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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良药【六】 ...


  •   夏夜天黑得总是要晚些,而漳郡的街上与陵央不同,没有那样的集市盛景,只有不多的商铺昏昏暗暗地亮着灯,人们行色匆匆,准备归家。到了再晚些,就更安静了。
      颜钰入了流岚院,便抛去心中诸多计算,专心地往江昀深房那儿走去。
      还未到门口,阿戚就在那儿守着,见是颜钰,苦着脸道:“主子,下午江郎君又有些不好了……”
      颜钰瞧向他,脚步也快了些:“你且仔细说。”
      阿戚跟在后面道:“江郎君昏睡到一半,突然喘得厉害,给惊醒了。后来又咳嗽,咳…咳血了……”
      颜钰心下一沉,一阵细密疼痛。走进房,见刘郎医候在一侧,强自压抑满心的切切,问道:“郎医,如何?”
      刘郎医拱手道:“喘证反复,兼心口痛发作。但江郎君的体弱不同寻常,也是这样的体弱让郎君的病很不容易好。下官曾听说,江郎君这心口痛是因着被……”
      “我知道了。”颜钰打断得干脆,“郎医要时刻关注着三郎君的病情,辛苦了。按郎医看来,反复该如何抑制?单单是体弱引发?有无其他诱因?”
      刘郎医道:“夏日炎热,其余便无了。下官若是要给喘证开药,还是按之前的方子开。可若是没有对症的良药,江郎君真正是不成了。”
      他见颜钰不答,便告退下去煎药了。
      颜钰本怔怔看着地面,忽然听见一阵轻轻呻吟,抬首一看,见江昀深咬着唇,冷汗涔涔:“
      颜子絮……”
      颜钰忙在床沿坐下,拿过汗巾便给江昀深轻轻拭汗:“我在。你怎么醒着?”
      江昀深痛得泪涟涟,拼了命忍着,不肯落下。
      颜钰黯然道:“刘郎医会给你煎镇痛汤来,你且忍着,再忍着会儿。”他握住江昀深颤抖不已的手,江昀深却奋力抽开,只紧紧抓住身上薄毯,生怕握痛了旁人。
      “对不住……我实在……”江昀深痛得忍不住弓身,“没指望了……”
      他说完,便痛得差些晕过去,颜钰在一旁焦灼不已。一会儿,刘郎医才推开门,他便夺过镇痛汤,江昀深喝罢睡去,他才如释重负。
      江昀深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已是日光亮堂,身上的蚀骨痛楚也暂时隐藏了起来。
      嗓中干渴,江昀深撑着坐起,一点点挪下床,一手扶着床的边柱,正准备起身,却被人从身后揽住腰,又躺回床上。
      那人收回手,在江昀深耳边道:“你别动,我给你拿。”
      江昀深唬了一跳,听是颜钰,也放下心道:“你怎么也睡在……”
      颜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给他递了杯茶:“是睡得不舒服么?我应该没拘束到你。”
      江昀深接过,慢慢饮尽:“不是……”又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颜钰道:“昨晚你痛得厉害,睡着了还在喊痛,着实吓人。你实话告诉我,羌人到底对你上了哪些刑?”
      眼中一抹惧色凄厉,江昀深听闻这二字,便觉心中煎熬到极致,只能偏首逃避:“休提……休提这个……”
      他从前那般骁勇,颜钰何曾见过他这般惧色,不由也是黯然。他话锋一转,道:“好,好,我不提。不论如何,我定要救你。只盼着你不要丧了生志罢了,好吗?”
      他动情,说出的话自是情真意切,江昀深听在耳中,不曾多想,一颗心虽是惶惶,却也觉动容。便是昧着真心,也佯作希冀地点了点头。
      颜钰又道:“下午了,三郎君竟不觉得饿么?”
      江昀深惊道:“我还当作是早上。你竟一直卧在我旁边,不是有公务么,可会耽搁?”
      颜钰慢悠悠地穿衣,束好革带:“在漳郡,你是第一要紧事。”说罢便笑着看向江昀深。
      不同于中原人,颜钰的眸色是剔透的琥珀色,总是含了层层深意。江昀深听了他的话,对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竟莫名有些发怔。
      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黄昏了。等用过晚膳,颜钰喊来阿戚收拾了碗筷,便对江昀深道:“等会儿用了药,我来给你擦身?”
      江昀深本能地嗯了一声,随即惊异地抬头:“什么?还是不必了罢。”
      颜钰见他一脸的无所适从,不觉有些好笑:“三郎君怯什么,在牧庄的客栈里,已经擦过一回了。”
      江昀深惊得睁圆了眼:“不……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无?”
      “你出了一身的汗,又昏睡过去,我不好叫醒你。”
      江昀深无奈,只能摇头道:“今日不必了,真的不必了。麻烦拿浴桶来,我自己来吧。”
      颜钰见他语气坚定,也不拂他心意,便应允下来。
      可当阿戚和侍从端了浴桶进来,灌好了热水。颜钰又让人加了架屏风在浴桶前:“我在这里看着,以防万一。”
      他想要去扶江昀深下床榻,江昀深却执拗地想自己试试。颜钰人便倚在房梁上,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行走。
      江昀深连下地站着都有些颤颤巍巍,需要扶着床沿才能勉强站稳。他有些沮丧,却应也早已料到,强自挺直腰板,一瘸一拐往十来步遥的浴桶走去。
      他的右腿已废,膝盖骨碎,又兼被狠狠杖责,好好走路都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这数月,他怕是都没有真正直面过这样的行走。颜钰见他分明是极力想走得还似从前,实际却连装作轻松都做不到。他双腿极是失衡,摇摇晃晃地前进,还必须有东西扶着借力,才能站得稳。
      江昀深走进屏风后,颜钰便只能见到屏风上一个淡淡的影子了。
      他木然站立了许久,才开始褪下衣衫,卸下发冠。
      颜钰看着屏风剪影,总是要想到些什么,只好偏首,侧耳静听。
      江昀深入水,仰靠在桶沿,水立刻漫过锁骨。
      这浴水中似乎放了什么药材,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水温舒适,一切都是放松又温润的触感。总算能缓解这右腿上的疼痛。
      江昀深突然想起,从前在草原上打仗时,每日都要骑好久的马。老道的家将和爱重的部下绕在自己身侧,一起驰骋。
      那时候,被风振得猎猎的军旗上,还不是“大周”,也不是“应”。而是自己的本姓,是一个遒劲的“江”字。
      打了一场场的胜仗,众人兴致高昂,就去打猎,而自己最骄傲的便是箭术。
      便是百步之外的羚羊马鹿瞬息而过,取箭,会满雕弓,一触而发,风声呼啸间,直指猎物而去,一击毙命,身后将士便是满堂彩,山呼喝。
      那时候是多么年少气盛啊,是否那样潇洒的日子,此生已经过尽了呢?
      那片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的晴空,江昀深不再去想,它们就在脑海中渐渐褪色消失了。而当时陪着自己打仗的人呢?
      圣人入城登基,凡投靠皇室者、不让兵权者,都被父亲明劾暗贬,或亡或归乡,下场惨淡,早不知去处了。
      而那个人,他敬爱的那个人,是他心底最隐秘的心结。
      “颜子絮,那时候,下令引舅舅入险关,父亲的意思,到底占了多少?”
      半晌沉默,颜钰突然听得江昀深问了这样一句,心上不由一紧。
      气氛也霎时变得有些诡异,颜钰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在原地默默思忖。
      屏风里外,一人面上因水汽温热而生微微红晕,眼中却几多沉痛。一人眉头微锁,翻覆思量,却难以开口。
      江昀深也不急着催他回答。引清水慢慢濯洗了一会儿,便起身擦干,披上里衣。接下来,却犹豫着,一步也不再动弹。
      颜钰适时走到屏风后,二人对视一眼,又避开视线。颜钰从架上取下一块浴巾,给江昀深擦拭着发稍上水珠。
      所谓女要俏,一身孝。
      那……男要俊,一身病?
      颜钰心里胡诌了一句,却不得不说,病中的江昀深,实在是清瘦,越瘦却显得越发温顺。至少在颜钰眼里,是一种摄他心魄的姿态。
      颜钰放下浴巾,江昀深便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他也熟稔地横抱起江昀深。
      江昀深在他耳边道:“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和御医,都不让我下地走路。”
      颜钰知道他心里难过,只笑道:“你是海绵么,才洗了那么会儿,便吸了水变好重。”
      江昀深一愣,不由浅浅笑了,唇角处隐隐露出一点虎牙的尖角。
      颜钰道:“你有虎牙。”
      江昀深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竟几分赧然:“……熙奴还有酒窝呢。”才笑了一小会儿,他便沉着了面色,“方才的问题,莫要避开啊。我知道你不想说太多你和父亲的那些机密,但我也不算是外人吧。”
      颜钰心里不禁苦笑。那当初是谁,为了一泄祝忻将军之事的怒火,在朝堂上当场弹劾自己父亲的幕僚?
      面上却还是道:“我不避。只是三郎君应该早已知道当初内情,何苦还要听我说?”
      江昀深躺回床上,淡淡道:“我知道的,不过是父亲想让我听的。”
      颜钰稍一思索,道:“参军指引祝忻将军一军误入险山关一事,是王爷和另外两位一同决定的结果。”
      “还有谁?”
      “是……江二郎君和韦苛尚书。”
      江昀深心头一阵火起,咬牙道:“江昀泫最会煽风点火。他便是看我不惯,才要置舅舅于死地。韦尚书最忠于父亲,怕也是顺着父亲的话,这样劝着。”
      他长叹,无比懊恼又痛楚:“舅舅命大,从山石崩下逃了出来,却废了半身。可是还有那两千将士都是我从前麾下的,逃出来的,才十八人……”
      他越说便是越心神激荡,眼前阵阵发黑,也难抵胸口郁结难当,似被紧紧攥住。颜钰不料他竟如此在意此事,才说了这么几句便是这样激动。见状忙取来薄荷叶给他闻,才稍平心神。
      江昀深已然认定了这真相。在他看来,是江清沅无法收服祝忻,又为威吓其他犹豫不定的将领,才下令设计他惨祸。
      只是这背后的秘密,却甚少人知晓。颜钰想,若是江昀深知道了真正的真相,知道了江清沅和祝忻的关系,知道了江清沅为何娶了他的阿娘祝檀为妻,知道了祝忻为何最后关头能逃过一死……
      那他又该有多崩溃?
      “江郎君说话可要慎重些,现下在外边,在王府里,王爷可是不准提起这些事的。你也要留心些防着我些,万一我向王爷告黑状你可如何是好。”
      江昀深倒是不以为意,早不似初见拘谨:“我既问你,便知你不是会饶舌之人。”
      颜钰又道:“祝将军如今在雁郡将养,你病好了,我就引你去看他。”
      江昀深心下咯噔一声,一片酸涩,只垂首道:“舅舅又去了那里?雁郡偏远,但愿罢。”他躺下,慢慢往里挪了些,“你睡外边罢,起走也方便些。”
      颜钰笑道:“三郎君这么快就习惯和我共枕了。”作势便要脱靴子,躺到榻上。
      江昀深被他这调笑一激,不由道:“并非。不如……你今夜就别睡这儿了,我怕是很容易会惊你,你又睡得浅。”
      颜钰瞧他一眼,笑道:“不行,我不放心。”
      “可说实话,你不觉得有点别扭?”江昀深有些不自在地把几缕刘海别到耳后,“我们两个男人,整日待在一起,又睡在一起,你家的侍从看着,总会觉得奇怪罢?”
      颜钰一顿,随即一哂,止不住笑:“喂!三郎君,且不说你有夫人,现下你可是重病缠身呢。”
      他见江昀深低头不语,玩心稍起,凑在他耳边轻道:“只是,如果我真的对你有所图谋,你躲还是不躲?”
      江昀深见颜钰笑得轻佻,知道他在玩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更是头疼,只得躺下背对他道:“反正从前在家,父亲从来不许我们兄弟一起睡,连和小厮亲近些他都要不开心的。我极累,想快些睡了。”
      他闭眼稍微眯了会儿,竟真显倦色。颜钰也不再调笑,出门催来了汤药,哄着江昀深半梦半醒地喝下去,才让他安睡了。
      其实此刻连戌时都不到,颜钰并无睡意。他便拿了卷诗词,倚着床看着。
      夜里起风,窗边烛火摇曳,明灭中竟添了几分安然之意。颜钰恰好读到一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句晏殊的词很符合颜钰当初的心境。只是如今满怀情意,终于得诉。虽然这个争取的过程漫长又艰难,他也从不后悔。
      现在这个单纯又性直的三郎君,也是让人挺新鲜的。
      又如何能喜欢不起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良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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