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良药【四】 ...
-
烦心,担忧,各类事犹如泰山压下,心口总是不得畅快淋漓,又怎能有好梦半宿。
心中惦记,睡了不到三个时辰,颜钰果然就醒了。醒来便见到阿戚早已伏倒在床沿睡着,扇子自然也没打了。江昀深枕边的小缸里,大半冰块早已融化。
颜钰叹了一声,在阿戚肩上一拍,轻轻道:“回房间睡吧,否则明早要腿麻了。”
阿戚一惊,霍地醒来,魔怔般点了点头:“是,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颜钰打了个哈欠,把小缸拿到边上倒去了水,又出去换了桶干净的新冰进来,冷嗖嗖地冒着白气。
他站在江昀深边上站着,思考比划着放哪儿才不会让寒气过甚反伤了他。却不料,他看着江昀深时,对方竟也睁开眼瞧向他。
“三郎君,你醒了?”猝不及防间,颜钰被抓了正着,只得镇定道,“寅时刚到,再多休息会儿,烧才能退。”
江昀深不言,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许久才开口,声音嘶哑:“多谢,我觉着好多了。”
颜钰道:“莫要逞强。”
“是真话,不信你试下额头。”
极自然的一句话,听在颜钰耳里竟让他心神俱是微漾。
想必什么淡然风度皆已烟消,此刻他勉强保持面上从容笑意,用手心手背皆试了试江昀深的额头,方放心道:“真的退了好多。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清茶。”
江昀深嗯了一声,看着颜钰转身,走向边上的小桌,拿起倒扣的茶杯,手势优雅地斟了半杯。他的身量本就颀长健挑,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平素绡长袍,更显朗阔。
他朝自己走来,坐在了边上的凳上,唇角依旧是淡淡笑意。他的俊俏不是中原人的清隽,而是胡人的热情恣意。可偏生他的气韵被中原的诗词浸染得十分温润。
而江昀深更在意的,是他的事事妥帖。他对他太好,好到就算他没有心力,没有气力,他也忍不住要呼之欲出一干疑问。
“我扶你起来些,当心呛着。”颜钰说罢便要似往常一般扶他。江昀深却避开,自己用小臂撑了个半卧,把杯中温茶饮尽。颜钰给他垫了个靠枕,枕头才放下去,就听得耳边江昀深道:
“其实我都知道……只是因着从前那些事,你我的关系也挺僵……这些天,我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颜钰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顿时突突地跳了几声,呼吸也不可控地有些急促:“三郎君这是何意?”
江昀深见颜钰神色明显有异,疑惑道:“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助我。你是怎么了?
颜钰才知自己想多,不由笑道:“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你就不曾想过,或许是王爷授意我?”
江昀深摇头,轻轻道:“我昏迷三月,醒来后,有位极忠心的下属来告诉我许多事情……”
他咳了两声,望向颜钰:“圣人和帝姬极爱重的一位文官,在冬日为被俘的我奔走。而我能回来,大都是靠他疏通关节……”
“那时候,羌人以我为质,威胁大周,圣人两难。父亲知我身废,决意弃我捧江昀泫……整个陵央,江家,江家幕僚,都是看父亲心意办事,记着我的人不过尔尔。”
“我不通人脉那些事,总归拖累了自己。临到头,居然是你这样助我。如今,你又来陪我寻医……我病得昏沉,心里又纠结,道谢得太迟。千万莫要,莫要怪罪了。”
他双眼就这样望着颜钰,晶亮又真诚,闪烁着探究,疑惑,感激的神色。没有颜钰想看见的情感,也肯定不会有。
但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的筹谋有些乱了,心也乱了。压抑的渴求又在心底蠢蠢欲动,但他也从未忘记江昀深是有妻室的人。
颜钰淡笑道:“没想到当日的事郎君居然会知晓。可惜圣人那之后遣我去各地山水游历,为他撰写游记以作玩看。我在京时间甚少,未曾再好好帮助过郎君,真是对不住。”
江昀深有些吃力地扯住颜钰的衣袖,稍稍提高了声调:“何必……如是说呢!你对我的恩情,我必定记怀一世。”
“只是……到如今这个地步,江家人对我的在意,连你的十中之一都无……你的好,我……受之有愧。我如今病入膏肓,人已不中用,能不能过明年的新岁我都不知,你不必再为我费心费银。”
“就算有了起色,我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去了。子絮,你为我耽误了这些时候已经是烦累,总不至于耽误一世在我这儿罢……江昀泫如今在我从前的位置上,你若愿意,可以与他多结交……他举荐人才很有一套,在朝中有个实在的官职,对你往后仕途才有助益。”
“圣人的宠爱,并靠不住……”
絮絮一篇话,说的是心中最痛感概。只是江昀深确实感念颜钰,他也明白,从前过节并非都是颜钰过错,只是自己,不敢怨恨那个人罢了。
颜钰察言观色极是拿手,江昀深一番言谈下来,便知他对自己已是放下心结。而说出所谓“结交”这样的话,也知他确实是心性率直。
颜钰不禁腹诽,江家狐狸般狡猾狠辣的性子,怎么江昀濯和江昀深便半分不承。
面上却道:“你知这样的话,我听着很为难。我不能斥责你,只能不作理会。”
江昀深道:“心里话罢了。”
颜钰轻叹:“我既是你家幕僚,还不知你和江二郎君是怎样的关系?何必把我向他那里推呢。再说这样的事情,等你病好了再想罢。对了,你病中为何会住那样简陋的屋子?是否是江二郎君有意为难?”
江昀深垂眸,有些赧然:“不是江昀泫……是我心气太高,不愿住在前院,在父亲他们面前讨嫌……到后院去,若是要住得好,少不了得去求一番大哥的情。我不愿让他们母子三人看笑话,就去住了间普通的屋子,省去些麻烦。”
江昀深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不料颜钰听罢,却面无表情地起身:“原是如此。郎君虚长我一岁,今年也二十五了,怎么就像十岁孩童一样喜欢赌气?”
见颜钰不悦,江昀深微怔:“我不懂,今夜难得能诚恳一谈,为何要不愉?”
“罢了,也算是重新,好好认识下三郎君了。”
“嗯?”江昀深此时说话又有些艰难了起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强忍嗓中干痛。
颜钰只觉眼前这个人,真是自己的劫数。心情为他牵动,从过去的或喜或忧,到这几日竭力遏制的怒火。
从前是远远望着,以为他是杀伐决断。后来自己成了江清沅的幕僚,知道了他的身世与所处境地,以为他步步为营下辛苦暗藏,过得无情又多情。
其实都不假,以为的也没错。
但现在,颜钰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昀深和深沉的江家几乎是两面,许是少年就离家的缘故吧,他真是……
单纯又傲气得可以,又不懂爱惜自己。
无名火更炽,可听见几声咳嗽,颜钰到底更忧心江昀深的身体,想了想,还是道:“快睡吧,明早要赶路,午后大概就到我漳郡的别府了。”
江昀深思来想去,总觉得被误解了什么,还欲再说:“可是我……”
“我说了,闭眼睡了。”颜钰的手覆上江昀深的眼,遮挡了一切光线,不由分说地便让他躺好。
江昀深纵是千般滋味在心头,少不得也只能乖乖闭眼,很快也就入梦了。
颜钰却再无困意,就在一边一直静静地坐着为他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