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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上月下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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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雨滂沱。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骨瘦如柴的小身体。他瘦小的双手静静垂在身体两侧,泥土混着血液滴下,落地后顺着流入他面前的大坑里。
那是他刚刚挖好的大坑。
坑里躺着两个女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中年妇人。妇人面色痛苦地紧闭着眼,她额头上有一个黑红的大窟窿,在雨水的冲刷下时不时流出些淡红的颜色。胖胖的小女孩仰面躺在妇人怀里,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如她那被迫极力张着的嘴,里面露出半条苍白的舌头。她的脖子上紫红的一痕清晰地昭示了她的死亡。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始把土往坑力推。雨一直下,坑里积满了水,他的掩埋工作进行得似乎很不顺利。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也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一直推,一直推……
雨后的天空总是格外澄净,空气里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和幽然的花草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刚填满的大坑看了一会儿,突然皱了皱眉。只见他转身朝身后的密林走去,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他蹲下身,将一束滴着水的野花放在那平整得几乎与周围没有任何差别的地上,然后转身走入树林。
大雨将空荡荡的街道洗得发亮。漫天的雨雾中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蹒跚着自雨中行来。她的右手紧紧攥在脖子前,左手举在头顶试图稍微减轻一点雨水猛烈的攻势。
地上很滑,她赤着的双脚似乎格外使不上力。每走几步,便见她身体一个前倾跌倒在地。可是她似乎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痛。她随意地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也不看摔得又红又肿的膝盖,摇晃着站起身,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过长长的街道,转弯处一座气势威严的朱红色大门映入眼帘——将军府。她笑起来,幽深的双眼刹那间光华灼灼。她笑着晕倒在大门前,紧攥的手脱力般松开,一枚精致的玉锁连着脖子上长长的红绳安然躺在手心。
二
跨进那扇气势威严的朱红色大门,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大厅,绕过别致的庭院游廊,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见衣着皂色官服的几人匆匆迎来。
“如何?”他越过管家几步走上前去,那几人就势跟在他身后一起快步走向前方那处翠竹莘莘的幽雅院落。
“禀少卿大人,仵作已勘验完毕,是自杀。”身后一人回答道。
“哦?为何自杀?”
“这个,尚未查出。”
他不再说话,跨入院中直奔那早已被官兵把守着的房间——那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墨香萦然,素洁出尘。一身白色长裙的少女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她的头顶,雪色白绫高悬梁上兀自飘荡。
他站在尸体旁边,视线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片刻,他从床后纱帘垂落的地上拾起一角撕碎的白纸,娟秀的字迹倏忽落入他眼中: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转身淡淡道:“结案吧。”
官兵进来将尚自柔软的尸体抬出,经过时他身边时,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不经意划过他的鼻尖。他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把那白绫取下来。”他命令道。
一名官兵动作麻利地取下白绫恭敬递与他面前。他的手似是下意识地微微往前一伸,立刻便又放下。
“拿下去吧。”他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心中,一篇完美无缺的结案陈词已拟好。
“娴儿,娴儿,你怎么这么傻啊!”院外很快响起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声。他走出门去,须发灰白的镇西将军神色哀痛地站在院中,他的身旁一名华服妇人哭倒在尸体上。抬尸体的官兵静静站着,满脸动容。
“节哀。”他例行公事地劝道,然后抬脚离开。
老将军看着他的笔直的黑色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侧身接过身后递来的一方白色手帕将眼角强忍的泪珠拭去。手帕的主人低着头,露出一段天鹅般优美雪白的脖颈。她的声音温柔如初春的山泉,清凉地安抚人心,她轻轻开口道:“爹,母亲。长姐不在了,你们还有娆儿……”
妇人转身抱着她,痛哭失声。
“可惜了……”大理寺卿看完他的结案奏表,摸着唇上修得短短的髭须叹气,“镇西将军的嫡长女王娴,真正的名门闺秀、才貌双全。不要说宫妃,就是那个位置怕也是坐得的……如今只好拿娇疼了五六年的次女补上,也是可怜——两岁就跟着奶妈流落到他国,九岁上才历经千辛万苦自己寻了回来。本以为是老天开眼,哪曾想又是一番骨肉分离……”
三
夜很黑,他疾行的淡漠的身影完全融入在黑夜中。他一路轻松地越过重重宫墙,避过巡逻的守卫,穿行在曲折交错的长廊宫苑间。
终于,他一脚踢开那扇荒废已久的残破殿门,径直朝荒殿的最深处奔去。
“救……救我……”躺在地上的女子一只手用力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一手无力却又拼命地伸向他,仿佛拼命落水的人拼命抓住水面的一根浮草。这女子他见过,她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靖南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靖南王唯一的嫡女,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今次她与其他十多名秀女一起入选,住在离此有段距离的储秀宫内。
那天他因查一桩宫内的盗窃案自储秀宫门前走过,正好看见院内这女子将另一名可怜的秀女踩在脚下。
“你这只手弄坏了我的衣服,我自然要罚它!”她嚣张地瞪着眼,一只手抓着那女子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把锋利的剪刀。周围的秀女都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或惊恐或愤怒,却无一人站出来为那“受罚”的女子说话。
骄横跋扈,他一边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走过。这种事情他一个外臣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蹲下身,伸出手帮那个满脸惊恐而无助的女子捂住伤口,问道:“看见了吗,谁伤的你?”
女子连忙抓住他的手,急切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真的看见了?”他的脸隐没在漆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真的,我真的看见了!我是靖难王的嫡女白如意,你救我!”女子说着颤抖着满是鲜血的手吃力地从嘴里取出一物,“这是我从他手上咬下来的,给你。你救了我之后拿着这个去大理寺报案,到时陛下一定会重赏你……”
他将那血淋淋的半截链子接过:“多谢。”
“好了,你快救我,救我!”白如意抓着他,眼中闪烁着强烈希望的光芒。
他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一点点掰开女子无力却拼命抓着的手。他缓缓地将那只按着伤口的手抽回,语气温和而冰冷彻骨:“抱歉……”
他握着链子,起身朝殿外走去。
“别走,别走,求求你别走……”白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弱,没有他按着伤口,血带着生命的温度加速从她身上流出。
“求求你别走,求求你,救我……”她的身体开始变凉,但她依旧拼命努力地朝门口伸着手。她的眼睛绝望地望着他笔直的黑色背影,直到最后一口气。
四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这里。
今晨早朝后,他去勤政殿向皇帝汇报镇西将军王廉通敌案的审理结果。从勤政殿出来,正好与进殿的丽贵妃擦肩而过。她穿着一身嫣红的曳地长裙,走动时上面暗红金线如水波般流动,华丽异常、惊艳无双。她微微低着头,露出天鹅般优美雪白的脖颈。她款款自他身旁走过,一缕似有若无的独特清香不经意划过他的鼻尖。他突然感觉一阵恍惚。
他恍惚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经意便想起那封突然出现在龙案上的告密函,想起皇帝暴怒地下令将王廉一家连同仆妇下人悉数押入天牢。那天接到查抄旨意后,他带着一干大理寺官兵来到王廉家中。他命其他人去仔细搜查府上各处,而他亲自去了书房。他顺利地找出那封“通敌信”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里。然后回宫复命,查无证据。
第二天,皇帝下了两道旨。第一道,镇西将军王廉通敌罪名确凿,判诛九族,枭首示众。第二道,丽嫔大义灭亲、揭发王廉通敌有功,封贵妃。
证据移交大理寺,他看着那封一模一样的通敌信,面无表情地提笔写下王廉罪状。
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这里——长熹殿。然而与它的名字截然相反,这是一处冰冷的、永远也找不到太阳的地方。这里人迹罕至,没有人愿意到这里来,所有人都知道它,但所有人都刻意将它遗忘。
他的手贴上殿门。犹豫片刻,他推门走了进去。
“谁?”殿内,声音落处一名衣着灰色粗衣的女子扶着殿门走出。
“娘娘。”他走过去,接过女子的手,慢慢扶着她进屋。
“虞韦。”女子微笑,“只有你还会来看我。”
“不要再叫我娘娘。我如今,不过是这冷宫里的一抹孤魂。”
“对不起。”他放开他的手,脸微微侧向别处。即使她已经不能再看见,他也无法直视她那只覆着一层残缺眼皮的空洞眼眶。
“要说对不起,也轮不到你。”她嘲讽地轻笑,“我要谢谢你救了我。你看,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我还是舍不得死呢。”
“小皇子很好。”他顿了顿,“她待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呵……她当然要待他好。她要是敢待他不好——”女子的语气陡然变得尖利而狠毒,“我就是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对不起……”他毫无底气地说完,仓皇离去。身后,女子的笑声疯狂而得意。
“是我对不起她。”
她抱着熟睡的婴孩站在月色里,周身宛如散发着一种圣洁而温柔的光芒。她的周围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寝殿门口,两名宫女沉沉地打着瞌睡。
她望着素洁的白月,神色淡然。
“这宫里,她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怎么办呢,皇后只能有一个。”
“我也不想挖了她的眼睛,可谁让她看见了我的秘密。你还不许我杀她——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还是杀了她吧……”
夜色中,忽然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似失望,似难过,又似深深的无可奈何。
“我说笑的。”她笑,“你不愿意,你就算了。我会好好待她的儿子,算是一点补偿吧。”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侧的黑暗里,低沉的声音幽幽散在夜风里:“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吧……”
五
“立后大典正式开始!”
随着礼官的气势威严的一声唱礼,他看见她一身华丽的织金凤袍在皇帝的陪伴下一步步走来。她微笑着目不斜视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和皇帝一起一步步走上那巍峨庄严的祭台。
礼官为帝后点香,她和皇帝一起郑重三拜,相视而笑着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宝鼎。礼官递来火把,皇帝扶着她的手,一起点燃细长的引线。引线那头,整齐地码放着九只三人合抱的烟火,那是皇后遍访名匠研制的“白日焰火”。据说,日光愈盛,焰火反愈绚丽。
他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台。官兵们手持武器,一时竟反应不过——上个月皇帝亲封的大理寺卿,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这是要做什么!
官兵们举着武器一拥而上时,皇帝刚好被疯子一般冲上祭台的寺卿大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抛下来!皇帝惨叫着顺着祭台长长的阶梯滚落,官兵们慌乱地不知该为皇帝让道,还是冲上去将他摁住。
祭台上,他眼疾手快地踩息了引线。他用手勒着她的脖子,像一个疯狂而凶残的劫持犯。他命令所有人退到祭台下,退到祭台百步以外。
皇帝被一众官兵护在中间,一边惊恐而迅速地往后退,一边扬着手痛心地大声喊着:“爱卿,莫伤我皇后!”
祭台百步之内只剩下他和她二人,没有人听得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似乎也真的没有说什么。当最后一个小文官手脚并用地爬出百步之外,虞韦放开了她。她微笑着看着他捡起礼官仓皇扔在地上的火把,轻轻抛下祭台。
“轰!”巨响过后,巍峨高耸的祭台已化为纷飞的尘土间一片焦黑的乱石。
新晋的大理寺卿虞韦,在封后大典当日突然发狂,劫持皇后并引爆了祭台。这是他们留给世人最后的印象。无人再去追究他因何发狂,因何劫持从无交集的皇后,更无人追究那本该在太阳底下绽放的烟火,为何会决绝地与冰冷的祭台同归于尽……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们的死亡落下了帷幕。只有飞扬的的尘埃里,依稀飘荡着二人最后的话语。
“为什么?”她不甘地看着早已逃远的皇帝,悲伤而愤怒。
他看着她,清艳的眸中那坚毅而决绝的神色,恍然间已与记忆中那小小的人儿重叠。那时,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乞丐。他以为她也是,直到那天他在滂泼大雨中找到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两具尸体面前。
“你杀了她们?”他问。半个时辰前,她们刚给了她两个大肉包子。他看到她扬起灿烂的小脸对她们道谢,看到那个胖胖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蹲下来和她聊天。
他隐约听到那个小女孩兴奋地说:“我马上就能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她苍白的脸浸在雨里,她的嘴唇哆嗦着,说出的话却清晰而冷漠:“不然呢?她们,我不过是取一点儿利息。那些害死我全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镇西将军王廉、靖南王白钰,还有当今天子南离佲。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句话,你应该对他们去说!我的父亲一生从未踏足官场,祖父和大皇子一起被诛杀后,父亲便带着我们隐入山林。我的母亲日日青灯古佛,为宫变中无辜丧命的生灵祈福。我从小连庄子都未出过,我们有什么错!他们凭什么赶尽杀绝!”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悲凉地看着她,知道她早已不肯回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用你管。”她一把扯下那作为凶器的玉锁,转身朝树林外走去,“不要阻止我,我会连你一起杀死……”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她终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远……
“你看那太阳,多好……十年了,我做梦都想像现在这样,和你并肩站在阳光下。”他的手轻轻环在她的身前,他温柔而深情的嗓音带着无上喜悦轻响在她耳畔。
她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廖远的天穹,一片澄澈明净的蔚蓝间,白色的日光灼灼融融。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恍惚只是一瞬,又仿佛已历经千年。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释然轻笑:“我也是。”
六
月下白玉枉作楼,梦中人,谁与白头?
二十三年来,她从没忘记他。那个在她孤单敏感的十年童年里,陪着她一起成长的小男孩儿,那个在她过去十三年的生命中,反复出现她清晰而迷惘的幻觉中男子。
她从不曾怀疑他的真实性,哪怕所有人都劝她那只是大梦一场后产生的幻觉。
在她十岁以前的生命里,他和她共用一个身体。他住在她的心里。每当她一个人时,他就会出来和她聊天,说一些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曲折离奇又让人欲罢不能。所以丫鬟们时常见她一个人托着腮,趴在桌子上笑得欢愉。
偶尔,他也会调皮地和她商量。然后,她便悄悄地躲进心里。他跑出来了,用着她柔弱的小身板爬到树上捉小鸟,跳到莲池里抓小鱼,还有捉弄那总板着脸教训她的奶娘,总是逗得她在心里哈哈大笑。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这样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住在彼此的心里。可是十岁那年的一场大病后,他就不见了。她怎么喊怎么喊他都不出来,她急的放声大哭,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一向严厉的娘亲把她抱在怀里温声劝慰,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地摇着娘亲的手:那个住在她心里的男孩不见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而母亲听了,和其他所有大人的反应都一样。她只是哭笑不得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着告诉她,那只是她大病期间做的梦而已,一个荒诞的、童趣的梦。
“可是娘亲,你也见过他,奶娘和丫鬟姐姐都见过他。那天,他把毛毛虫放进奶娘的衣领里,还被您骂了一顿!”她辩驳。
可是娘亲只是突然严肃地抿着嘴,冷冰冰道:“不许胡说。哪有什么他,那就是你,你从小就着这么顽皮!我的思雨现在病好了也长大了,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了……”
“娘亲!”
“好了不许再胡说,再说官老爷把你当成小疯子抓起来!”
她吓得再不敢提从前的事。如今想来,娘亲他们不是没有发现她小时候的异常,只是单纯地将他的出现当做了一种疯病,然后简单粗暴地把她与外界隔绝起来。
可是她知道自己没疯。因为直到如今,她依然可以看见他。十三年的时间里,她看着他从一个与自己一般高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白衣翩翩的佳公子。虽然她从来只能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遥远的侧颜,或是一抹孤清的轮廓。
她总是一个恍惚,便看见了他,回过神来时,她依旧静静地躺在自己的院子里。她的病还是没好,十三年的病痛已将她折磨得皮包骨头。她的脸色白的发青,嘴唇干瘪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夫总是建议她卧床休息,可她就爱呆在院子里。呆在院子里,她总能想起很多他们从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真的生病,他还住在她的心里。
白色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今天好像特别的困,困得人睁不开眼睛。有脚步声响起,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姑父。”她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可是姑父听见了,她感觉到姑父带着淡淡趼子的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头。姑父叹了一口气,语调温凉而慈悲:“阿弥陀佛。”
姑父总是这样,思鱼忍不住想笑。明明是个荤腥不忌,又贪财又无奈的假和尚,却总是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偏偏外人还相信得很。思鱼还记得十岁那年她刚从病中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笑眯眯地光头坐在她床前。
她吓了一跳,一时还以为自己在哪座庙里看见了活的大菩萨。可是那满脸微笑的大菩萨突然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她眼前用力地晃啊晃:“思鱼,见到姑父开不开心?”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这样一个姑父。后来才听娘亲提起,姑父三十年前便在缥缈山出了家,三十年来从未回来过。而这次她突发恶疾,爹娘遍请神医皆无法之际,姑父竟突然出现,直言为她续命而来。
续命,而非治病,她早料到了这一天。姑父从不在她面前唱佛号,所以她知道,今天她的大限已至。
身边的脚步声愈来愈多,她听到爹爹沉痛的叹气,听到娘亲低低的哭声,听到周围的丫鬟婆子忙碌地走来走去的声音。
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一线泪水自她已经无力睁开的眼角滑落,她笑得恬淡而凄凉。
佛音唱响,悠远而慈悲地萦绕在她耳际,熟悉又陌生。她曾无数次在寺庙中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超度往生者的梵响。却原来听在生者和死者的耳中,是这样的不同。
她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她的身体越来与轻,耳边亲人哀哀的饮泣和身后纷繁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往生的梵响如轻柔的羽翼温暖地环抱着她,带着她飞向那无悲无喜、澄净安然的远方。
万丈佛光映入眼中的刹那,她忽然忆起某个星月流光的夜里,恍惚见那人从白玉的高楼飘然跃下,有人于楼中唤他的名字:秦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