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谶语【一】 颜钰一从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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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钰一从漳郡出发，信鸽便也一同出发，三天便飞到了陵央城。飞鸽着实方便，不知节约了多少人力马力，只可惜训练起来，成本与难度皆是高昂，成者甚少。
此为题外话。因此，当颜钰风尘仆仆地赶到江府、家仆入内通报时，江昀泫则是悠然地出门迎接，又大费周章地泛舟，把颜钰迎到府中滟湖中心的湖心亭里。
颜钰一路疑惑，数次想问，皆被黑着脸的江昀泫又无视了回去，只得缄默。二人平时议事，春夏时节在湖心亭里享个风雅也是常有的事，如此，颜钰才放了些许心。
小舟轻轻撞边，船夫系上桩绳，侍童也乖巧地站在亭外。二人离船入亭内，一系列动作都似往昔。
亭内桌上放着两盏岳阳银针，一叠灯芯糕。江昀泫坐下，颜钰也随之入座。见终于可开话匣，颜钰也不犹豫，直截了当道：“王爷上朝去了？何时归来？”
江昀泫听罢，也不再闷声不吭，稍稍缓和了面色：“一别将近一月，朝中什么繁杂事情都丢给了我。你也不问我处理得如何？赶抢着就要见阿爹。”
此刻有微风拂入亭中，吹得江昀泫发髻上的藕色发带微微飘扬。他托着腮瞧着颜钰，神色沉静，眼神中是一如既往藏不住的傲气，一派少年人的神采飞扬。
“阿爹去越郡校兵了，不知何时归来，他去得急，也吩咐过不要声张。如何？你见不着他了。”
颜钰一惊，又欲开口，却见江昀泫淡淡一笑，开口抢白：“先尝尝茶罢，湘境那边的几位特地送来给我的。”
颜钰无奈，定了定心，便浅浅地抿了口，却意外发现银针茶冷烫正好，正是泡得最到位的时候。如此，他也知晓了江昀泫的用意了。
“原来郎君早就知道下官要来。”
江昀泫敛下笑容，神色渐渐冷淡下来：“我不仅知道你要来，我还想把你踹进这湖里。”
颜钰听他言语不善，略一思忖，便起身要跪：“惹恼郎君，下官有罪。“
江昀泫见他二话不说便跪，心下一半愤恨一半犹豫，终还是伸手扶住他：“别跪我！”
颜钰借势起身，却立在他身旁，不再坐下。
只听江昀泫继续道：“我问过阿爹了，原来是你殷勤地争取去救三弟，还不惜答应了去东宫的事。我还听说，在漳郡，你给他找来了很好的名医，还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颜钰瞧了江昀泫片刻，道：“是。”
江昀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我共事已久，你知我重你得力，敬你斐然文采。子絮聪慧，想必也知道我和三弟的关系是何情形罢！况且你和他也并不相识罢？如今你是在做甚么？与我作对么？”
颜钰并不慌神，只淡淡道：“郎君就不怀疑是王爷暗下的意思么？三郎君毕竟是王爷嫡子之一，说不心疼，怕是假的。”
江昀泫似是真的恼了，连连冷笑道：“不必拿阿爹压我。我和阿爹，你又是帮谁的？”
这个问题便问得无理又小性儿了。颜钰虔诚道：“王爷与郎君都是下官效忠对象。”
“你最忠的是阿爹！”江昀泫毫不犹豫地否定，“江昀深，他人都废成那样了，连装个门面的用场都没了！就连前几日四弟回来，阿爹的态度都要比对三弟热络些。你既然是阿爹的人，就不会不了解他的想法！三弟就算此刻死了，他心疼一下，也就过去了。”
见颜钰不语，江昀泫轻勾唇角，又加了一句：
“你这次来，是来给他求死后哀荣的吗？”
他说得轻巧，在颜钰心头却是重击：“下官不过遵从王爷的意思，来回报江三郎君的病情。”
“到底是不是阿爹的意思，子絮心里头最清楚！我不知道你究竟着了哪门子的道，你不是从来都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么？还是你和阿爹有什么谋算，觉得我对不起江昀深了！”
颜钰深知江昀泫此人器狭又冒进，只是他如今也算是惊弓之鸟，生怕这才到手半年的权力又因江清沅的一念，而在一念之间又付之一炬了。
颜钰思绪一转，便把握住了江昀泫心中的一丝多疑：“是，王爷确实不会再放更多心力在江三郎君身上。但郎君您就不曾想过，为何王爷会同意下官将三郎君接到外地去？三郎君的病不见起色，甚至越发严重，王爷会不会是，疑了府中有人暗中使绊？”
见江昀泫面色稍变，颜钰继续沉声道：“若当真如此，这招倒是高明。三郎君本就虚弱，不必下狠手，只要慢慢地拖着，不需太久总能拖到他撑不住撒手人寰。王爷应该不能容府里有这样的人罢？”
江昀泫沉默了会儿，忽而笑道：“你这样试探我，很有意思么？”
颜钰沉着道：“并非下官要试探，是王爷在试探。是何人所为，郎君应该很清楚。”
一刹那的心惊，掠过心头的是一个要绝对袒护的名字。江昀泫只能笑道：“我只知不是我。”
“是他或是您，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是如今郎君手中的兵权，皆是三郎君过去打拼而来的，王爷若有疑窦，总是疑您最多。在旁人看来，三郎君逝了，您的权力才算彻底稳妥了。”
颜钰一口气说完，心也安了下来。
未能面见江清沅，当真始料未及。又要面对江昀泫诸多质问，还好曾今腹稿过后路。
见江昀泫一脸思索，颜钰便知一番唇舌，也总算打消他对自己的疑虑。只是一瞬间，他竟不知，江昀深生命的最后时期，这样辛苦维护面上假象还剩何意义。
江昀泫则是暗松一口气，叹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消除了不安，心中余下的只有淡淡不悦。
他起身，唤了一声亭外侍童，侍童会意，立刻从小舟上取来一漆器长盒，递给颜钰。
颜钰在江昀泫的注视下打开，见是一柄深绀色竹篾扇，一看便知做工精巧，是用心之物。
“送你的，多谢你为我摆平军饷的事。还有上次那首诗，琉琏她很中意。”
颜钰笑道：“多谢郎君。只要郎君有意，不论任何事，颜钰都义不容辞。”
江昀泫“嗯”了一声，又道：“你何时回去？”
“立刻。”
江昀泫沉吟片刻，道：“也可。你等会儿随我去取东西。今日是廿五，库房的登记又更新了新的一月。你带一把一样的回去给三弟，七月初四是他生辰，就当作是贺礼罢。”
他话倒是坦诚，坦明送礼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些，那笔注在流水簿上的“赠江三郎君——江二郎君取”的字，比什么慰问弟弟的心意要重要得多得多。
如此，颜钰面上少不得陪笑道：“郎君心意，下官自会告知江三郎君。”
江昀泫轻轻一哼：“不必多说违我心的话，把东西给他就是了，他自然有忖度。那些推杯换盏，虚情假意的一套，我最不喜，我也不想平白恶心了旁人。”
见颜钰似乎有些走神，江昀泫其余言语只能化作一叹，扯了扯颜钰的衣袖：“我们来去罢，午膳我着人备下了，便在这艘小舟里用。”
颜钰含笑颔首，悄悄示意正要上前的侍童退后，亲自扶了江昀泫上船，似乎恢复了往日亲近。
尾边的船夫用桨在亭周一撑，小舟一晃，便又远离了湖心亭，朝外而去。
清风徐来，温柔拂面，很有几分荷月的暖热。江昀泫觉得有些闷，便松了革带，卷了卷袖子。却恨今日的清风带不来清凉，反而吹来一阵阵暑热，惹得他渐渐不耐。
颜钰见状，便拿出随身香囊递给江昀泫。他前些日子为防江昀深不适，便日日带着有薄荷、苍术的香囊，此刻正好用上。
“郎君闻一闻香囊，会舒缓些。”
江昀泫见颜钰这番周到，竟显得有些高兴：“难为你记着我烦热。”
颜钰见了，稍稍一愣，很快便几分调侃道：“下官和郎君同进退已有三年，郎君的官场债，人情债，郎君的习惯，喜恶，下官都熟悉的。”
颜钰这种说辞，江昀泫却很受用。他不想说出口，却一直梗在心头，颜钰此人，是他很患得患失的一个下属。他不想颜钰总因父亲的缘故而帮衬自己，他想真正把他收入麾下。
只是他无论和自己有多少合作无间，江昀泫却总觉得他太难掌控。总疑虑他不是父亲派来的助力，而是暗棋。总害怕透过颜钰，看见的不是父亲的爱重，而是质疑。
大哥曾婉转地劝过自己，不可和颜子絮太过交心。
自己却想把他当作一个得力下属，也把他当作一个好友。
只是江昀泫这样傲的人，把这样的隐忧摆在台面上，自己都觉得未免太过幼稚。他只能继续疑虑，继续患得患失。
颜钰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却不饮，只怔怔看着湖光潋滟。一刹那颜钰竟从江昀泫的侧脸线条窥见了江昀深的影子，可他们原是不太像的。
“子絮，去年盛夏你来得频繁，每次我们回过阿爹那些琐事，都来这湖上划船。不知你还记得否，你那首极讨圣人喜欢的游湖诗，就是那时候写出来的。”
颜钰心念一转，淡淡含笑：“自然记得，原来郎君还记得。不过是拙作，不想竟博了圣人喜爱，当真是颜钰的福泽。”
颜钰言语恭敬，姿态也恭敬。但他常常都是垂眼不垂首，长久相处，这番不卑不亢让江昀泫十分舒畅。
二十余日不见颜钰，本就让江昀泫不快，而这二十日他竟是为江昀深而奔走，更是让江昀泫有种遗失友人的酸涩。
方才解开了些许心结，此刻又清闲安然似往日，江昀泫见颜钰一派温和从容，仿佛根本没把任何事置在心上，心中便更是不是滋味，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道：“子絮，你此去的话，还是早些回来罢。总不要晚过八月十五，阿爹要办中秋宴，台面上他和我们兄弟几个总要和三弟团聚，我也不想看不到你。”
江昀泫这几句话，颜钰便已把他的所思所想明白透。他低低一笑，道：“从命。”
江昀泫立刻笑着唤了他一声：“子絮。”他笑起来，便是一双晶亮的眼，桀骜又至性。江家的郎君们，长得都是清隽俊俏的。
颜钰便也笑着瞧向他，却听江昀泫轻声又郑重地加了一句：“子絮，不要让我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谶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