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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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入夜。
郭嘉斜躺在榻上，见她正拨动灯芯，心中赞叹，好一副灯下美人图。
《卫风》中所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实也不过如此。
灯光晕黄，勾勒出美人卓约之姿。
温柔静默，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观之幸哉。
但——
“先生！”某人怒目圆睁。
惜哉！
惜哉！！
虽是美人，怎可如此气急败坏，生生毁了这幅美人图的意境。
“何事？”
她拿起其中一卷竹简，咬牙切齿，怒道，“为何学生还要抄《女戒》！”
“汝可知何为’三从之道’、’四德之仪’？”
“我为何要知！我已向先生禀明，日后会作男子打扮！曹大家续汉书，我心慕之。然其’三从四德’之束，良少劣多，实在不敢苟同！此一书，桎梏女子一千多年，”荀子怒极反笑，“甘为人欺，以卑弱为德，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父母养育我二十余年，可不是让我自卑自贱，去学那什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我待先生如良师、如挚友，先生却如此欺我！”
郭嘉完全未曾想到她反应会如此激烈，心知触她逆鳞，急忙起身，向前深深作揖道，“还请姑娘恕嘉冒昧失言。”
“不！敢！”
“……姑娘不虚扶一下吗？”他偷抬眼看她。
“……”
“那嘉权当姑娘已还礼，如此多谢姑娘雅量。”言罢，郭嘉颇为潇洒地直起身。
“……”
见她仍不解气，郭嘉有些头疼。
却听她冷哼一声，“先生心中可是在想孔圣人所言？”
郭嘉微愣，有些不解。
但她的心思并不难猜。
他心底叹息一声，口上却疑惑道，“可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
“呵，先生心里，果真是如此想的！”
果然。
见她嘴角弧度微扬，他松了口气，遂配合道，“然也，实难逃过姑娘慧眼。”
“先生之能便在洞察人心、见微知著，况乎末学肤受如学生者，着实不及先生之万一。”
郭嘉皱了皱眉，“姑娘欲学嘉如何洞察人心，见微知著？”
“然也，”她抬了抬下巴，“这两日，多亏先生言传身教，某受益匪浅。”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痛了。
他决定转移话题。
……
“姑娘年逾二十，不知是否嫁人生子？”
“年逾二十？”她瞪了他一眼，“嫁人生子？”
郭嘉，“……”
“先生在嫌弃某年纪大吗？”
郭嘉摸了摸鼻子，不语。
心道，年纪确实不小。
“先生可知，若人人都能活古稀之寿，婚嫁之龄也会随之延后。”
郭嘉心下了然，恍然大悟道，“如此算来，姑娘此时正是豆蔻年华（13岁）。”
“……”
“古来稀少，然来日可期，若到那时，”他望向灯下，却见她低着头，似是羞赧了（大误）。
见她难得露出如此女儿姿态，他有些晃神，喃喃道，“妙龄女子是否都似姑娘这般——”
他本欲言“似姑娘这般姿色”，但却猛然醒悟，此言不妥。
他素有浪子之名，然为师者，当言传身教，委实不应有此孟浪之语，再一想到她笑时的模样，遂改口道，“是否都似姑娘这般——牙白？”
……
她愣住了。
然后，眼神复杂地审视着他。
郭嘉不知道的是，阴差阳错下，他便成了自己弟子眼中独一无二的“牙白癖”。
“先生喜欢牙白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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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不知她为何对于“漱口”一事如此好奇，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实在提不起一丝兴趣去作答，于是侧身背对着烛光，闭眼准备入睡。
昏昏欲睡之际，却听到近在咫尺的一声“先生”，惊得他睡意全无。
他无奈地睁开眼，果然看到那放大在眼前的精致容颜，未施粉黛，姿色天然。
但是，他已对此完全免疫，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若不愿抄书，可自睡去。”
“某全无睡意，欲与先生彻夜长谈。”
“已是亥时一刻（约莫是九点十五）！！！”
“然也，故时辰尚早。”
“……若无睡意，可自去抄书。”
“夜间抄书，于双目无益，不可。”
“……”
“先生，你且再往里去些。”
……
郭嘉叹息一声，最终坐起身，问，“到底何事？”
“先生认为，何为知己？”
“……”
她自问自答，“抵足而眠，是为知己。”
郭嘉头痛了，这又是什么典故（答曰：《三国演义》最爱抵足而眠）。
他耐着性子，皱眉问道，“何解？”
“似商鞅之于秦孝公，似——”她停顿许久，才正色道，“似郭奉孝之于荀子。”
“……”
“故某欲效仿秦孝公，与先生抵足而眠。”
郭嘉嘴角抽搐了。
……
她问，“先生可曾读过《商君之书》？”
他清咳道，“未曾，嘉愿自请抄书，姑娘意下如何？”
“……先生说笑了。”
“呵呵。”
……
“那先生认为，商君之法如何？”
郭嘉认真思索片刻，皱眉道，“除皇权外，无一得益。”
“……”
见她情绪低落，他这才醒悟她为何来他榻处、扰他清梦，为何要与他“抵足而眠”了。
先生不好当啊。
但她——确是有心了。
他叹气道，“姑娘为何要自责？”
“……确是因我之过，若非我随意妄言——”
“汝若自觉失言，就勿要再自称’我’！”
“是，先生。”她垂着脑袋，低声道，“某心中困惑不已，亦不知在此世，该如何处之。先生当知，某之心性，实与此世格格不入；若叫某时刻谨言慎行，当真是生不如死。但听先生今日所言，方知’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若因无心之语，害得先生辞官归隐，甚至遗臭千年，那该如何——”
“嘉一介布衣，”郭嘉嘴角僵硬了，“为何会辞官归隐？”
“……”
“嘉若在乎身后之名声，便也不会有浪子之名。”
“……”
“遗臭千年，倒也不错。”
“……”
“汝可曾自视为先知圣人？”
“非也。”
“汝可会因后世先知之利而立不败之地？”
“非也。”
“汝既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也应知汝所悉之史、之事，亦早已与现实分道扬镳，只会有误导之嫌，累己累人，既如此，为执迷不悟？”
“……”
“嘉之言行，亦与世人格格不入；姑娘既拜嘉为师，为何未曾学得几分处世之道？”
“……”
他再次叹息一声，此事多说无益，还得她自己去悟。
……
于是，郭嘉再次决定转移话题，“汝以为商鞅为何身死？”
她思虑片刻，才道，“某以为，此乃秦孝公之过也。”
“……”
秦孝公已死，秦惠文王继位，商鞅被指谋反，车裂而死。而她认为，这是秦孝公之过？……
郭嘉又开始头痛。
这个弟子怎么总不按常理出牌。
她厉声道，“商鞅车裂，此举定是秦孝公生前默许。若非如此，商鞅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非也，”郭嘉知她心思，沉声道，“秦王知自己时日无多，欲为商鞅铲除潜伏已久的朝廷旧臣力量，设鸿门宴，可惜计未成。”
她沉默片刻，又道，“某不敢苟同。”
“……哦？”
“若某为秦孝公，先生为商鞅。某定能护先生一生无虞。”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