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乱》清光随道长

11、谶语【二】 第十一

　　第十一章

　　他说完便有些暗恼不太合时宜，忙吃了几口桌上的下酒菜，又给颜钰满了一杯酒。
　　颜钰却悠悠然地转了话题：“听闻江大郎君已分出去住了？”
　　“两个月前便分了。阿兄毕竟成家那么久，霖夜都快两岁了，分家也是正常。况且也不远，就在府边加了道墙，开了前后门。远近嘛，和从前没什么分别。阿爹又疼这个孙儿，阿兄的请求自然应允的。”江昀泫说得漫不经心，忽而又把筷子一放，笑道，“前两日我去看霖夜，他见了我便笑，还奶声奶气地唤我'小叔叔'来讨糖吃，好伶俐的孩子！”
　　颜钰颔首道：“小郎君确实伶俐可爱。不过郎君既这么喜欢孩子，是否也要抓紧？有了后代，也是让王爷和夫人欢喜的事啊。”
　　“娶不到琉琏，我要什么孩子？”颜钰此话，立刻戳中江昀泫痛处，“子絮，你可别和他们一般，只知道劝我宠翊姬。他们日日说，阿娘又日日说，说得我很是心烦。”
　　颜钰笑道：“颜钰可是一直帮着郎君讨琉琏姑娘欢心啊。”
　　江昀泫道：“我知道，也只有你肯这样。”
　　颜钰揣度着话也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试探道：“既然江大郎君分了出去，那现在便是郎君在管事了。上回来府里，便听您身边的近侍说，江五郎君很是惹府里头疼呢，不知近来如何？”
　　江昀泫微微挑眉，垂眸冷冷一哂道：“说到他，便是有趣又荒唐了。小小少年，成日不着家也罢，流连楚馆也罢，前些天竟来我这儿问我佘了五百两银子，十天功夫竟是把月俸花得分不剩。”
　　江昀泫语气轻蔑，颜钰则越听越是暗焦：“要了这么多？是做什么去？”
　　江昀泫笑了一声，道：“你定是猜不着！也不知他是着了什么道，竟和嵌玉馆里一个小相公，两个人偷跑出去，再不见踪影了。这是不是极有趣？便和戏文上说得一模一样，两只鸳鸯双宿双飞——私奔去了。只不过如今不再是一雄一雌罢了！”
　　见江昀泫言毕笑得不止，颜钰越发焦急，只得强笑道：“五郎君凭空不见了，可曾派人去找过？”
　　江昀泫看他一眼，止了笑：“自然找。只是他们倒也好本事，找了三天都不见消息。不过阿爹向来不在意他，此次又做了这样不上台面的事，佳人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妖童。反正慢慢找罢，找回来了，阿爹知道后也是重重责罚，不如外面再多过几天逍遥日子。”
　　颜钰心头一惊，又是一阵熟悉的力不从心弥漫开来，搅得仿佛万事皆是无望。
　　他本想讨好江昀泫，借机把江昀濯带去漳郡处，不料这少年临走时答应得好好的，一转眼竟变本加厉，玩得忘乎所以。
　　而此事，楼夫人自然会借题发挥。带着小相公偷跑，再加上从前荒废学业、为了伶人一掷千金等等的罪状，连禁足都是奢望，怕是要被直接丢去穷乡僻壤。
　　对外美其名曰修行，其实是要强逼江昀濯过得清苦来思过。
　　这小子也着实该罚，只是若让江昀深知道他的熙奴如今竟是这副模样，可不要气急攻心。
　　对于他来说，熙奴是世上唯一挂念的亲人了。
　　这诸多忧虑，颜钰只觉是满心的苦水，却只能往里咽，面上少不得装作若无其事：“可还是早点找回府里好，在外若是让人认了出来，平白坏了江府的脸面，王爷可是要真动气了。”
　　“我倒无所谓，只是江昀深若知道了，一个垂危之人可是要被江昀濯气得更短命些。子絮，你说你若是……”
　　他未说完，颜钰便知晓了他的意思，头脑一热，竟急急打断道：“郎君玩笑了。”
　　江昀泫面色便不大好看。颜钰也有些不自在，便随意接口说了些旁的话，江昀泫都不太在听，菜也没吃几口，最后抬手饮了一杯酒，挥了挥手示意船夫快些，如此之后方道：“四弟这两日在，六皇子今晚也要来做客，你我之叙便到此罢。”
　　颜钰不清楚他有无不悦，却也不甚在意。江四郎君是庶子，一直在边塞监督建御敌城墙的差事。如今是颜钰第一次见他回来，却也无甚兴趣见。
　　船夫得令，手上便加快力度，船很快靠岸。许是想到颜钰很快又要走，江昀泫还是缓了神色：“我去秦安坊瞧瞧琉琏，晚上可是要一直拘束着呢。”
　　不料他才上了岸，便有一等候了许久的家仆上前道：“郎君，翊姬娘子请您去一趟。”
　　江昀泫烦躁蹙眉，冷冷地丢下一句“没空！”便潇洒离开。
　　家仆立在原地，又难堪又紧张，求助似地瞧着颜钰：“颜公子……”
　　颜钰稍一思索，便笑道：“不必慌，就说二郎君和我出去逛逛，午后就回来。”
　　他取了东西后便离开江府，又回了自己府邸，仔细地嘱咐了亲信一些事宜，将时间、人物等事宜都说得详细后，方才放心。
　　又留了一个下午，将精心准备的东西装入行囊，黄昏时分，颜钰便一人一骑，火速离去了。
　　漫漫猩红在苍穹上肆意蔓延，那光芒大片大片地投在地上，显得炽灼。今夜无风，更添闷热。
　　家仆劝颜钰明日再走，颜钰却决定赶夜路，不为别的，只为能回去得再快些。
　　出城时，城门的校尉竟还是一月前的那个，见了颜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贵人安、贵人安”。颜钰不想多心，却总能从他的神色后窥见藏得极深的鄙夷。
　　和朝中的绝大多数人看他的神情一样。人的言语可以作假，神色却不能。颜钰始终不敢忘记，自己仍旧是以一个异类生活在这个繁华的城郡里。地位，富贵，仰赖的是别人的宠信。
　　他会无端厌恶萧瑟二字，精准概括他如今人生的二字。
　　他自己也以为，在世间苟活太久，心也会一同冷下来，再无波澜。
　　所以见到江昀深时的心动，与日俱增的钟情，就似无边暗夜里一簇小小火苗，微弱但却温热，教人如何能不生亲近之意，如何不想抓住这份温暖。
　　他努力争取，即便知道这样的爱意是无稽，更是禁忌。
　　只可惜如今是要被迫放手了。
　　漫漫红云变换成月色如洗，照的都是来时去时的同一条路。
　　二十多日前，他的马车载着江昀深经过此处，去往漳郡。那时候以为，终于带他离开了漩涡，甚至故事也会慢慢开始。
　　可才开了口，竟谢了幕。
　　此刻颜钰一人在月下纵马，孤寂之感顿生，萦绕周身。江昀深病危的事宜，在心里苦涩地膨胀。
　　颜钰自认坚强，此刻却被心痛绞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不会流泪，只能紧紧咬住下唇。
　　霁泱说的不错，所剩不多，那便用全身心的气力，善自珍惜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水了，喜欢的宝宝求收藏……虽然大一忙，但是不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