大部分都是累积而来，并非突然出现的，邦邦这下的敢爱敢恨，也不例外。
　　「我妈最近失恋，又来找我了」
　　「随心处理，想理她再回她」把邦邦的句子还给他，果然逗得他笑了。他这位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跑了，让他讨厌不专情，也对女人失了信心，难以对女性动情。

　　他说，我和珮如，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第一次对女人动情，可是那种感情不是他所熟识的，没有想「用身体进一步」的冲动，不会特别想牵手、拥抱，更不会想要亲吻甚至是性……
　　单纯就想要更多在一起，一起聊天、一起玩，不然坐在一起不讲话也行。

　　胳膊贴着赂膊，我把头靠在邦邦肩上，讨论着什麽是爱情，果然，我跟他一模一样，理不清……
　　我们都以为，会想要用身体进一步的，那大概就是爱情，但我经历昨夜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邦邦听过我的感受之后，也渐渐有了新的领会，只是我们在理智上都觉得，这样并不是一件对的事情……

　　「那妳会想要再跟他……」
　　「脑袋一直在说不，或许就是说爱情跟性分开的鬼话之类」
　　陷入了沉默，这个话题是从前的我们，一定不敢涉足的禁忌，因为有一个我们都熟识的人，彷彿早已堕入那无底的地狱，那个女人最近结婚了，名叫郑珮如……

　　「怎麽连妳也这样，醒醒好吗？」
　　邦邦摇了一下手臂，让我抬起了头，就坐直了身子，把烟包拿起，又想起了赵永腾……

　　人迷失的时候，就是会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甚至害怕自己，脆弱得懒管对象是谁，只要能给我安全感，让我暂时忘记那种对迷失的恐惧就可以了……
　　至于赵永腾会不会疼惜自己？心裡面的答案是非常明确的否定，跳回去理智层面，就叫自己「不可再」！
　　这就是为什麽觉得自己是上瘾了，燃点起来，的确是瞬间安抚了心裡那躁动；可是看着那迷雾，就禁不住去想像，想像肺部被染上了不该有的颜色，那毒物渗进了血液，用心脏律动的节奏折磨着全身细胞；才几分钟的快感，却走入了迷宫的深处，被黑暗所吞灭……

　　这不是陈鹂蕾，绝对不是！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讨厌我自己！
　　与子霖拖拉这麽久，自我欺骗，最终不只是分手分得很难看，还留下了一个不能磨灭、不敢面对过去种种错误的烙印，落得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下场，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下决心戒烟好了」
　　「好！」邦邦直接拿起他的烟包，用力压成一团，回应说：「我陪妳！」
　　向邦邦报以微笑，既然闺蜜这样支持，就该好好把那种「假的心安感」，给它割捨下去……

　　之后的几天，若世界的背后有一位安排一切的「神」，祂大概知道我已经半想通了，要把我导回去正轨，就把真相赤裸裸的呈现在我面前……

　　星期六晚的失控和星期天的迷惘过后，赵永腾有给我发了几个信息，内容离不开关心问候，可我既然已经答应邦邦，面对这杳无温度的手机，自然可以潇洒的已读不回；之后那天上班，他留下一个「我去加拿大出差」的信息，就接连失踪了好几天。
　　在他回来之前，我收到一个陌生人的信息，解开了为何我一直觉得赵永腾有保留的原因……

　　「妳是谁？房仲？」
　　「不是」我回她：「妳发错人了」
　　「我没有，妳是永腾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