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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离原上草 ...

  •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今送陵舟去,长河濯君影。
      春草明年绿,陵舟归不归?”

      “春草明年绿,陵舟归不归。”
      “归不归……”
      “归不归……”
      青稚的童声交叠夹杂着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纷涌而来,清脆如万千银铃当风,又空洞得直似被无数充斥了回声的山谷竞相吞噬……
      “好吵,好吵!”他痛苦地捂住耳朵,心底好似有一头狂躁不安的野兽正跃跃欲试地冲出牢笼。
      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多,越来越吵……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求求你们别吵了!”
      他腾一下从床上坐起,纷扰戛然而止。夜正深,万籁俱寂。

      他起来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寒意从喉头倏忽划进心田,激得他登时便打了个哆嗦。
      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他感觉心情终于平静。于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困意很快袭来……半寐半醒间,耳畔,忽似有叹息划过。
      有人轻唤:“归来吧,陵舟。”
      “陵舟?”他于梦中呢喃,“那是谁……”

      二
      奚西洗漱好下楼,秦白玉已经点好早餐。时间还早,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只秦白玉那桌有人。柜台上掌柜和小二正靠在一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奚西不由感叹,秦白玉可真是好脾气。
      秦白玉左侧还有一人,正埋头猛吃。奚西皱眉,眼神犀利地盯着那人:这么多位置,这人为何偏要与他们拼桌,有鬼!
      “早。”奚西在秦白玉对面坐下。
      “早!”秦白玉左侧那人抬头灿烂一笑,嘴角还沾着一颗葱花。
      “关,关公子!”奚西眸中的犀利迅速切换为错愕、惊讶、厌恶、鄙夷等种种复杂情感,最后,恢复为面无表情。
      “奚西,好久不见!最近在哪里发财呀?”关童接过秦白玉的递来的手帕,一边擦嘴,一遍揉着吃的滚圆的肚子满足地长舒一口气,“饱了……”
      “关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奚西拿起一个馒头,幽幽地盯着关童,“我在哪里发财,您不该最清楚吗?当初是谁捐了座金矿给陛下硬抢了我差事的……”
      “啊?哦吼吼……抱歉抱歉,奚兄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关童连忙殷勤地将佐馒头的菜挨个给奚西夹了一遍。
      “贱人!”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在右侧响起,奚西下意识侧过头:没人,听错了吧。
      “傻样儿!”奚西猛地侧过头:还是没人!
      “你们听到没!”奚西紧张地指着右边的凳子,压低声音肃然道,“我好像听到这里,有个女的在说话……”
      “听见了。”秦白玉点头,神色自若地咬一口馒头就一口菜。
      “听见了啊,贱人说你傻样儿嘛。”关童笑嘻嘻地点头。
      “谁在装神弄鬼!”奚西腾一下坐到秦白玉身边,抬手护在他身前,一脸大敌当前的模样。秦白玉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挤,下意识猛地一吞,顿时噎住!
      “公子!”奚西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递茶,关童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哎,真蠢……”话音一转,杀意顿生,“老娘咬死你个贱人!”
      “啊啊啊!大黑!黑姑娘!黑大姐!姑奶奶姑奶奶快饶了我吧!”
      “咳咳。”秦白玉缓过劲儿来,一把抓住关童的手递到奚西面前,“给你介绍一下,大黑。大黑,打个招呼,正经点儿。”
      “你好,奚西。我是大黑,秦白玉的朋友。”
      “手,手在说话!”奚西的脸唰一下白了,他不怕人装神弄鬼,但他真的怕鬼。
      “不是手,是她。”秦白玉撩起关童的袖子,关童一脸促狭地对奚西眨眨眼。
      “顾英,大黑。她就是那只黑蚂蚁。”秦白玉简短地解释。
      “哦,是你啊。”奚西脸上恢复了血色。他伸出手,大黑顺着关童的手腕爬到他的食指上。奚西曲起指关节举到眼前:“我知道你,很了不起。”
      “谢谢!”大黑开心地捋着触角,转头瞪关童,“听到没!”
      关童耸肩,笑得涎皮赖脸:“傻子的话不能信。”
      奚西和秦白玉同时黑脸。
      三
      吃过饭,三人一蚁回到秦白玉的房间。关上房门,秦白玉把奚西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
      秦白玉抬起双手,一把按住奚西的双肩,然后,脸慢慢地凑近他的。奚西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喂喂!”关童惊怒地指着秦白玉。
      “哎呀!”大黑连忙钻进奚西的袖子,羞涩地按住触角。
      “奚西,你今天不太对劲。”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片刻,秦白玉移开手站起身说道。
      “不对劲?”奚西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其余二人,还有那一蚁,“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不是。”秦白玉斩钉截铁地否定,“奚西,我说了你别怕。我觉得,你可能让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奚西俊脸再次唰地变白。
      “你别怕。”秦白玉转身倒了杯茶递给他,“你仔细些告诉我,昨晚为何没睡好。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还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奚西惊讶地腾一下站起来。
      “这个……”秦白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据说被缠上的人,一开始都是这种情况。”
      奚西白眼一翻,麻利地晕了过去。

      “看来我当时选择多留几天果然是对的。”秦白玉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是啊,又有机会行善积德了,这次的对象还是奚西……”把奚西扛到床上,关童转过身看向秦白玉,不复早晨时的嬉皮笑脸。他认真地问道:“怎么样,要紧吗?”
      “不知道……”秦白玉无奈摊手,“只能等他醒了问清楚再说。无论多棘手,总不能不管的。”
      关童点头表示赞同,复又道:“若是当天你们及时离开——”
      “没用的,他早晚会来到这里,早晚会被缠上。前世因今生果,谁都躲不掉。所幸这次我在这里,总还能帮他一帮。”
      “是啊是啊,前世因今生果——也不知你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落得这样一个魂魄不全、要靠不停行善积德为他人安魂超度,才能苟延残喘的命哦……”
      “嗯,你说得对。”秦白玉一本正经地盯着关童,“定是我前世造孽太多,今生才被你缠上。而你前世定是个普度众生的大善人,今生才能遇上我。”
      “那我却不知修了什么无量功德,今生才得遇你们几次三番雪中送炭,余生同行……”
      二人看着大黑,突然语塞。
      四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今送陵舟去,长河濯君影。
      春草明年绿,陵舟归不归?”

      “这是北郡历史最久远的童谣之一,起源已不可考。只知道北郡本地的孩童从小就会被唱这个。除此之外,你还看到或听到些什么?”
      “光是这首童谣便已经让我心烦意乱了,其他好像没有什么了。说来也奇怪,我好像只听见了声音,却什么画面都没看见……哦,对了!后半夜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个人在叫我,但又不是。他叫的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好像是,好像是——”
      “是什么?”秦白玉和关童同时问道。他们下意识地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这个名字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好像是,陵舟?”
      “陵舟……陵舟!”二人再次异口同声。
      “今送陵舟去,长河洗君影。我以为童谣里的陵舟是北郡古时的某种船只……”秦白玉恍然大悟。
      “恐怕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吧,毕竟合得那么好——送别者站在岸上,目送友人乘船离开,在母亲河中留下了倒影。他们相约来日再乘同样的船回来相见……这样一首看似无特别指向性的送别童谣,谁又能想到,其实是十分清晰地对应着一人!”
      “而且这样一来,童谣中的陵舟,就不见得是乘船离开。更有可能是——”
      “凫水!”关童惊讶出声。
      “怎么会!”奚西亦是难以置信。
      “放屁,哪有人出远门是靠凫水的!再不济总有力气看两棵树扎个木筏子吧!”大黑中气十足地喊出了其余三人的心里话。
      秦白玉赞许地看了大黑一眼,接着分析道:“如果他别无选择呢?比如说——”
      “逃跑。”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是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性。
      “而且我查过北郡的历史,粗略推算,这首童谣至少也被传唱五百年了。我无法想象,这样一首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送别歌谣,究竟有何种魅力能令整个北郡的无数代人,以口耳相传的方式生生不息地唱了五百多年,而且至今未有半点颓势。这简直不像一首童谣,倒像是一种仪式——一种集合千万人之念力、超越了历史和时间的恐怖召唤仪式!”
      “咚!”奚西成功被吓晕。
      “你说的太吓人了。”关童瞪着秦白玉,“好歹委婉点儿,把那些多余的渲染性词语都去掉。”
      秦白玉郑重点头:“我下次一定注意。”

      五
      “小弟弟,这首童谣你是跟谁学的呀?”关童举着糖人,笑眯眯地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胖孩儿面对面蹲着,小胖孩儿嘴上积极地和关童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糖人儿。
      “奶奶教的,好听吗?”
      “嗯嗯,真好听。小弟弟,你带叔叔去找奶奶好不好,叔叔也想跟奶奶学童谣。”
      “叔叔想学,虎子就可以教你呀。”小胖孩儿讨好地试探着把关童的手往下拉,“叔叔,虎子教你唱歌,你请虎子吃糖人儿好不好?”
      “可是你嘴里吃着糖人儿,还怎么教叔叔唱歌呀。”关童佯作为难,“要不这样吧,你带叔叔去找奶奶,再按叔叔教的对奶奶说几句话,叔叔请你吃这个糖人儿好不好?”
      “啊……那要说什么啊?”
      “就说……”

      秦白玉站在街角的阴影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关童骗小孩儿。奚西几乎贴着他站着,脸色仍青白地难看。
      “用得着这么麻烦吗?这街上这么多人,随便拉一个都能问到吧?”
      秦白玉笑:“那你去试试?嗯,就那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吧,看着挺和气的。”

      奚西上前:“姑娘,能否向您打听个事儿?”
      姑娘抬头,奚西连忙一扯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真诚无害的笑容。姑娘愣了愣,狐疑道:“什么事?”
      “就是那首童谣,‘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你会唱吗?”
      “会啊,你不是本地人吧?”
      “啊,不,不是。那个,能否请问,这童谣是谁教你唱的。嗯,教你唱的那个人,又是谁教他唱的呢。还有教你教你唱童谣的人唱童谣的人,又是谁教的?嗯,总之,你知道的最开始叫你们唱这童谣人是谁吗?”
      姑娘看怪物一样瞪他:“神经病……”
      “哎,姑娘!哎!”

      奚西垂着头,无奈地看向秦白玉。秦白玉笑。
      奚西一咬牙,向四周环视片刻,很快又选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哎,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位公子请留步,可否问您个事……”
      “阿姨,请问您知道……”
      ……
      一整个下午,奚西都在街上见人就拉着打听,以至于后来大街上的人几乎都绕着他走。傍晚关童回来,看了看奚西,意味深长地感叹道:“竟然有这样稀奇的物种。真,傻得冒泡了……”
      回客栈吃完晚饭,几个人聚到秦白玉的房间听关童汇报成果。
      “我今儿下午问了三位‘奶奶’、两位‘祖奶奶’和一位‘太祖爷爷’,咳,不是那个太祖,是指祖爷爷的爷爷。你们猜怎么着,这六位‘祖辈’人物里面,竟然有五位都没被家中大人教过唱童谣,而是跟旁的孩子学来的。同样的,他们家中也无人刻意教自家孩子唱过。另外一位嘛,倒说是家里大人教的,不过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教。我又私下挨个问了那些家的孩子,却发现,那五个人里有两个都说了谎!他们不光教自家孩子唱童谣,还鼓励他们把童谣教给一起玩耍的其他孩子——你们说,是不是很有意思!一首童谣而已,有必要撒谎吗?这两家人,一定和我们一样,知道一些有关这个童谣的真相!”关童目光灼灼,兴奋地看向其余几人。
      “由此,我的出了一个更大的猜想——是否在北郡存在着这样一个组织,他们隐藏在普通百姓里。但他们的身上起码肩负着一个任务,这个任务从童谣初创的那一天起,便由他们的祖辈像类似祖训一般传承下来。这个任务就是:保证将童谣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并且尽可能地扩大其影响范围!”
      “嗯,有道理。这样跨越了时间的组织,甚至不需要一个特定的真实存在的首领,只需要一种信念,一种从孩童时期便被播下种子,并在成长过程中有意识地强化,最后根深蒂固的信念。”秦白玉补充道。
      “耗费如此巨大,就为了找一个人?就为了,找我?”奚西几乎又快晕过去。
      “也不算是找你。”秦白玉安慰道,“五百年都足够你投胎好多回了,他们要的应该只是你的魂魄。”
      “咚!”奚西晕倒在地。
      “秦白玉,你就不能委婉点儿……”关童无奈地翻着白眼,将奚西扛到床上,“你可以跟他说,他们要找的不是奚西是陵舟,也可以说他们找的是奚西五百年的记忆——你说什么魂魄!真是服了你!”
      “额……我下次一定注意,真的。”秦白玉郑重承诺。

      六
      “那你上次问过之后,我们不是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了,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下?万一……”
      “万一什么?这种很可能连组织都没有的组织,有什么可怕的。他们互相之间恐怕都早就认不出来了吧。”对于奚西的担忧,关童嗤之以鼻。
      “是的,真正可怕的,是创作那歌谣并让它流传下来的人。”秦白玉接着道,“按理说这样一个如此有煽动力的人,不该在历史上毫无痕迹。”
      “历史上查不到,还有野史嘛……”关童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往桌上一甩《明华录》。
      “这是什么?”大黑好奇地试图着用两只前脚将书翻开。
      “说起这本书啊,那可就厉害了!严格来讲,它其实应该叫做《名花录》。只是这名字看着太俗气了些,于是改版后就取这么个谐音。”
      “说重点。”秦白玉催促。
      “我在说啊!重点,重点就是啊,这本书里,收录了北郡有史以来,包括所有野史和正史中出现过的‘名花’!啧啧,那个缠绵悱恻,那个香艳新奇——本月黑市里刚出来就卖断货了。就连我堂堂‘天下第一钱庄’的关公子关三爷,那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搞到手的!”
      “关童。”秦白玉拿起书,作势欲撕。
      “说重点说重点!”关童连忙一把抢过书,翻啊翻翻啊翻,“重点就是这里了!这一页,讲的是五百多年前一个名叫柳隐隐的绝代佳人,她本是青楼出身,但为了情郎用尽积蓄自赎从良,然后毅然跟随贫穷但深爱她的情郎回到他的家乡,北郡!啧啧,真是一位情深意重的奇女子!这书中写道啊,柳隐隐在某个星光璀璨的月夜,和情郎对着河水起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真是怪事年年有。前儿才听说了凫水出远门儿的,今儿又来个对河水起誓的。”大黑啧啧称奇。
      “对了!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你说那天又是星又是月,他们不问苍天不看星月,偏去对着条河起誓。”
      “那不是他们的母亲河吗?”奚西问。
      “母亲河的说法还不到一百年。五百年前北郡的河流还很多,这一条并无甚特别。”秦白玉解释完,转头看向关童,“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情郎’就是组织里的人,那个组织是某种以河为信仰的教派。”
      “可能吧。”关童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在同样的时间里,有人凫河水出远门,有人对着河水许愿,总归太巧了些。不过到了这一步,我认为其实已经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这个组织已经成了一个只会唱那一首歌的空壳,不大可能再挖出些什么。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思路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缠着奚西的究竟是个什么?如果真是那东西,哪怕只是被近过身,都不可能瞒过你的眼睛。”
      “我也觉得奇怪,它就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一般,我完全察觉不出它是什么。”
      “也许,他放弃了呢?”奚西试探着说。
      “哼,用秦白玉的话说,它集合千万人之念力、超越了五百多年的历史和时间才将你召唤出来。然后突然放弃了,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关童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看他不仅不会放弃,还对你,咳,你的前世记忆有很深的执念。在那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吗?”
      “没有。”
      “哎,他不出现,我们又找不到他。算了算了,收拾收拾回京吧。他要是一辈子不出现,我们还一辈子在这里干耗着不成?反正目前看来,他也没真的对你做什么嘛……说不定,人家只是想你了,想跟你说说话儿呢。”
      “有道理。我们明天就走。”
      “哎,别呀!你们怎么能这样!公子!关公子!”

      七
      “今送陵舟去,长河濯君影。
      春草明年绿,陵舟归不归?”
      “陵舟归不归……”
      “归不归……”
      又来了,又来了!奚西痛苦地抱住头。
      吵死了,吵死了,你吵死了!
      “归来吧,陵舟……”
      是谁,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吵,你为什么这么吵!
      “你究竟是谁!”奚西大喊着从床上坐起。
      “我是谁?”清晰,温柔,低沉而缓慢地飘响在房间里,如星光下巨河静静扩散的涟漪,如茫茫雪原见倏忽落下的一片灰雪,真实又迷幻,喑哑而动人。
      “我是千光,您最爱的仆人,您最忠实的崇拜者啊……”
      “千光……”奚西喃喃,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思索,“我不记得你。”
      当被未知的恐惧逼得成日提心吊胆后,真的事到临头突然触摸到一丝真相,或许人反而能镇静应对。起码奚西是这样。当然,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他知道那三人就在自己身边。
      “呵……”跨越了五百年的寂寥,散落在轻不可闻的叹息里。
      奚西心中莫名一动,他试探着问:“你是否,有何心愿未了?”
      “陵舟,你就是我的心愿啊……你为什么要逃走,那么决绝地丝毫不曾回头。你不该逃走的,不该。不该……”
      “我,我为什么要走?”奚西抬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灼灼,“陵舟为什么要逃走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必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令我深恨的事。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空气陡然拨动,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弯折,如一个迅速变大的漩涡!
      “砰!”房门突然被撞开。
      “奚西!”关童和秦白玉一前一后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扭曲戛然静止,一切如常。

      奚西这才瘫坐在床上,按着胸口开始大口喘气。
      秦白玉和关童在桌前坐下,二人点点头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果然。”
      “什么?”奚西疑惑地看着二人。
      秦白玉走上前,按了按奚西的肩膀,眸中流露出歉意:“对不起,奚西,故意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故意?”奚西略一思索,“这么说晚上你们说那些话都是在演戏,目的是为了引他上钩?”
      “是。因他是在你进入北郡后才开始出现,在那之前的二十多年你一直相安无事。所以我们想,他目前的能力无法控制北郡以外的你。故以此为饵。”
      “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的,我为何全不知情?”
      “这边要说到我们的另一个猜测,即我们在北郡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窥视到。他或许不是能自由来去,而是不在任何一处,却又无处不在。”
      “所以我们并没有明着商量,只是在分析的过程中恰好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顺势配合着演了这出戏。”关童抛给秦白玉一个“合作愉快”的轻佻眼神,秦白玉果断无视。
      “由此,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真正的藏身之处。”秦白玉盯着空气,眼神犀利而充满挑衅。似不仅是在对屋内人说,更是在对那个“他”说,“它就藏在——”
      “童谣里。”秦白玉、关童和大黑异口同声。
      “童,童谣里!”奚西早已青白的脸色不能更青白,只能从他瞪大的眼睛和合不上的嘴看出他的惊诧。
      “这首被生生不息传唱的童谣,就如他们所信奉的大河之水。无色无形,却又可化万千形态。无缝不钻,无孔不入——而且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若真是水,还可以找个罐子把他装起来。但这东西的真身恐怕早就没了……”大黑扯着两只触角表示无奈。
      “那,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办法。我心里大概有了个主意,不过得先回缥缈山问师父要样东西,若是师父肯帮忙,那就更好了。”
      “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怎么出去,走出去呗!”关童回房收拾行李。
      “可是,可是他肯定会想办法阻止吧!”
      “不会。”秦白玉肯定地对着空气道,“依我看,他也迫切地想要找个壳子把自己装起来,然后正大光明地跟你见一面。”
      八
      缥缈山中缥缈峰,缥缈峰上有座缥缈寺,寺里的僧人,没错就叫缥缈僧。当然,这只是个统称。比如秦如玉的师父,他的法号就是痴心。世称,痴心大师是也。
      “小子近来不错。”
      “在无人烦扰的近月之处以加持过的灵玉筑楼,安魂净心确有奇效。”
      “……”
      “啊!最重要的是师父教导得好。”
      “那是自然。”痴心大师满意微笑。一身绛红织锦僧衣,脖子上龙眼大的佛珠里金丝流动华光熠熠,在青砖碧瓦绿树灰檐的山寺中端的是闪瞎人眼呐!
      “师父……”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东西可以原价租给你,但附加功能要另外算钱。”
      “没问题。”秦白玉笑着伸手。
      痴心狐疑:“这次这么干脆,不还还价?”
      秦白玉笑:“师父说笑了,佛祖面前岂可讨价还价,罪过罪过……”
      痴心转身进屋拿东西,嘴里自言自语:“看来以后还是不包送货上门了,全让他亲自上门来取……”

      “传陛下令:本月十五子时,北郡以镇为单位,所有百姓年七十以下者,齐聚镇中祠堂,共唱童谣!”
      关童和奚西站在人群中央,和所有围观百姓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传令官嘴角抽搐着念完“皇帝谕令”。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关童难以置信地大喊。
      “不然呢……”秦白玉笑得轻松。
      “突然心疼陛下。”奚西望天。
      “皇兄圣明太久了,偶尔当当昏君也没什么不好。”
      “幸好我只是只蚂蚁。”大黑捋着触角。
      “……”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今送陵舟去,长河濯君影。
      春草明年绿,陵舟归不归?”
      万籁俱寂的子夜,童谣声如巨涛如海浪陡然响起,一瞬间淹没全城。同时集合千万人之念力,跨越五百年光阴,神秘的召唤仪式终于来临!
      而召唤者与那召唤之人,却已调换了身份。有人轻若无物地于头顶手托七寸净瓶,眼神犀利而幽远地望向无边的暗夜虚空,薄唇轻启,梵音唱响。
      有人安然微笑,向寂静无声的河水中轻送下一盏盏素白的莲灯。
      梵音止,莲灯摇曳,有人低唤:“归来吧,千光……”

      风过,秦白玉手中的净瓶轻轻摇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似瓶内自生无根水。
      水漫则溢。
      秦白玉松手,后退。任水汩汩涌出,恣意流泻,倏忽间已化作长身而立男子之形。
      水止,净瓶落。男子手接净瓶递与秦白玉,透明的五官依稀可见笑容:“多谢。”

      “千光……”奚西站在河边,身后莲灯飘摇,素洁安然。
      “陵舟。”千光笑,一步步朝那五百年念念不忘之人走去。透明的身影,渐渐有了温柔的颜色。
      九
      “陵舟,你做什么!你给我回来!”
      男子一边喊,一边飞奔入水中,河水迅速将他厚重的斗篷浸透,带着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用力瞪着的眼眶几乎张裂,他的眼珠通红,疯狂而绝望。他用力地拍着水,拼命的想要向前挪动,可是他动不了,身上的厚重的冬衣层层叠叠此刻宛如一个湿漉漉的蛹将他牢牢缚住。而前方,那只着白色单衣的少年已经越游越远。他的背影在水中起起浮浮,反射着碎金般的夕阳,依旧美得神圣不可亵渎——那是他的少年!
      少年对他的叫喊声毫不理会,反而游得更快。终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河的尽头,消失在水天相接的金色余晖里……
      “陵舟……你逃不掉的。”男子痴痴地凝望,嘴角的笑容却温柔地几乎将人融化,“陵舟,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离我的身边……”

      “千光,是一条温柔的毒蛇。”千光静静地站在暗室的阴影里。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陵舟是这样评价他的呢。他面前的女人是谁,他为何要对她笑,对她说自己的事——这个女人,不能留呢。
      陵舟笑得凄凉:“蓉姐姐,趁他还没注意到你,你赶紧离开吧!这地宫,不是你呆的地方。”
      “那你呢?陵舟,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回南国,回我的家乡!在那里不会有人逼迫你,把你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你可以尽情地站在阳光下,尽情地呼吸雨后青草的芬芳,你可以——”女子包含热情和憧憬的描述戛然而止。
      “蓉姐姐!”陵舟大喊,愣愣地看着那方才还微笑着和自己说话的女子,口吐鲜血缓缓倒下。
      她的身后,男子温柔地收回手。那只手,刚刚震碎了女子鲜活跳动的心脏
      “尊贵的陵舟,她是地上的妖魔,你怎能被她蛊惑。”
      “她是妖魔,那你们呢?”陵舟蹲下身,颤抖着手慢慢抚上女子已经失去生气却无法合上的双眼,“那,我呢……”
      “陵舟。”千光弯腰,双手捧起陵舟的右手,宛如捧起这世间最神圣而珍贵的宝物。他半眯着眼,一种崇拜、迷恋和狂喜的奇异神色从他眼中涌出:“您是我们最尊贵的神啊!我们全部是您忠实的仆人,您最虔诚的崇拜者啊……”
      陵舟抽出手,淡淡道:“你让我恶心。”
      陵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纯白的手绢,轻轻为死去的女子擦去脸上的血。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转身走入昏暗的走廊。
      “呵,恶心吗……”千光温柔地笑,犹自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可是陵舟,我爱您啊……”

      “千光,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的主君!”
      陵舟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单薄的寝衣自他肩头滑落,衣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令人似乎连看上一眼也觉得是一种难以饶恕的亵渎。然而此刻,那片美丽而圣洁的皮肤上,却游走着一只手。那是一只非常温柔的手,它轻轻颤着,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抚摸一件世间最美丽却最易碎的瓷器;那同时又是一双极度疯狂的手,它在纯白的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它迫切而又充满耐心地一点点探入寝衣的内部……
      “千光!”陵舟的眼睛瞪得几乎滴出血来,但那只手的主人却半点儿也没有停止的意思。他的神情依旧虔诚得如最忠实的信徒,他唇角的微笑依旧温柔得足以令世间一切寒冰融化。只有他那双总是微微半阖着,宛如被迷雾笼罩的眼睛,此刻汹涌着狂热的迷恋,以及难解的欲望!
      “陵舟,请您不要这样看着我。”他伸出另一只手,无比轻柔地覆上陵舟的双眼。他俯下脸在他苍白的唇角印下深情的一吻,“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否则您一定不忍心用这样残忍的目光看着我……”
      他俯下身,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你敢……你敢!”
      他轻笑:“我已经准备好为您奉献一切,包括我卑贱的性命。所以,请您恩赐我您进入您神圣的躯体,让我对您的爱在这神圣的仪式中永生吧!”

      十
      “这个组织叫做逐流。几百年来它一直隐在北郡地下,不光我们,放眼整个国家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但它的创始者你们却一定听过,他叫做喻海流。”秦白玉微微低着头看向桌面,那是一本数日前从宫中由专人秘密押送而来的密录,由于记载了某些与世人熟知的历史相差甚远的真实,他一直被高高地锁在御书房内只有皇帝一人所知的最隐秘之处。
      “是他!”关童惊呼出声,“这个人,恐怕没人不知道吧!毕竟七百年前,他建立的北流鄢国一时之盛至今也无一朝可与之比肩。只可惜昙花一现后,这位惊才绝艳的君王便与他那一夜间从内部倾颓的王朝一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他竟然是逐流的创始者!真是太令人惊叹了!我就说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君王,怎会忽然消失无踪,原来是隐入地下伺机而动了。可惜,看起来他再也没能等到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的,在我发现那个组织对河流非一般的崇拜,我便想到了他——他一生之中都十分喜欢这个‘流’字,因他本人便是‘顺流而生’。如今我仅剩的一些疑惑也都已从这本秘录中得到了证实。”
      “‘顺流而生’,这是什么意思?”大黑趴在秦白玉的鼻子上,一边问一边敲了敲他的鼻头。
      “嗯,‘顺流而生’是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通俗来讲,就是‘江流儿’。”秦白玉解释着,把大黑从鼻头上扒拉下来放在桌子上。大黑捋着触角,又顺着奚西的手指呼哧呼哧地往上爬。
      “喻海流隐入地下后创建了逐流。为了保证逐流内部的衷心,他仿效宗教模式奉自己为教主,也就是教徒们口中的‘主君’。他利用各种宗教手段对教众进行全方位的彻底洗脑,直至将‘主君’神化。教众们的心中没有君王,没有父母,他们唯一顶礼膜拜誓死遵从的就只有‘主君’。”
      秦白玉娓娓道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奚西犹带着怅惘和迷茫的脸上,他接着道:“在其后几百年中,随着他们宗教化的日益深入,竟然也真也有一些天资聪颖者渐渐看悟出种种超越常态的术法和仪式,隐然渐有凌驾于人世之风。陵舟便是这一时期由某种神秘的仪式选中的‘主君’。”
      “难怪千光会用那样离奇的召唤仪式,原来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啊!”关童打趣着看向奚西。
      “不,我想千光便是那其中最聪颖的一位。”秦白玉道。
      “也是。”关童咂咂嘴,“发动成千上万的人,不死不休地折腾了几百年,就为了一个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的人。这么无聊,天底下可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所以我们还是立刻启程,趁早把它送上飘渺上交给师父超度,让他早登极乐以绝后患。”秦白玉说着利落抓起桌上的黑布包裹利落起身。包裹随着他起身的抖动微微散开,缝隙间露出一角雪白的瓷瓶。
      奚西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包裹一眼,终于轻叹一口气回房收拾东西。
      “哎,我说。”关童拍拍秦白玉的肩,凑近他的耳边小声道,“你怎么不对他用走马灯幻境?”
      “第一,走马灯幻境需借助与二人前世有强烈羁绊之物。比如流泠的银鱼儿发带和大黑的妖体。”秦白玉顿了一下,望向门外奚西消失的方向,“第二,我不觉得有必要让他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
      “那你当初干什么给我看,你就不怕我伤心难过无法自拔吗?”
      “如果面对千光的是你,我肯定毫不犹豫。至于你若伤心难过无法自拔——”秦白玉咧嘴对关童露出得意一笑,“那我将不胜欣喜。”
      “秦白玉!”
      “嗯,我在。”
      “我艹你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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