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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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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无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一块隆起的巨大岩石,上面长着矮树,树根盘坐在岩石的空隙中,矮树下坐着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而他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结实强壮,皮肤黝黑,眼眉粗浓,胡子硬直。
空气静默、荒凉,似是能感受到大草原沉重有力的呼吸声。郭嘉望着眼前这片空旷原野,心中却想到了当年霍将军去病益封万五千户、志得意欢时所作之诗,再一想到如今千疮百孔的汉朝天下,不禁悲从中来。
脑海中,思绪渐渐变得晦暗,似是有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漂浮着,目光也变得迟钝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到底是天下大同,还是和而不同?”
他的话音,越来越弱,终成为喃喃的自语。
……
奕浑全身僵硬地立在一旁,备受煎熬。统领命他寻军师前去会客议事,因宴席时军师无需作陪,故此事倒也不急,他便没敢出言打扰军师神思天外。
他自知笨嘴拙舌,粗俗鄙陋,而先生所言,每一个汉字他都识得,但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但他却察觉出先生心情压抑,虽不知何故,本想出言宽慰一二,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而此时,那匹矮马吃完了面前的干草,朝着郭嘉这边挪动过来,尽着缰绳所能达到的距离,把头伸到他身边,似是在尽力抚慰。
奕浑嘴角抽搐。看了一眼那刚食完草、谄媚奉承的畜生,心中却禁不住鄙视自己:他竟然连一匹马都不如!
郭嘉这才看向身旁,见是奕浑,愣了一瞬,诧异道,“奕浑何以在此?”
奕浑板着脸,心里却有些委屈。他已在旁边呆立了半个时辰,先生竟然未曾发觉,嘴上却道,“先生似有所思,浑不敢出言打搅。”
郭嘉点了点头,“无妨。”
奕浑张了张嘴,良久才挤出句话来,“先生近日与荀姑娘相谈甚欢,为何不将心中之事说与她听?”
郭嘉轻叹一声,却沉默不语。
见此状,奕浑猜测只怕与那荀姑娘有关,不由心底无奈,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良久,才听郭嘉道,“若嘉未记错,奕浑幼时曾随母习《论语》?可曾读过《宪问》?”
奕浑一听此问,额头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他的母亲是汉人,他自小的确学过《论语》,但如今他哪里还记得。
郭嘉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还真是似曾相识,笑道,“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奕浑以为此言如何?”
知其不可而为之。
难道先生仍志在汉人朝廷?
……
奕浑心下一惊,思虑一番,皱着眉,“浑以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愚人也。”
见郭嘉神色不对,奕浑心中忐忑,却还是决定将心里话说出,“浑并不在意这天下是哪家之姓,只知如今天灾人祸,这片贫瘠的草原,根本养不活鲜卑部落几十万人。鲜卑人并不是天性要抢杀劫掠,只靠打猎,是要饿死人,汉人不与鲜卑人通商,不卖粮食,不卖盐铁,没有出路,只能去抢。先生是汉人,却不知汉人眼中的蛮人,到底也只是想要一方安歇之地罢了。”
郭嘉沉思片刻,牵起马,朝前走去,“奕浑所言,倒是与荀姑娘的想法颇为相似。”
奕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跟荀姑娘有何关系,先生该不是彻底被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姑娘给迷了心窍了吧。他心中虽不解,却不欲多言,只出言提醒道,“先生,今日已是三日之期。”
郭嘉恍然道,“倒是忘了,还有正事。”
奕浑心下无奈,果然。
“还有一事,需向先生禀明。”
“何事?”
“今日有人前来拜书,统领请先生前去一见。”
“哦?”郭嘉稍加思索,问道,“可是和连的人?”
奕浑心中叹服,“确是和连部下幕僚,李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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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主帐内。
宴后。
帐内有数十个人,或站立,或跪坐。主位上之人正是统领轲比能,面貌粗犷,腰间配着一柄大刀。坐在他身旁的是轲比能从弟苴罗侯,二十来岁,圆眼浓眉,虎背熊腰。
其后是一众将领,都有彪悍武之势,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是一个挺拔精瘦的汉人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微黑的脸,奕奕有神,目光锋利。此人名为阎柔,天生神力,能徒手杀死虎豹,少时曾为轲比能所救,感受其恩,颇为统领亲近信任。
客座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人文士,头顶微秃,一双精气外露的眼睛,深凹嵌于干瘪瘪的眼眶。他饮了一口酒,望向轲比能,“不知统领对此事意下如何?”
轲比能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道,“此事还得请军师做主。军师体弱,但却是有大才之人,还请先生再稍后片刻,相信先生若得见军师,定能相谈甚欢。”
李閟心中不满,“听闻那郭奉孝不过十六岁之龄,如何能做得了统领的谋主?统领若无诚意,还请直言相告!某自会离去!”
苴罗侯虽厌恶郭嘉,但却是颜控,又由于自己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听这个长得极丑的汉人竟然敢轻视郭嘉,立刻不乐意了,“当真是丑人多作怪,臭秃子竟还妄想束发金冠……”
轲比能心中赞同,却怒斥道,“苴罗侯!不得无礼!”
李閟怒不可遏,心中屈辱,此时却只能极力忍耐,“閟已候多时,不知统领那位军师何时能归?”
话音刚落,却听得帐外传来大笑声,随后有人掀帐入内。来人正是郭嘉,“今日有客来,嘉却来晚了,特来向统领告罪,愿自罚三杯。”
李閟望去,却见一个瘦削少年,面色有些惨白,气质却颇为不羁洒脱,眼角带笑,令人心生好感,但他心中的嫉恨却似野草疯长。
轲比能听他说“有客来”,以主人身份自持,心中一喜,嘴上却佯怒道,“酒可没有!军师真是好大的架子,宴散才至,以后只怕需某亲自登门去请。”
郭嘉环视一周,见饭菜已空,摸了摸鼻子,“嘉肚里空空,还请统领赐些美酒借以饱腹。”
轲比能冷声道,“先生慢客,当罚!须禁酒三日。”
郭嘉顿时苦了脸,神情极其幽怨。
苴罗侯却嗤笑道,“军师金屋藏娇三日,如今已是乐而忘返。”
李閟闻言,眼中精光闪烁,“哦?不知是何人?”
苴罗侯见他那贼眉鼠眼的模样,哪里还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和连贪美色,草原上无人不知。他自知失言,急忙遂看向郭嘉,见他眸色阴沉,眼底深邃,便知他已是心怒,心中不由幸灾乐祸。
郭嘉面色平静,问道,“不知和连单于遣使前来,所为何事。”
李閟目光咄咄逼人,“閟特为鲜卑会盟一事前来。”
“鲜卑会盟?”
“然也。”李閟看着郭嘉,心道此人不过生得一副好皮囊,目中有轻蔑之意,“如今中原大乱,汉室已现颓势,不久将倾。而鲜卑之勇士却能以一敌三,骁勇善战,只要集合鲜卑全力,攻打汉人城池,夺取粮食,必能割据幽州、并州、兖州、青州、冀州等五州,奴役汉人,有田有粮。如此发展二三代,便可进据天下,谋夺整个汉人天下。风起云涌,正当逐鹿天下,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此人当真是生得一张利嘴。
轲比能望向郭嘉,“军师以为如何?”
“先生谋划甚妙!嘉不如也!”郭嘉稍作沉默,朝李閟拱手笑道,“还请先生禀明和连单于,统领必往赴宴。”
轲比能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郭嘉,笑了一声,道,“军师的意思,便是某的意思。”
李閟心中自得,看向郭嘉,眸光闪烁,“听闻军师得美若仙,单于心慕之,不知军师可愿割爱,以示结盟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