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乱》清光随道长

6、良药【五】

　　离漳郡已是咫尺，马车却笃悠了起来。
　　昨夜过后，今日，颜钰与江昀深之间的气氛竟莫名有些僵持。一个上午，二人除了喝药饮水外，再无多余话语。
　　这让江昀深有些不自在。此刻他至少齐了前嫌，视颜钰为恩人，可二人的关系终究还是有些尴尬。江昀深想要开口，却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好，一切的主动权似乎都被颜钰抓在手里，握得牢牢的。
　　“颜公子……还有多久到？”江昀深犹豫再三，还是决意打破沉默。
　　不同于江昀深的微微窘迫，颜钰从头到尾皆是自如。此刻他正在整理一叠诗稿，而这叠诗稿的作用则是个小小秘密，不久将会揭晓。
　　“大约一个时辰。怎么，睡得不舒服？”
　　“不，不。我一直醒着，假寐罢了。”江昀深忙矢口否认，就怕颜钰又要把靠腰给他。想到要靠在对方的怀里等他安放，江昀深下意识就有些抗拒这样的亲昵。
　　颜钰淡淡地“噢”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膝上诗稿。
　　江昀深抿了抿唇，又陷入百无聊赖中，只有头晕胸痛伴随左右。
　　说起来，自己若真能活下去，日子也是很煎熬吧？自己再也无能领军，只能远离官场，远离父亲的大计。
　　父亲的大计是势在必行，况且这天下，本就是属于他们江家的。
　　只可惜自己这么一陨，要错过日后无数的风起云涌，也不能再立下什么功劳。若是真的无虞到父亲成功夺位，自己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做个闲散亲王，全凭江昀泫或江昀淇的喜怒度日。
　　又这么闲了会儿，竟把一个时辰晃荡了过去。马车一顿，只听得帘外阿戚道：“主子，到流岚院啦。”
　　江昀深便在众目睽睽下，被颜钰打着横抱下车。他只能盯着颜钰的衣襟，直到他把他放在轿椅上。
　　江昀深抬头，看向这座院落的牌匾，流岚二字用鎏金写成，在日光下熠熠闪耀。
　　见江昀深的目光所及，颜钰解释道：“此地不远便是漳山。清晨时分山中雾气缭绕，氤氲流动，在院中眺望便可见如此美景，故我名为流岚。”
　　江昀深感叹风雅之余，也想起来颜钰是为何受到圣人的青眼。而如今天下文坛中，颜钰的作品被诸多文人推崇至最尊贵的地位。他的《揽珍阁记》、《游泗江记》，词集《清碧词》乃是当今最为著名的文学作品，被争相阅读鉴赏。
　　饶是江昀深这样常年出征的武将，翻寻记忆，都能找出不少颜钰盛名的片段。
　　但他也有他的苦衷。江昀深隐约听说，因着颜钰的出身，其人很不受一干士族的待见，而是如何地不受待见，他也不知了。
　　江昀深伸手挡了挡炽烈的阳光：“有些热，快进去罢。”
　　颜钰应了一声，招呼后面的随从进入院落。流岚院里也早早有人候着，把各个厢房打扫得整洁又雅致。院里种了好些海棠树，枝头开着粉嫩的花朵，到秋日才会荼蘼。
　　颜钰指挥两个侍从把江昀深的轿椅放在阴凉的廊下，站在他身后道：“郎君的房间就在海棠树的后面五步，靠右边的那个，开了窗户便是海棠，往后望便能见漳山的景致。”
　　此刻走廊与房间相对，江昀深并不得见，却也感觉到颜钰一片用心：“极好。漳郡的气候也比陵央好些，没有那么多沙尘。”
　　颜钰道：“这便是了，你在此地才算好生养着。往左一间便是我的屋子，我在漳郡还有些公事要了，每日要出去些时候，回来便来照顾你。其余时间，阿戚会在一旁候着，想要什么，哪里不适，就和他详细说。”
　　又带着江昀深熟悉了几处，颜钰便引他去了屋子里。那屋多窗易通风，且格局合理，一应家具颜钰都挑拣了好的来——光是床上那张轻软的凉席，便是稀罕之物了。
　　颜钰遣退了两个随从，扶江昀深上了床榻，又给他脱了靴子，脱了外衣，照顾得很是周到。
　　更有趣的是，二人竟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妥帖。
　　江昀深顺手推开窗子，一条海棠枝竟近在眼前，数朵海棠盛放得十分鲜艳，在微风中柔柔颤动，乍一见，很是有几分俏皮样子。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江昀深不知不觉便吟出了这一句，回首见颜钰望着自己，不禁微微面红，“从前父亲在什么时候教过，到现在竟不曾忘记。”
　　颜钰走到窗边，稍稍端详了会儿花蕊：“是苏子的词。有名家评此词'词格超逸，不复蹈袭前人'，我也极喜欢，尤其是最后一句，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羁怀如斯，稍稍寻味便是伤心的感触，实在淋漓。三郎君，你以为如何？”
　　江昀深沉默片刻，道：“我除了兵书，不曾读过任何诗词。恕我不能和你品诗。”
　　颜钰神色微显惊讶。不曾想过在如斯重文的大周，江昀深竟不习文墨。他印象中，江昀深的大哥二哥在酒桌上，佳句可是信手拈来，行酒令等更是不在话下。
　　他心中难免几分疑惑和遗憾，却又听江昀深补充道：“但是，你讲的这些，我其实挺喜欢听。”
　　见江昀深神色真挚，语气认真，颜钰怅然又尽扫，只觉心中一软，不经意轻勾唇角，越发温柔道：“若是你喜欢，我找些前人文集来给你读，你醒来也好打发辰光。”
　　江昀深笑道：“你不是早就有所准备。”他指了指边上案几，颜钰低头看去，竟然看到一本《清碧词》。
　　江昀深道：“公子想得真周到。这本词集早想拜读，父亲书房里都收了一本呢。”
　　颜钰一时顾不得其他，只觉得极窘，拿过那书放在袖中：“我……并非此意。这里本是我的住处，随手丢了一本也是常有的事。”
　　聊到此处，再难迁移至其他话题，况且二人也并非是真熟络。颜钰又嘱了些事宜，便要离去办事了。
　　见颜钰掩门离去，江昀深慢慢躺下。含笑的眉眼渐渐冷却，轻叹一声，尽是认命神色。
　　此刻正是午后，外头的阳光依旧炽烈又晃眼。
　　漳郡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却也是一处军事关键。连接东南地界，又适合屯兵防御，且周边也是马匹盛产地。
　　颜钰出府前，特地换了一身小厮打扮，又弃马，拣了不起眼的小道走，好一会儿才到了一扇普通小门前，轻轻叩响。
　　很快就有人在内答应，开了门道：“公子请进，徐太守还有些冗务，还请公子暂候。”
　　颜钰跨门而入，熟门熟路地入了边上一间厢房。：“无妨。”
　　徐融来得并不早，约莫两个时辰才现了人影。他一踏入屋子，颜钰便起身，稍一躬身：“见过太守。”
　　徐融饶是年长颜钰二十岁，也不得不回礼，客气道：“颜公子和我共侍一主，早就识得，不必这样多的礼数。”
　　颜钰笑道：“太守为官多年，政绩不斐，光是资历便值得颜钰敬重，礼数只能聊表仰慕。”
　　徐融客套一笑，随即道：“听说公子此行，还带了抚远……江三郎君来？莫非是来求医的？”
　　颜钰闻言，挑眉道：“如太守所言。”
　　徐融见颜钰一片坦然，却疑惑了。
　　当时江清沅暗许，江昀泫施压，官员不敢为江昀深求情，江昀深已成弃子。而颜钰竟敢特地将他带到漳郡来求医，也不知到底是多大的好处打动了他。
　　“王爷让公子辅佐江二郎君，二郎君对三郎君是个什么态度，你肯定极清楚。再说三郎君这病，御医都说是熬不到新岁了，公子可是糊涂了，这分明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啊。”
　　颜钰听出他弦外之音，淡淡道：“治病罢了，无关其他。三郎君是王爷的亲儿，总是心疼的。”
　　徐融松了一口气，只要王爷不会不快，那自己便睁眼闭眼即可。可到底是什么好处驱使颜钰，他很是好奇，却也不能直问，只婉转道：“旅途劳顿，王爷也愿意放行么？”
　　颜钰道：“小小代价，王爷便同意了。”
　　徐融听罢沉默了，能让颜钰付出些代价来交换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怕是其中有得好深究。而今自己，先要厚待下江昀深才是。
　　“若是江三郎君有什么缺的，颜公子尽管向我这儿开口便是。从前王爷最看重便是他，想必如今也是极疼爱的。”
　　颜钰笑得意味深长：“自然。”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王爷给您的，请过目。”
　　徐融含笑接过，展开一观。细读后，不禁微微蹙眉：“这事有些难了。圣人去月刚下了令要战马一万匹，供倡郡处培养骑兵。王爷要我阻挠此事，还要想办法把良驹扣下送到庞州，台面上实在有些困难。”
　　颜钰不语。坐在一旁端起茶，用茶盖撇了撇茶沫，品了口方道：“我有一计，太守肯否一听。”
　　见徐融欣然颔首，颜钰接着道：“全国各地，每日都有许多军马被四处运输。不如积少成多，把劣马集合成几批分头运走，和周边各方向的运输队伍碰头，良驹劣马在此刻互换，再把它们各自运往该去的地方。”
　　徐融沉吟道：“不错，如此分了批次，台面上动作就小了很多。只是各处的打点工作就有些繁琐。”
　　颜钰笑道：“太守不宜动作，颜钰和府里人可以代劳。且一个运送马匹的校尉与我相识，可以行得方便。只是打点的花费，约莫是个不小的花费。还请太守等下回了王爷，为太守填回这笔花销。”
　　徐融微微眯眼，心下一阵不快。
　　颜钰怕是早就算好了一切，既在他这儿把人情做足，又在王爷那儿敲来一笔钱财——鬼知道最后多少用于打点。而向王爷回禀申请款项的人，又是自己。
　　纵使心下不快，面上少不得客气道：“颜公子果然周到，一刻钟便为我省去一堆功夫，只需要投银子便可了。”
　　颜钰如何听不出其中酸味，神色如常道：“也是太守肯给颜钰这个磨练的机会罢了。”
　　一时无话，许久徐融方道：“让颜公子等了我许久，不如留在府里吃过晚膳再走罢。”
　　颜钰却推辞，自己院中还有人等着他，又怎能在徐融此处消磨时间。
　　他拜别徐融，转身离去，心下一阵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