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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消散【二】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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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霁泱心里,说实话,也是很郁结的。
这半年来,颜钰奉圣人之命到处游历,又要兼顾京城里诸多事宜,确实劳心。但他霁泱,又如何闲着过了?
吊着江昀深性命的良药,是他在千里之外一点点收集几味极为珍贵的药材,又往返各地,可以说是长途跋涉。从颜钰来求他那日起,他便打定主意,这次可是要借江昀深的病,彻底出山了。
谁料、谁料,蹉跎了半年,见着了活人,竟是强弩之末,没救了!
而颜钰听闻这般的锥心之语,却并未焦急。
他冷了目光,看向霁泱:“你那一套,在我面前还有演的必要么?”
霁泱听罢,心里一阵冤枉:“什么我那一套?此时此地我还要诓你做什么?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一句,江昀深没救了,撑不到十月!”
“不还是如此,和从前一点都没变。诓别人病难回天,再趁机抬价医费。你也不想想你从前都是诓的哪些人,我不一样。”
霁泱心下一火,立刻反唇相讥:“哪些人?你颜子絮不也是从'那些人'的人堆里爬出来走到今日的吗?我也不过是稍稍收些油水,又只对富些的人如此,否则当初我衣食难保,住所也无,如何立足?说到底,也是拜江昀深所赐!”
颜钰蹙眉道:“莫迁怒,他又如何知道你的事?闲话休绕,只要你用心医江郎君,还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
霁泱面色一变,怒道:“莫非当真是我做人太差,让你总是看低了去!”
“陵央城秦安坊豪三进三出宅子一套,毗邻最红的馆子。”
“我对那些姑娘没兴趣!”
“给你捐个京城正八品的官,或是周边县镇的父母官。”
“……我学的是医术!当不来这些繁务!”
颜钰已有些失了耐性,却仍旧面不改色道:“那就让江府填个江六郎君的席位。我有办法让王爷收了你当义子,也算保你一世的富贵。”
霁泱听得乍舌:“信口开河也要个限度,再说了,江家日后是皇亲还是反贼,还难说着呢。除了你开给我的那些好处,其他的我一分不要。真的,还请信我一句,江昀深诸多病症,耗损元气极厉害。且他沉疴痼疾如此之顽,只怕是他在京中休养的半年,有心人一半治一半藏,把病源又推回脏腑,不得发散。良机已失,三月时间,你和他善自珍惜罢。”
见霁泱说得郑重,目光灼灼,毫不避忌自己的审视,一刹那颜钰心头一沉,似有千斤重压自顶而下,压碎长久以来萌芽的希望,只余下满心的力不从心。
见颜钰神色有变,霁泱道:“你终于信我了。”
颜钰心口闷堵,脑中被阵阵心凉搅得混乱不堪:“我不信。”
霁泱也只能叹气:“无妨,我先尽力医着,多拖延些时日罢。”他见颜钰静立不语,一时也有些五味杂陈,“说真的,江王爷不关心江昀深的病,他的大哥二哥又盼着他病亡,天底下也只有你,关心得像是他的谁一样。”
“听我一句劝,别白白砸银子砸前程了,投了江昀泫罢。”
许久,颜钰轻轻道:“半年终究还是白费了。”
是自己的错吗?
圣命难违,半年中回京的机会寥寥。其实也并非不可违,自己只要搁笔退隐,不就是自由身了。
可若是自由身,又如何维持江清沅之青睐,如何能近江昀深呢?
竟成了一道死循环,反正如今说什么都无用。霁泱没有诓自己,精心筹算的一切,竟又要结束了。
至痛则无声,颜钰说不出什么话,只有心底一个微弱的呼喊,说着要救江昀深,要帮他。才呐喊了几声,终于也沉寂了下来。
举步维艰?又或进退维谷?都不够贴切,现在是无路可逃了。
江昀深没救了,最后三个月,不到百日的性命了。颜钰无法屏蔽这个噩耗,手脚和心口一阵阵发冷。他想选择逃避,拿起绢巾,轻轻拨开江昀深的刘海,给他擦额上虚汗。
心口的冰凉却传递到了指尖,拿着绢巾的手微微颤抖,谈何自如。
霁泱道:“颜子絮,你这样紧张他,医好江昀深到底有什么好处?”
颜钰只淡淡道:“天大的好处。”
霁泱“嗯?”了一声,还欲再问,颜钰却喊来了阿戚:“阿戚,送霁公子去歇息,好生伺候着,我一人待一会儿,莫来吵我。”
霁泱虽是好奇,却也不想在情绪反常的颜钰身边继续呆着,便随阿戚轻轻出了门。
他在关门的瞬间真切地看见了颜钰看着江昀深的神色,不由眉头一皱,发现好像事态并不似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而霁泱关上门离去后,在外人面前的苦苦支撑终于瓦解。颜钰无力地躺坐在一旁的椅上,原来不受伤,人也可以难受得想蜷缩。
他从边上一摞书中抽出一沓诗稿,这些年的情意都用这清丽文字化成诗句,镌刻在每一张纸上。
这沓诗稿本是有更有趣的用场,而此刻颜钰握在手中,只觉得可笑又悲凉。他有一瞬想撕碎这厚厚一叠,或许毁去过去岁月的见证,能让此刻的自己好受一些。
他以为自己已磨练成旁观冷眼人,却不料梦醒得如此迅疾,自己依旧还在苦苦做着戏中人,不知何时解脱。
而颜钰这样一静,就是许久。霁泱在自己的屋子里一坐便是大半日。
午膳叫来了当地最有名的赤酱鸡和诸多精致小菜,又沐了浴,用的桶都极讲究。
阿戚气喘吁吁地跑进流岚院,进了霁泱屋中:“公子……你要的熏香,买来了!”
霁泱朝着边上香炉扬了扬脸:“快点上吧。”
他一边嚼着蜜饯,一边看着阿戚忙碌的身影,不由道:“阿戚,你为我忙了半天,下人也没人去给颜子絮送饭,可要不要紧啊?”
“主子心情不好,我们不敢打搅,若是送了饭怕是还要挨罚,我们都把饭菜放在窗下,主子有意才会去吃。”
“噢,原是如此,伺候颜子絮果然累得慌。我坐了半天,身上僵着,你引我在你家院子里逛逛吧,我看还挺大的,还有颜子絮那些花儿种得不错。”
阿戚强忍内心不爽,只得好生伺候这个主。
才出了门,便见边上颜钰竟也出了来。
阿戚心中暗道一句“幸好”,霁泱心中暗道一声“泡汤”,两人一齐道:“主子/颜子絮,你怎么出来了?”
颜钰确实是日复一日地在憔悴,一张深邃俊面无端竟有些晦暗,多显了几分阴沉之感。而此刻,他又宣布了一个能让自己更加憔悴的消息:“我要去见陵央见王爷,这里劳烦你们两位好生照料。我去寻马,今夜便出发。”
阿戚立刻阻止道:“主子不可。您这些天操劳太过,况且王爷他……可能并不会太在意江郎君的病况,您去了也无用啊。”
霁泱清咳一声:“若你和江昀深是好友,还不如多陪他几日,已经是所剩不多了。”
颜钰微微一哂:“无用或有用,我自有打算。今日是六月十五,我必在七月初三前赶回。”
颜钰此次出行不同与来时,他一人一马,赶路极快,不过三日便赶了之前五日的路程。
到了渠县,却是被巴山夜雨困住了脚步,入夜只得找了客栈歇息。
掌柜见颜钰虽似胡人长相,却是一身不凡气度,便不敢怠慢。客栈今日生意惨淡,掌柜的心中不快活,见来了人,也凑上去和颜钰起了话头,颜钰也含笑相应。往来几句,二人在大堂坐了,掌柜取来一坛酒一盘炒花生,便是要“话巴山夜雨时”了。
“什么?郎君如今竟是孑然一人?我看郎君仪表堂堂,竟没有妻室?这可是天大的玩笑。”掌柜说罢,饮了一盅酒,不住地咂嘴叹息。
颜钰笑道:“我廿一岁取妻,廿三岁娘子重病不治。这门亲事也是上头赏识,下嫁女儿给我,只是如今一人倒也自在。”
颜钰边说边回忆和田氏有关的事情,却发现除了她的闺阁小字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到底两年也是自己不曾留意过她,也辜负了她,诸多情债,因果报应果真不爽。
掌柜见颜钰沉默不语,以为他念及亡者伤怀,便宽慰道:“莫要太挂怀,只可惜您娘子与您命中无缘。这样算来郎君快廿五岁了罢?该是填一位续弦的时候了,否则这子孙后代可如何是好?”
颜钰摆摆手,笑道:“我父母俱不在,没人逼迫我,况且我与子嗣无缘,又何必强求别的女子为我?再者,若我告诉掌柜我并不喜爱女子,您当如何?”
掌柜一时张口结舌,下意识望了眼边上,见无人方道:“郎君酒劲儿上头了罢?可是胡说了。若让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还以为我做什么生意呢,衙门再一混水,我怕是要关门大吉。”
话虽如此,掌柜的也是有些微醺,晃晃头又凑近了颜钰道:“不过我和郎君投缘,自己人无妨。话说陵央有座馆子,听说里面啊,有很多小相公。这台面下的老板也是个大人物,竟连圣人都未曾动过他,容他开到今日。”
颜钰淡笑,只故作疑问道:“究竟是谁?这般神秘。”
掌柜嘿嘿一笑:“都私传是颜钰呢。郎君该知道是哪位罢?对,对,颜子絮。”
颜钰不紧不慢地饮了口酒:“颜子絮以诗词取悦于圣人与帝姬,竟背后也会做出这等事?”
“怎么不会?我和郎君你说啊,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圣人是不想容,奈何拗不过帝姬啊,帝姬多中意颜钰啊。”
颜钰哭笑不得,道:“可这幕后掌柜,好像不是颜子絮啊。帝姬中意他,这又是何处传来的风?”
“千真万确的,这皇家的事儿总是传得顶顶快啊。传闻颜钰和郎君您一样都是汉胡各一半儿的,诶您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所以啊,他总是样貌俊俏的罢?再说他的词,写得是顶顶好,我是不识字,但我儿上私塾,除了四书五经,先生也偶尔要评鉴他的大作,我儿极喜欢,日日挂在嘴边,我都听惯了。”
颜钰有一瞬间想要留一篇字的念头,又立刻作罢,只一笑而过:“这般说来,还是有点由头的。”
“可不是!颜子絮若是做了驸马,圣人总要给个正三品的官罢?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他倒是好运气,出身不好又如何?来日可是泼天的富贵咯。”
颜钰低头一哂,拿起酒盅,掌柜的会意,二人击杯后一齐饮尽。
颜钰道:“官场最是污浊,颜子絮怕也没那么容易能享到您说的那些福气。”
掌柜的酒劲已有些上头:“哈,我说郎君您一看就不凡,想必日后说不准啊,也能有颜子絮一半的福气。”
一段小小插曲,一段胡扯海谈,倒消了些许颜钰心头郁结。
巴山夜雨淅沥,逐渐洗去心上蒙尘。悔恨和焦躁都是无用的情绪,逃避更是不可取。颜钰此刻决心要做的是,为江昀深争取更多,不论是他想要的,能让他欢喜的,或是对他有益的,他都要为他争取来。
不留遗憾,就算耗尽自己的所有,也不要让江昀深有一分一毫的遗憾。
因为自己失去的或许是金钱地位,江昀深即将失去的,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