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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良药【二】 ...

  •   第三章

      距离王朝边境倡郡五十里处,周军营地。
      此处原是前朝的七座城池,资源并不贫乏,且易守难攻。不幸在末年动乱时,被羌族夺去。
      如今新朝政局安稳,兵力强盛,几次谈判不成后,圣人命江昀深率军北上,势要夺回失地。
      江昀深心思沉稳,武艺高超,数次战役皆是大捷,将羌族一路逼退到倡郡边境,折损其大量兵力。
      羌人闻其名便如丧胆,却也恨之入骨。
      两军在倡郡两端对峙不过一日,今早,羌族已派使者前来递降书,愿意归还如今唯一还未被收复的倡郡,明早正式交接。现下已入夜,一轮明月高挂,冷冰冰地照耀着塞外的荒漠。
      倡郡的夺回未动干戈,主力部队仍在后方佟郡驻守。此刻营地只余五百步兵,等明早交接过后再迎主力,作镇守边关和班师回朝的调整。
      夜深人静,江昀深并无睡意,独上望楼,望着没有边界的沙漠,似在沉思。夜风凛凛似锋刃,毫不留情地击在面上,身后的玄色披风也剧烈地起伏着。
      “将军,将士们皆已安顿完毕,此刻也入睡了。”
      一个褐发少年踏着阶梯,在江昀深身后三步处停下。
      江昀深道:“一去半年,不算长,却也正是将士们最思乡之时。你大概也是极想回去了罢?”
      少年闻言笑道:“将军十五岁初役,一场仗打了四年,将军只寄家书,从未归过京。我等必以将军为楷模,练就一颗真正的行军心。”
      江昀深不言,许久才转过身来:“你跟我已四年,无数生死关头你我一同捱过。此次回京必然受圣人封赏,你也可真正摆脱过去身份,在陵央城落户。”
      少年恭敬垂首,看着台阶的目光却暧昧不明,有隐忍,也有狠戾。
      “多谢将军提携。夜深冷寒,将军右臂的伤还新着,还请早作休息,勿要伤了身体。”
      江昀深嗯了一声:“那我回帐,明日见。”他往下走了几步,少年却突然抬首,切切道:“将军!”
      江昀深疑惑回首:“何事?”
      少年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无甚。只是想再谢将军提携之恩、庇护之恩。多年来能在军中安身,皆是仰仗将军。否则以我胡人之身份,难能立命,更莫提为将军分忧。”
      江昀深微愣,有些好笑:“今夜是怎样了,如此善感。”
      少年却下了几步,在平台处跪下,郑重地叩了首:“承蒙将军,多年错爱了。”
      夜色晦暗,一片平静下,暗流涌动。
      江昀深不解,只上前去,意欲将这位钟爱的下属扶起。他的手还未触到少年肩膀,只见身下寒光一凛,一把匕首没入他小腿与脚踝连接处的血肉。少年又使劲转了转刀柄,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江昀深脑海中一时空白,只习惯性地强忍剧痛,意欲起身。
      怎奈少年手法又准又毒,他根本不得挪动半步,只能倒靠在阑干处:“你……做什么!”
      腿上剧痛,剧热,不比心下更是骤冷,骤寒。
      少年眼神中的恭敬迅速敛去。他一边万分冷冽地瞧着江昀深,一边从怀中拿出物什,吹了三声,一片黑暗中,十数个营帐霎时涌出一批人影,江昀深用眼角余光一瞥,皆非周军。
      似有一盆冰水浇下,他整个人几乎都麻木寒冻起来:“你……竟是……”
      少年望着江昀深小腿处汨汨流出的血:“我族勇士已尽数收割周军魂魄。”
      了解一件事或许繁琐,若要明白一件事,很多时候都是电光火石之间。
      变数太快了,太快了,江昀深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敢想,也无力气想。
      望楼周围逐渐亮起一个个火把,火把向望楼靠近。
      “江昀深,大将军,可还记得我!”
      脚步声踩着楼梯,一阶一阶,来到平台处。他举起火把,靠近了自己的脸,在黑夜里十分瘆人。
      江昀深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勉勉强强看向来人,思索着来人的脸,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不……识……”
      “看清楚点!”身边少年突然暴起,用靴尖抬起江昀深下颚,“将军当真不识得他?”
      拿着火把的大汉冷笑数声:“将军当年往井水里投了那样绝的毒药,害死无辜胡人百姓多少,哪里记得我们这些卑贱面孔!中原人总说胡人是蛮族,自己做出来的事真真是禽兽不如!”
      少年的靴尖粗糙,很快将江昀深的下颔磨出血来。边上一人见了,往江昀深身上踹了一脚,嘲讽道:“江大将军还是好看得像个娘们儿啊!细皮嫩肉的,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应该去咱们夜里逛的馆子里!”
      他说罢,周边一圈人皆哂笑不已。
      江昀深不以为意,只是忽而想到父亲曾经告诫自己要提防他族,不可过于宠信少年。话说了也有三年了吧?自己倔了三年,大意了三年。
      少年就是蛰伏虎,终于,冲出来狠狠咬伤自己了。
      江昀深终于明白为何羌人会如此干脆地降了,并将降书交付定在此地此日。怕是,少年一干人早与其勾结。这场收复战羌族已是节节败退,而自己若是落难,也可稍平他们心中愤懑。
      今夜军中已是心情大懈,将士们防备疏疏。他将安顿的事宜交予少年,自己在帐中写了许久文书,竟是不察这番布置。
      这样的机会,少年为了等这样的机会,隐忍了四年呵。
      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仁慈之心!
      江昀深隐约预料到片刻后的结局。父亲的大计他已放下,各类官名爵位也是云烟,唯一担心的只有那个不成器的熙奴。
      熙奴,我常年征战,疏于管教你,往后或许再无人约束你,你当如何……
      哀叹一声,便是想着人生最伤感之事,江昀深眼中依旧干涸,不见惧色。只有嘴唇微微颤抖,也不过是剧痛所致:“动手!”
      大汉挑了挑眉,干笑了几声,伸手便是两个耳光打在江昀深面上:“怎么,大将军终于想起前尘往事了?”
      江昀深面上火辣,偏过头缄默言语。
      “哈哈,你小子就别想着要翻盘了!我们才不会在这里搞死你。”大汉笑得阴恻恻,压抑不住的恨意在流淌,“将军聪明,心思又活,猜猜我们预备怎么办?”
      江昀深稍稍抬眼,目光冰冷。
      大汉凑近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们打算,把你交给羌人。他们精通的那些刑法,这下可算派上大用场了。”

      迷梦间一阵寒颤,江昀深轻哼一声,悠悠醒转,不禁觉得胃中翻腾。
      怎会又做这个梦?差一些,又是要梦见自己一生的最最耻辱的那段时光。
      想到之后的遭遇,江昀深胃里依旧翻腾,气结苦闷,起身欲呕,却只又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好不容易平复,却立刻被马车颠簸激了一阵头晕。
      颜钰见他醒了似有不适,立刻道:“阿戚,去看着车夫些。”
      阿戚十分识相地离开了车内,到外头训斥车夫的鲁莽了。
      颜钰正坐在他身旁,往边上的碗里剥着葡萄,极自然地往他唇边递了一颗:“睡了一天,大概渴了。现下我不敢给你饮水,怕你咳嗽又呛着,吃颗葡萄润润罢。”
      江昀深抬首见到颜钰的含笑面庞,心下涌起一股难言之感。
      踏上旅途已有三日多,这个人对自己照顾极周,可自己却与他曾有过节。可纵然百般推辞,奈何连父亲都应允颜钰请求,江昀深被迫踏上这个“荒谬”之旅。
      他不动声色地偏首,闭目道:“不必了。”
      颜钰也不勉强,自己收手吃了,笑道:“三郎君,便是看在我这般殷勤的份上,莫亏待自己的身体。”
      江昀深不再言语。其实他嗓中干痛非常,碰着点水都是灼感,说话也是一重折磨。
      “三郎君倔了三日了,吃的东西实在少。若是不喜便说,我叫阿戚去买你喜爱的吃食。”颜钰一哂,语气佻达,“若是实在嫌弃我,我便和阿戚换个位置。”
      江昀深闻言,轻叹一声,悠悠睁眼:“不是……”
      他嗓音嘶哑,颜钰“嗯?”了一声,俯下身去,贴近了江昀深道:“三郎君说什么?方才未听清。”
      江昀深的呼吸轻轻拂在耳边,有些痒,他心里更是悸动。
      江昀深微抬下颚凑近:“我不是嫌你……只是这诸般颠簸,未免太扰我静养。自作主张……我甚不喜。”
      一番话讲完,江昀深止不住地喘气。虚弱至极的样子,和从前真的是大相径庭。
      颜钰的含笑面庞渐渐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昀深瘦得尖尖的下颔,淡淡道:“所以便是赌气了。郎君是真不知自己的病情么?旧疾添上新病,又烧了好几天。竟是为了赌气,吃那么少的东西。”
      江昀深轻笑一声,语气竟有几分轻快:“我瘸了条腿,又这么多病症,人已不中用。若能病死,父亲也能念着我和阿娘,生几分对熙奴的怜惜。”他说得淡然,似是无谓。
      话说完,厢内竟是一片诡异静默。
      江昀深有些莫名,抬首却正对上颜钰的眼。这几日醒着的辰光里,他所见的这人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和他的人一般,都是满满温柔。现下,竟是含了几分冷意。
      颜钰确实很气。江昀深竟然会对自己有剖心之语,当真是认命至极了。
      “在郎君眼里,自己的命就已经堕落到这么轻贱的地步么?”
      都说人在病中,气势便要弱些,更何况江昀深还是重病,竟被颜钰的低喝震了下,又听他语气中隐隐几分关切,心中一时也有些滋味难陈:“病到这样的地步,我难免心冷。”
      所谓一寸深情,一寸利刀锋。
      颜钰慢慢冷静,不禁有些自责,到底自己还是心急了些。想要走近他,陪着他,接下来时间还长。缜密完美的计划,可不能折损在自己的操之过急上。
      这便是深情。
      几日相处,现在的江昀深和他心中的样子,无疑是渐行渐远。
      他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善战俏郎君了。记得那时,倡郡惊变、将军被俘的消息传到京中,是如何的惊悚轰动。从江昀深被俘到释放的一月里,自己又是如何千般地奔走斡旋,他才有了生机。
      颜钰了解江家,知道这个足以抗衡大周的家族是如何辉煌,也知道是如何无情。昀深昀濯两兄弟自幼丧母,缺了母亲邀宠打点,便是嫡出,难免江清沅的重视要少些。
      江昀深的荣耀毁了之后,他的心气该有多灰败?
      言谈之间,可见他或早已心死,最后一分生机也是为江昀濯而留。
      自己这样珍视的人,看见他活得如此如履薄冰,实在痛如刀锋剐心。
      颜钰收回思绪,终放缓了语气,强笑道:“是我的不是,为郎君侍疾不成,反倒气着你。”
      江昀深摇头,意欲起身:“陵央多少御医都治不好我,漳郡这般偏远,又怎有可能?况且熙奴是没这么大的主意的……我知你无恶意,但说实话,究竟为何要对我这样周到?我是个……”
      颜钰不答,只握住江昀深的手臂,将他轻轻往榻上摁去:“郎君说的话太多了,先行休息罢。”
      江昀深态度也缓和了些,依着颜钰的力道躺了回去:“还请言明。”
      颜钰执意道:“你闭眼休息,我便告诉你。”
      江昀深无奈,只得闭目。
      “漳郡有一位我的好友,虽是江湖中人,医术却比京城庸医高明许多。且边陲多奇药……”
      江昀深本静静听着,不由嗤笑一声:“你又避我问题。”
      颜钰却止了话头,含笑道:“那郎君还是好好休息,莫要多话了。”说着又轻轻扶起,把自己的靠腰给了江昀深腰下垫着。颜钰放置间,江昀深身上无力,只能软软地倒靠在颜钰身上。
      他不喜这样亲昵的动作,躺下后,却惊异于靠腰的柔软与舒适,马车颠簸也果然小了许多。他说了这许多话,费了不少神,竟又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迷蒙间,总觉得酷暑炎热不再。案几上供着冰块,还有人用扇子,打着一阵阵轻微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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