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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今年花胜去年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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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郎君……其实你不必……”颜钰艰难开口,却难以继续。
江昀深此刻是风中一缕将散未散的轻烟,颜钰在后苦苦追逐,却总难赶上。
片刻沉默,似是百年静寂,把光阴中本应细水长流的感情都压缩到极致,濒临爆炸。
他说,我还不想死。
他说,我对三郎君,其实……
在光阴尽头,他们仍旧还是说不出口。
打破静寂的,竟是江昀深。似没事人儿般转过了身,他见颜钰一副口难开的样子,就淡淡笑了。他如今面色苍白,下颔尖尖,而此时此刻含着真心实意,笑起来就还是温柔的样子,还有几分武将并不会有的天生腼腆。
“我不在意了,放心。我即便不曾知晓,莫非就能长命百岁了吗?多谢你把我接到这儿,让我能不要困在王府,让我能出来看看我从没看到过的景色。”
江昀深笑中含泪,那温热的眼泪渐渐盈眶,他轻轻吸气,稳了稳心神,又摒退了下去:“从今日开始,我大概要珍惜每一刻了。”
颜钰听罢,心中震动,他说不清三郎君这样的话是乐观还是认命,只觉得那种要护着江昀深的冲动越发深刻。隐约间,他甚至觉得要有奇迹发生了,一个重生的契机,是他和三郎君的救赎。
即便那是痴心妄想。
“明日是你生辰,廿五岁生辰……”
江昀深的眼底生了几分光亮,颔首笑道:“我知道。只是……你这些天对我太好,所以我此刻很贪心,想要贺礼。”
他粲然一笑,又露出一对尖尖虎牙:“想今晚不眠,想等到子时。若是睡了,醒来又是明早,生辰又白白少了四个时辰,我舍不得这样挥霍。”
颜钰点点头:“好,我陪你。”
江昀深勾了勾唇角,病透了的人,却硬是坐了起来,慢慢地下了床,扶了床边的柱子,坐到了边上的黄梨木椅。
他倒了一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却仍止不住地咳嗽。颜钰给他拍了拍背,只听他道:“我今晚不想喝茶,让我喝口酒,好吗?”
颜钰这次便无法爽快地答应了。他沉默,避开这个问题:“三郎君躺了太久了,等下我叫人取套衣衫来,再给你梳洗一下。”
江昀深身上无力,便只能歪着头,神态软绵地看着他:“好,不要家仆,还请劳烦你罢。”见颜钰又要来扶他回床榻,他赶忙摆了摆手,伏在案上道:“让我再坐会儿,一小会儿。”
入夜时分,颜钰真的亲自端了水和衣衫来了江昀深屋子里。江昀深冲他一笑,便温顺地坐在铜镜前。
颜钰不语,用梳子给他把长发慢慢篦顺。他的刘海又长了些许,颜钰想了想,便把它也往后梳了上去,又给他戴了从前江府时常用的发冠。
江昀深对着镜子端详了会儿:“你竟找到了我从前在家戴的样式。”
颜钰轻轻地给他梳顺青丝,他就悄悄抬眼看向镜中认真的颜钰。
此刻窗外正是半明半暗的时刻,光是朦胧昏黄的影,模糊了朵率鲜妍的庭院美景,模糊了一瞬间生死的界限。
颜钰取来的是一件墨色浣花锦长衫,他私心觉得江昀深生得白净,穿墨色最好看。
江昀深接过,也不再避讳颜钰在旁,自然地开始解起身上的中衣。他久不活动,身体有些僵硬,脱件衣服也比旁人要慢些。深浅清晰的肩胛和锁骨,白皙的皮肤,随着衣衫的褪下而出现在颜钰眼前。
颜钰心口一滞,在江昀深疑惑的目光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江昀深换好了衣衫,好一会儿,颜钰才拿着一个漆盒,出现在门口:“三郎君,用这个走着方便吗?”
“嗯。”江昀深取过颜钰为他准备的支杖,慢慢地走向颜钰。
“当心门槛。”颜钰轻轻扶了江昀深一把。
走路自然是痛的。江昀深却咬着牙,不发出一丝痛呼。只暗暗地靠紧颜钰,万一忍不住痛,可别摔在地上才好。
二人出了走廊,便往院中的坐处走去,桌上已摆好了酒菜。
月亮还是个月牙儿,几缕月色温柔地铺叙在庭院地面。
江昀深望了望,似是随意道:“今夜月色很美。”说着便放好支杖坐了下去。仔细一看,见桌上有两坛酒,便有些惊喜地看向颜钰。
颜钰迎上他的目光,便解释道:“若是你能开心些,便饮吧。”
江昀深心下一暖,开了坛便给颜钰和自己满上。
那酒觥有碗口大小,非海量者不轻易用之。江昀深举杯相邀,自己毫不犹豫地就是一杯下肚。
他久不饮酒,乍一碰心肺便是一阵火烧火燎,可心中却是消了一半愁绪:“痛快!”
颜钰瞧着他,自己也慢慢饮尽一杯,笑道:“别喝太急,多吃些菜。”
“便是明日何处的又病痛了,只要能换此刻的痛快,我都甘愿。”江昀深又给二人满上了一杯,“从前在帐里饮酒,不论杯,只论坛,你定难想象,一帮将士饮醉了,那坛子能叠得高过上面的灯去!”
他说到过去打仗的事,便添了几分奕奕神采。颜钰见了,心头不由也有了些暖意:“虽说夏夜里热,但酒都温过了,能少伤胃些,你若是想喝也可以多喝些。”
江昀深唇边一抹浅笑,眼底神采不减。他也不催颜钰快饮,自己喝完一杯又斟一杯,很快一坛就见了底。
他伸手欲拿下一坛,猝不及防竟是一阵气短,急急地咳嗽了起来。饶是这样,他还是饮了两口酒压顺了气。
今晚答应了江昀深的请求,颜钰的心便一直悬着。见他这样不适,立刻便蹙眉道:“慢些再饮,一坛酒的劲头都能薄醉了。”
此刻江昀深的面颊上竟真有淡淡红晕,唇色跟着也殷殷了起来。
他话中带了几分嗔意:“你怎么不饮呢?”
颜钰才要接口,却听得院外击掌两声,随即是阿戚的声音传来:“主子,徐太守着人来请您去商议上次战马的事,您看……”
颜钰一愣,便有些犹豫。徐融怕是遇上了什么阻碍,一商议又是不少时间。只是江清沅又很是重视这批战马,此刻倒是教自己两难了。
思量再三,他还是道:“我且去看看。”说着便起身,作势要离去。
江昀深面色微微一沉,不言,也不去看他。当颜钰经过他身侧时,他伸出手,似是友人间玩笑般勾住他的腰身,握住他腰间的革带,语气温柔:“别去了。莫让这些庸人扰了今夜良辰。”
其实此刻江昀深已是阵阵晕眩,又兼几分醉意,整个人便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极少有这样的轻佻的举止,颜钰愕然,心跳突然便清晰了起来。
江昀深顺势靠在颜钰的腰上,望向他的面孔。透过颜钰目光的温度,他似乎能看到一个曾经也会这样望着他的人,心中不免涌上一阵悲意。
颜钰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眼波盈盈,似有繁星在此中闪烁。
又见江昀深含笑开口:“颜子絮,千金散去还复来,佳期令辰再难长。”
颜钰不喜他人这番痴缠,而此刻心底却因江昀深的亲昵,生出了好几分欢愉。他微微迟疑了片刻,很快如常笑道:“是我糊涂了。只是三郎君还且放手吧,再勾下去革带就要解开了。”
他坐了回去,又似是玩笑道:“不过,许是解开了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