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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良药【三】      ...


  •   奔波的日子总如梭,辰光在毒辣的日头下消磨重复。
      已是十日旅程,江昀深总是睡得多,醒来的时间寥寥。颜钰也不勉强他,反倒希望他能多入眠,如此,便不必受种种病痛之苦了。
      作为最懂主子心意的侍从,阿戚也是多坐在车厢外,宁愿和车夫东拉西扯,午后被日头晒会儿,也不会去里头打扰主子和主子心尖上的人。
      此刻已是黄昏,闷热减轻许多。阿戚摘下宽檐帽,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嗯,十日了,加上在江府等候江三郎君退烧的三日,一共十三日。
      记得初初踏上旅程,江三郎君醒来,一言不发,也不愿意吃药,对主子也是冷冷冰冰。阿戚知晓颜钰素性温和,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耐心地劝,或者说是哄一个人。
      第四日,江郎君喘证发作,只得在郊外的客栈暂憩,偏偏冰块也不够了,主子直接把自己的全放在江郎君身边。
      江昀深心口痛的病症发作,颜钰便给他按揉,扇风。那日住的客栈格局不好,房间里很热,颜钰爱干净,可直到里衣湿透也迟迟不愿沐浴。
      后来阿戚深夜困得睡了过去,早上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到的则是颜钰依旧轻轻打着扇子。叫来随队的郎医,江郎君已经无碍。
      总而言之,颜钰总是事事亲为,无一不妥帖。
      江郎君对主子的态度也仿佛好了些许,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想法,反正阿戚作为旁观者,是感动了。
      “主子,前边有客栈,咱们停吧!”
      到了客栈门口,后面马车里的侍从立刻拿了一台轿椅来。
      颜钰下了车,撩开帘子:“你们轻些,江郎君还睡着。”
      那两个侍从哎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抬起江昀深,却仍旧惊醒了他。
      “嗯……?”言语间是初醒的迷蒙。
      颜钰为他抚了抚粘在颊边的刘海:“无事的,三郎君继续睡。”
      出乎阿戚意料的是,江昀深竟像只听话的猫儿般应了一声,又昏睡了过去。
      阿戚心里一动,忍不住瞧了主子一眼,想必主子一定是满面春风中隐有得色。
      却不曾想,颜钰竟是一脸担忧。
      “主子,怎么了?”阿戚还是忍不住上前,在颜钰身边压低声音,笑得有些奸贼,“江郎君对您挺熟络啊,想想以前在他江府遇上您,可不是这么好相与的样子。”
      颜钰却不答,半晌方道:“嗜睡,又时常梦魇惊醒,情况越发严重了。”
      阿戚一惊,忙转了语气:“多……多严重?”
      “在嵌玉馆,我本有几分哄小郎君的意思,现下怕是要一语成谶了。若是再在京里多磨几日,就越发药石不灵了。现在就指望到了漳郡,靠霁泱那小子了。”颜钰一拂袖,“阿戚,奔波一日,进去用膳了。”
      说是用膳,颜钰却不怎么饱腹。并非是膳品差,而是江昀深的一口口皆是颜钰喂的。
      替他吹温,试好冷烫,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过去。喂完了,饭菜早已凉透,颜钰自己也就草草了事地吃几口,便收桌了。
      这几日餐餐皆是如此,阿戚也不便劝着颜钰。因着第一日,江昀深只肯自己来,一会儿便不支,当着颜钰与几位随从面前打翻了饭菜在身上,脸色很是难堪。
      颜钰当下便让所有人出去,替江昀深更衣,好一会儿才解决。自此,江昀深再无抗拒,由得他喂了。
      “桌上是鸽汤么……小半碗可好?”断断续续吃罢一碗绿豆粥,江昀深难得有了想要的吃食。颜钰便给他盛了些,轻轻吹着风,忽然又放下:“不可。鸽子温补,食多易上火重咳嗽。”
      江昀深虚弱地颔首,脑中那股飘飘然的感觉越来越甚,不由惨笑道:“其实从前在家……三五日总离不开这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神地瞧着屋顶,眼神有些涣散:“那时熙奴跟着我一起用膳……他说也爱吃……后来我和他,总是分开……所以不知,咳咳……他如今爱吃什么……”
      “都离我……好远……我又让阿爹失望了……”
      他说得奇怪,又无章理,连站在一旁发呆的阿戚也察觉了几分不妙:“主子,怎么江郎君……开始说胡话了?”
      颜钰本怔怔听着,此刻一摸他额头,不由懊恼:“又烧起来了,总是没好透!”
      江昀深对周遭声音已是恍恍惚惚,听不真切了。似有一阵阵热浪不断袭来,烧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一切都如梦似幻,成了光影。而呼吸时的巨大不适又戳破了梦境,疼得他不由轻喘起来。
      颜钰心痛,忙垂首问道:“三郎君,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
      江昀深的目光转向他,却又不似在看他:“太累了……”
      阿戚领着刘郎医跑了进来,道:“主子,快让郎医看看!”
      颜钰让了位置:“刘郎医。”
      刘郎医也不含糊,忙到江昀深身边一番查探,随即道:“暑热之邪,侵袭肺卫,郎君身体又虚弱,又烧起了些许。主子懂些医术,也是知道夏日气候不好,易反复。”
      颜钰道:“那便是再来剂桂枝汤退烧了。郎医可否再加些安神的药材,好让江郎君别受这许多苦。”
      刘郎医微一思索,摇头道:“有烧时睡觉,是容易恢复身体。但江郎君别的种种病症却不宜时常昏睡。其余不说,光是各类汤药的服用时间,总要错过些许。前两次已加了,这次是不可了。主子为郎君着想,但也得为长远着想。”
      颜钰强笑道:“是我欠了妥帖,煎药的事麻烦郎医照看了。”
      刘郎医不卑不亢地告退,阿戚也退到隔壁整理厢房。
      颜钰坐到江昀深身边,切切道:“三郎君,你方才说什么太累了?是躺得不舒服么?”
      江昀深稍稍睁了眼,似是恢复了一丝神识,说出的话却又让颜钰郁结:“我不该回来……现在,现在太累了……”他头轻偏,眼含了几点泪光,不愿让颜钰看到。
      颜钰又如何看不到。他咬唇,一向淡然从容的面庞微微紧绷:“别这样说。我既带你来,就没做过医不好你的准备。我知你对我有心结,但是……还烦请信我一回,好不好?你看我这些天对你这样殷勤,就当赌一回罢。况且你还有熙奴啊,他这孩子真的是不太成器,他在外的很多事,你还不知道呢。往后你不帮扶着,楼夫人,江二郎君,他如何挡得下呢。”
      江昀深神情恍惚,方才一大篇话也不知有无听清,却仍诺诺重复道:“熙奴,熙奴……”他只觉得面上越来越烫,似被炙烤般。
      他只字未提,颜钰却立刻拿来了一小缸冰块放在他枕边,又开了扇子,把缕缕凉风驱到江昀深的身边。
      一个昏昏沉沉地躺着,一个不再收敛深情,怜惜地看着。也不知扇了多久,阿戚端着药进了来:“主子,药来了。”
      颜钰接过,放在一边,轻轻扶起江昀深,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上,就着自己的手喝下汤药。
      江昀深此刻连吞咽都有些困难,一碗药喝了好一会儿才饮完。他腰一软,累得差些倒在床上,最终却又不知不觉靠在颜钰怀中。
      颜钰用绢巾给他拭了拭唇角,在他耳边温柔道:“三郎君刚喝完药,等会儿再躺下罢。”
      江昀深并未回答,只有眼睫颤了一颤。他的面孔瘦了许多,瘦成了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许久不曾打理的刘海长了许多,几欲遮住眼,也只有这双桃花眼眸还胜似从前,却也只是形似从前。
      颜钰几日相处下来才懂得,原来他痴心的不仅是意气风发的俏郎君,而是他这个人的全部。
      颜钰总是审视自己,却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是真的爱恋江昀深,又或者已是种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这个王朝,这个时代,这样的爱恋是种禁忌,是无法触摸的惶恐。
      直到他发现自己见到他,心底产生的那种发疯的怜惜,答案就很明了了。
      “躺下罢。”
      他把他极轻地放回床榻,依旧是温柔地看着。颜钰从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可笑的姿态,而在此刻无人知晓的时候,忍不住也放纵了。
      阿戚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主子全然忘了自己的存在,忍不住道:“主子……您不会又要给江郎君打一夜的扇子罢?这几日您操劳了,让阿戚来打扇子也可啊。您若累出病来,谁能照顾好江郎君呢?”
      听到声音才想起阿戚的存在,颜钰轻咳一声,略一沉吟,道:“也罢。只是我心里烦,睡不着。”
      阿戚双眼骨碌一转,凑到颜钰身旁,压低声音道:“这十多天,主子您真的是,比阿戚还辛苦。说句心里话,您有没有烦过啊?您想啊,为了正正当当地带走江郎君,您答应了王爷那样难的条件。向宫里告假,祺沐帝姬又刁难您,让您……”
      颜钰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怎么这般没眼色?此时此地,休再提她。”
      阿戚忙道:“是,是。主子先到隔壁睡会儿罢。”
      颜钰摆手道:“我就在那边的椅上眯一会儿,等夜深了,你便叫醒我。”他说着便往椅子走去,方坐下,思绪一放松,眼皮竟重如泰山,立刻睡去了,果真是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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