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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谶语【三】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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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江昀深是在颜钰回到漳郡的三天前醒来的。
那日霁泱一如既往地守在一旁,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古籍呢,便听闻床榻上微弱一声“水……”
他侧目一看,昏了十多天的江昀深竟睁了双目,正疑惑地看着他。
霁泱从没有这样直面过江昀深的目光,人一顿,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片刻过后又准备伸手给江昀深倒水,不料倒到一半才发现,他说的应该是“谁……”才对。
倒很是心慌意乱。
他想了想,还是把茶杯递给了江昀深,扶他稍稍枕起:“我是霁泱,是颜子絮找来医你的郎医。”
江昀深点了点头,抬手饮了一小口,却惊觉胸口一阵闷闷剧痛,似有大片棉絮淤堵。腿上又是钻心地酸软,连抬一下都无力气,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霁泱自然熟知他的各种症状,可知道又如何?除了给他开些不痛不痒的汤药支撑着,也别无他法了。
静默许久,久到霁泱以为江昀深又睡了过去时,突然又听他问道:“颜子絮呢?怎么不见他……”
“十多天前你突然病重,他便赶回陵央拜见江王爷了,说是要回去禀告。”
江昀深听罢,默默无言。心中却不知为何升腾起一种奇异感受。那种久违的暖心之感,从颜钰无微不至地开始照顾他的那天起,就一直隐隐的,隐隐地让他莫名生了一些期盼。
他期盼过母亲给自己温暖,也期盼过父亲给自己温暖。可惜他们一个给不了,一个从不在意。
他把这种期盼转向老师、战友,可一段短暂的守望相助后,他们又都离开了。
江昀深没有想到,这种暖意,最后居然是颜钰给予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自己,为自己奔波。他已经很疲倦了,倦到不想再计较任何得失。
都说一次败北,韬光养晦后总能迎来重生的机会,可上天为什么直接将自己钉死在绝望的底层呢?
江昀深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又迷迷糊糊地入了眠。
他已经半年没有做过一个安稳的梦了,而今夜他竟梦到了母亲,她离开太久了,在梦里只有一个淡淡的剪影,神色忧郁地把他揽到怀里。
他也梦到了父亲,梦到了他七岁那年,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说要把他送到汕郡去磨炼,把他培养成一个武将。
他向来是温文的性子,却因为父亲需要,被迫地走向相反的路。原来自己是那么怨,才让这个转折点般的夜晚,在记忆里久久留存。
母亲有太多隐秘的过去,父亲又有那么多秘密。江昀深不了解其中深奥,只知道自己并不受期待。
又梦到熙奴,是他一袭红装,远去的背影。
最后竟然是颜钰,梦见他在灯下看书,俊美的面孔一半阴翳一半光明。江昀深从没见过颜钰在夜里挑灯读书的样子,许是潜意识里觉着他这个样子是最好看的。
三日后,颜钰到达流岚院时已是傍晚。今日不巧,竟是下雨,可甘霖却也带不走湿热的温度。
颜钰披了蓑衣,却因一路飞奔而仍旧被雨水沾湿了不少地方。院中家仆见了他,忙给他引进门。
颜钰下马,安抚性地拍了拍马儿,让家仆引它去洗刷吃草。这一路来,马儿才是最疲惫的一个。
他自己却脚步不停,折了几枝海棠,便往江昀深屋子走去。
颜钰还不知道江昀深醒了,推开门,只自顾自地给房中的花瓶插上花儿。却听得身后一阵窸窣声,他回头一看,正对上江昀深的眼。
江昀深眉目缱绻,一双桃花眼淡淡泛红,天生的风流含情。颜钰想,大概就是他这样澄澈的眼睛,最先把自己的魂勾去了罢。
江昀深沉睡着不知道,而颜钰却是十八天不曾见过他了。
所谓短相思兮无穷极。
原来那种喜悦就像在潺潺溪水中收起一捧,温润之感由指间延向全身,满心满肺的暖意,只有一点点心酸,暂且忽略不计吧。
他全力压抑心中怜爱,只淡淡笑道:“郎君醒了?我折了院子里几枝海棠。海棠无香,不会扰你养病。”
颜钰一开口,声音江昀深便蹙眉道:“你病了?”
“路上染了点风寒,已经快好了,郎君思量着,就不要赶我出去了罢。”
江昀深看着颜钰,见他衣衫上处处都是水迹,脸颊上沾了些许被打湿的刘海,心下竟有些不忍。
颜钰见他望着自己发怔,便戏谑道:“我头发有些湿了,郎君帮我擦一擦罢。”说罢竟在床沿处坐了下来,浅浅地笑着。
江昀深竟也无多反感,拿起身旁一条不用的薄毯,捏着一角,沿着颜钰的刘海轻轻地揉擦着:“你此行,我听霁公子说了……当真,多谢你了。只是父亲不会为了几句话就心软,我如今的田地,不值得你奔走。”
颜钰笑道:“不值得?可我已经奔走回来了。可是白跑一趟,没见到王爷,反倒和江二郎君见了一面。他还叫我带了份生辰礼物给你。”
江昀深冷了目光瞧向颜钰。而他却垂眸,并不动作。半晌方淡淡道:“其实江二郎君送您的是一把竹篾扇。我从江府出来后,许是有人刻意调包,我发现库房给我的是一把檀香扇。”
他说着便取出一扇盒打开,露出一把烫花山水檀香扇。
江昀深见了,面色一变,一把推开颜钰手中盒子,声音都含了几分颤抖:“太欺我!江昀泫当真欺人太甚!”
他厌弃又痛苦地瞧了那盒子一眼:“送女扇给我……我却只能由得他们作践!不是他,便是他哥哥,他们兄弟俩,谁做都是一样的。”他的手紧紧攥着方才给颜钰擦面的薄毯,面上却是无可奈何。
颜钰见他面露痛楚,不由也跟着呼吸微微凝滞,跟着生了几分难受。可面上还是得从容道:“郎君莫要生气。我将此物呈给郎君看,不是为了让你动气,只是想让郎君知晓,他们对着江家的功臣都敢这般,若郎君不好好养身,江五郎君无人护着,可不要被他们折腾到什么样?”
江昀深惨惨一笑,一阵长叹,道:“熙奴呢?他近来如何?”
颜钰笑得从容,毫无破绽:“极好呢,收心了,在学堂里安心读书呢。”
江昀深“嗯?”了一声,微显疑虑,却还是选择相信颜钰:“他身体还好吗?不曾惹过父亲生气罢?”
颜钰笑道:“自然极好,连夫子都夸了他呢。”他说完,便觉得自己仿佛吹得有些太过,又补充道:“夫子夸是因为五郎君能按时到学堂,每日也都能完成功课。”
江昀深勉强扯了扯唇角:“好,好。这样才能讨父亲欢心。”话虽如此,他却不见喜色,自己掖了掖毯子,静静地又卧了下去。他背对颜钰,颜钰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觉得仿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子絮,我便说不要来这儿的好。早上我与霁公子说了会儿话,来了这儿,我平白又少了三个月的性命……原来我挨不过九月了啊。”
颜钰心下蓦然一沉,失声道:“三郎君……!”再能言善辩,千言万语却只能在唇边梗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一个人对所剩无几的生命释怀呢。
他无力解释,只能无力地迁怒一下霁泱,随即脑海便是一片空白了。
他坐在床沿上,面对着江昀深瘦削的背影,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