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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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闭上眼，细细回味着，脸上微微染上红晕，“此生得尝如此美酒，死亦足矣！还未请教姑娘，不知此酿何名？”抬眼却见她正襟危坐，神色肃然，遂又笑道，“姑娘为何拘束？”
……
姑娘你妹！
平时只听你汝长汝短！
如今得了美酒，便姑娘长、姑娘短。
拘束？
不。
还不是怕你随时出言考校！
还不是怕反应不及，又要自请抄书！
呵呵。
……
荀子心中唾弃，口中却道，“学生不敢失礼。”
郭嘉目似不解，叹道，“饮酒时，姑娘与嘉平辈相交即可，勿要拘泥于师徒之礼。”
平辈？
不。
姑奶奶比你大十岁！
……
“不过——”郭嘉却微眯着眼，突然说道，“姑娘从后世而来，若真算起年龄与辈分，理应唤嘉一声老祖。”
“……”
忍字头上一把刀。
刃在心头！
平心静气！
深呼吸！
“老祖！”
“……”
见他神色瞬间僵硬，荀子嘴角一扬，“原始深山中多猿，善采百花酿酒。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数百石。饮之，香美异常，名曰猿酒。”
郭嘉毫不掩饰其赞叹之意，“原来这便是猿酒！”
荀子有些诧异，“先生竟也知猿酒？”
“猿猴好酒，诸史籍中早有记载，嘉为何不知？”他拿起自己的酒葫芦，小抿一口，比之刚才所饮之猿酒，只觉此酒着实寡淡，实难以下咽，苦笑道，“姑娘可真是害惨了嘉！”
妙极。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此，只怕是想不戒酒都难。
……
“先生何出此言？如此绝世美酒，学生诚心献于先生，先生竟抑郁不满，如此，岂不是让学生心寒？”
见她侃侃而言，一脸得色，郭嘉觉得有趣，“汝可知《淮南子》？”
荀子立刻绷直上身，神情严肃。
“《淮南子》又名《刘安子》，为西汉皇族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所编，”谈到刘安，荀子一下子来了兴趣，眉眼飞扬道，“刘安此人颇为不凡——”
“汝慎言！非刘安也，是为王安。”郭嘉厉声道，“可知《史记》中，司马迁对王安一事如何记载？”
荀子低着头，闷声道，“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
淮安王刘安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谋划叛逆，密谋败露，事败自尽。刘安撰作《淮南子》的目的，也是针对初登基帝位的汉武帝刘彻，反对他所推行的政治改革。
但荀子对他印象深刻，仅仅是因为他曾将鸡蛋去汁，以艾燃烧取热气，使蛋壳浮升，堪称世界上最早尝试热气球升空的实践者。
“兄弟不和，倾国殒命。”郭嘉叹息一声，“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汝对此人为何如此看重？”
先生你不知。
此人不仅是热气球的先驱啊。
他还是豆浆的创始人。
若无豆浆，该是多无趣。
……
荀子心中吐槽不断，却只道，“学生只是痛惜此人，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
作为中国豆腐和豆浆的创始人，刘安为何就不能继续研究他的热气球，努力飞出地球？非要傻乎乎地去造汉武帝刘彻的反？
当真是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蠢透了。
权力二字，着实害人不浅。
……
“王安小人尔，然孝武皇帝——功有余而德不足。”郭嘉冷声道，“王安死后，孝武皇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对内骄奢淫逸，挥霍无度。至其末年，文景之治四十年之基业消耗殆尽，国家凋敝，户籍减半，百姓苦不堪言。”
见他眼神深邃却悲痛落寞，荀子虽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觉得心情压抑，遂宽慰道，“先生大才，于此乱世，必有用武之地。”
郭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道，“嘉本欲择一明主而佐之，但得遇姑娘之后，方知此前闭目塞听，实乃井底之蛙。”
“嘉心生困惑，痛苦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向姑娘请教。”
荀子心下一惊，不知为何竟有了不好的预感。
见她如此反应，郭嘉摇头苦笑，“姑娘不必如此惊慌，嘉并非要借姑娘后世之利投机取巧，只是一番酒后的醉语胡言，不吐不快罢了。”
“先生若有困惑，但说无妨。”能成为鬼才郭嘉之树洞，她荣幸之至。
“夏朝延续四百余年，然夏桀残暴，商汤灭夏；商朝延续五百余年，纣王昏庸无道，武王伐纣，建周灭商；然亦不过两百余年，西周王室内乱，天下大乱达五百年之久，之后秦国虽横扫六国，然其兴也骤，其亡也速；汉高祖刘邦虽反败项羽，亦不过数百年，汉室天下又已现亡国之兆……”
郭嘉默了下，涩声道，“嘉若辅明主定天下，然百年之后又当如何？一朝一代，不断更替，战乱不休，王权更替”
“姑娘曾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兴亡叹，百姓苦。嘉虽心有大志，然却并不知该如何摆脱国家兴亡命数，更无力救百姓于水火……”
荀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脸，似遭五雷轰顶，愣着两只眼睛，半呆半痴。
她自认一直谨言慎行，
也不曾有任何惊世之言；
为什么他遇到她之后，会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张养浩的《潼关怀古》？
可就算是张养浩，也只是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后辞官归隐。
为什么现在的郭嘉却提出了，近两千年后黄炎培先生才问出的“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问题？
他现在竟然在思考如何摆脱国家兴亡命数？
又或者张养浩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却不得此法，才决定辞官归隐？
之前的郭嘉“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而如今，确是“一时之利无谋也，而利万世者则谋之”。
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十步便是疯魔了。
要么他终生不得变革之法，隐遁出世，抑郁而终，或如张养浩那般入世后再出世；要么便是决意变法革新，与皇权世家为敌，但疯子行径，终为历史惯性虽阻，为天下唾弃，为史书所骂，死于非命，再等数百年千年，待后人平反？
此事因她而起，那她该怎么做？
她又该如何答？
答民主，还是共产主义？
答孔子的大同社会，还是柏拉图的乌托邦？
她是该相信历史的惯性，还是洛伦兹的蝴蝶效应？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世界的初始条件便发生了0.0000000001的变动，之后是否会向洛伦兹验证的那般，两条曲线将分道扬镳，愈行愈远？
她现在是在历史长河，还是身处平行时空？
还有一点——
她还在不在地球？
……
荀子心思百转，万分纠结，郭嘉却突然放声大笑，“却是嘉着相了！”
他道，“方才观姑娘之神色，便知后人已有解决之策。既如此，嘉又为何再故作此杞人忧天之态？”
见他释然，她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先生可有解决之策？”
“非也，”郭嘉眼神深邃，若寒潭一般深不见底，“然姑娘对皇权并无敬畏之意，嘉心有便隐隐有几分猜测。”
她的心咯噔一下。
“若要如此变革，必是内忧外患、生死存亡之际，破而后立，于废墟上重获新生。”
荀子张着嘴，如天降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已经无法言语……
“故此时不可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