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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散【一】 颜钰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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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钰睡得浅,又容易被惊眠。只是如今竟连梦魇都是淡淡欣喜在如影随形。
被江昀深的咳嗽所惊,在半梦半醒间转身,看到他沉静的睡颜近在眼前,当真又是另一场梦境。
眼前人是心中人,这样轻易就能靠近,若是再能追随,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拒绝。
只可惜身染沉疴,身染沉疴啊。
更惊心的是,这样温暖的日子,在颜钰第二日醒来便告了终。
江昀深身上病症发作,陷入了昏睡,一时间再难醒来。汤药还能勉强喂下,饭菜却只能饮得下一点点极稀的粥羹。
刘郎医禀完江昀深病情,阿戚小心翼翼地觑了眼颜钰面色。却见他平静如常,不似之前几次焦急,不由疑惑。
只听得颜钰道:“今日早晨见他呼吸似无,人又不醒,当真教我吓坏,还好是症候发作。只是醒不过来也有好处,也不必受外伤的折磨了。”
他说得淡然,阿戚却能猜想到颜钰早晨该是多么心慌,不由有些心疼:“主子,等会儿去补一补眠罢!”他凑近颜钰,见他眼下乌青一日比一日重,不由轻轻一啧,在颜钰眼下比划了一下,“您眼睛下好重的乌青。”
颜钰笑道:“容颜憔悴了么?我又不是妆楼颙望的姑娘,没有郎君要来瞧我的脸,倦便倦吧。”
阿戚听他玩笑,却知道他只有心下郁结才会这样调笑,道了一句“主子来右边的屋子歇一觉罢”,便悄悄退了下去。
他并未回自己的屋子,躲在廊下的一旁,见颜钰真的进屋小憩,才放下心来。
江郎君啊江郎君,主子对你可是比对自己还要好上许多啊。
他这般感叹着,一个侍从突然跑来道:“阿戚哥,外面有个人说是主子的朋友。”
阿戚皱着眉“嗯?”了一声,疑惑地跟出去一看,但见那人一身淡青衣衫,腰间一把竹骨折扇,面容清俊,神色倨傲,不是霁泱是谁。
阿戚担心颜钰,连带着也关心江昀深。此刻见这神医来到,不禁喜出望外,忙接过他的行囊,笑道:“霁公子,你可算来啦!”
霁泱淡淡看他一眼,微微蹙眉:“颜子絮呢?他怎的不出来?”
“呃……主子刚刚歇下。公子不如先作休息吧?给您的屋子三天前就备下了,这两日总一遍遍打扫着呢。”
霁泱袍袖一拂,冷然偏首看向阿戚:“这话是在责我迟来么?”
阿戚噎住,心知这是最难伺候的主儿,便打量着道:“怎会呢。霁公子是主子最重要的客人,就算每日扫上千百遍待您来,都是没怨言的,只盼您能住得干净,住得舒心呀。”
霁泱不再和他言语,自顾自往院内走去,阿戚几个侍从忙又跟上,随着他的脚步绕过回廊。来到了江昀深的房前,阿戚上前轻轻道:“这里是江郎君的屋子。”
霁泱听闻这个名字,隐于袖中的手紧了紧。
此刻窗户半开,他只消到窗前便能看见榻上沉睡的人影。霁泱见到江昀深那张清隽面孔,神情变得有些紧绷,眼底生出了幽暗又复杂的情绪。
他也不回头,只对身后众人道:“把颜子絮请出来罢。”
阿戚正为难,便听身边门吱呀一开,一人缓出,朗朗道:“在下来了。才换了身衣要歇下,听到外边动静,便知是你。”
颜钰遣退众人,领着霁泱一人进入江昀深的屋子。
“你肯来,我知你放不下。多谢你肯助我。”
霁泱把门一关:“我并非卖你面子,纯粹是我自己太傻太痴,才巴巴地赶了几千里路给你找药材,现在又紧赶慢赶回了来。你往后也别再激我了,你看到了,我有良知。”
颜钰道:“我懂得。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在京城,我再如何也翻不过江家去,只有来这儿才能救江郎君。我知道,你也总是记着他的。若是此次你能医好他,开出如何的条件我都允你,但请你……尽力吧。”
霁泱瞧他一眼,见他微微欠身,面上诚意十足,便冷笑一声:“为了江昀深,你倒难得这样。对我你都肯如此,在你江主子面前,不定做小伏低成什么样呢。”
他话说得嘲讽,颜钰却不以为然:“不必激我,我请你来,只为医好江郎君这一样。至于你想怎样嘲我,我都无所谓。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惯,其余的都是耳旁风,刮过就算了。”他抬眼看向霁泱,淡淡一笑,“霁郎医可否先为江郎君诊脉?”
霁泱见他不起波澜,心下无趣,只往边上的黄花梨椅上一坐,跷起腿来:“不急这一刻。我一路过来渴了,你给我泡杯茶去。”见颜钰转身便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把东西拿到这儿来,我要看着你泡,免得你叫旁人代劳。”
颜钰依旧不恼,拿来茶具,便在霁泱面前认认真真地温具润杯,又仔细醒茶,一道道工序做得详尽,看得霁泱再无话说。
霁泱接过颜钰奉上的茶,一段茶香袅袅,柔和了心头。
“你不当茶僮可惜了。”
颜钰见他品了几口后才犹犹豫豫地放下杯盏,便知他算是满意了。
“郎医满意否?能诊脉否?”
霁泱不肯就这般遂了颜钰心意,略一沉吟,忽而道:“不行,我有点乏,睡个午觉先。”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到房门口,刚要伸手开门,回头看了眼颜钰,便见他只安静坐在一边瞧着自己,眼中既无责备也无厉色,却叫霁泱有些寒颤,一些尘封的记忆又隐隐要浮出水面。
“好了,我不闹了便是。”
他走到江昀深身边,在床沿处坐了下来。先把了会儿脉,眉头一蹙,又翻开薄毯看了看他右腿的伤势。
颜钰在一旁见霁泱面色阴晴不定,不免有些心慌。他与霁泱虽然是互相不喜,但对于霁泱的医术却极是放心。他从小师承一代名医的门下,即使是用药、断病,也胜诸多御医远矣。
想着霁泱过去种种妙手回春的事迹,颜钰也渐渐安下了心。
罢了,这小子,也就医品差些。
霁泱这番断病,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他再回过头来时,眼中竟然一片无奈。颜钰对上他的目光,只听他顺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颜子絮,江昀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