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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花寂寞红 ...

  •   秦白玉走在通往勤政殿的长廊上,周围不时有宫人低眉敛目地匆匆走过。秦白玉一身素净的书生装扮,无人理会他,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秦白玉径自走着,目光却有些游离地飘向远方。十三年,足以改变太多事。只有每回重新走在这条长廊上,秦白玉才能有片刻地拾回幼时那本就淡的可怜的记忆。
      “啊!对不起,公子!”茶泼了秦白玉一身,宫人惊惶的跪在地上道歉。
      “你起来吧,是我走路没留神,不怪你。”秦白玉把她扶起来。
      宫人愣愣地任他扶起,却有些手足无措。
      “我真的没事,你去吧。”
      宫人再三道歉,才屈膝行礼捧着茶盘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确认般地看他。秦白玉露出安抚的笑容,再次向她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他的身上只带了块出入宫门的令牌,宫人恐是担心自己无意冲撞了哪位低调的贵人,却又无法肯定他的身份。
      秦白玉不免生出几丝怅然,上次宫人们向他行跪礼,都是十三年前了吧。可惜那个时候,他只知道流着口水看着那跪了一地的宫人傻笑——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病歪歪的傻子。

      没有人在前面领路,秦白玉一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来到勤政殿。青衣侍卫打开殿门,低头恭敬地为他让道,待他进去,那内侍才尾随着进殿并关上了门。
      青衣侍卫始终恭敬地低着头,保持着落后秦白玉两步的距离。
      “奚西,一年多未见,你怎的变得如此疏离了?”秦白玉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奚西跪下行礼:“回九王爷,皇宫之内,身份有别。”
      “哦。”秦白玉面无表情地看他,“那你多跪会儿吧。”
      话音落,秦白玉转身作势欲走,嘴角一扯露出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果然,奚西无奈地抬起头,眼神幽怨地望着他。
      “哈哈,行了行了,你起来吧。”秦白玉含笑步履轻快地跨入内殿,“皇兄!”
      “白玉!”一身明黄的皇帝连忙从龙椅上起身,几乎小跑般迎过来抱住秦白玉的双肩,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快让皇兄好好看看,这一年多未见白玉是否又长高了!”
      “皇兄!”秦白玉失笑,“皇兄每回见我都这样说,皇兄可还记得白玉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已不长个子了?”
      “二十三岁怎么了,二十三岁那也是朕的弟弟!”皇帝拉着秦白玉的手亲密地在矮榻坐下,“十三年来,你我统共才见了不过七面。尤其是你刚走那五年,你可知朕跟母后有多挂念你?想起你十岁前虽然连话都不会说,也不大能分辨人,却出奇地总爱缠着要我抱你……”
      “皇兄……”秦白玉亦是动容,皇兄可算是他那痴痴呆呆的童年里,少数清晰而鲜活的美好回忆。
      “所幸这几年你的情况逐渐稳定,以后总能多回来看看的……你还没去看过母后吧?”
      “还没有,进宫后直接来的勤政殿。皇兄与我一起吧。”
      “好,我们同去。”
      二
      “参见皇上。”
      “免礼,母后呢?”皇帝亲昵地牵着秦白玉,太后殿中都是有资历的老宫人,早已见怪不怪。
      “苏嬷嬷今日穿这身水红衣裳可真是好看,我初见时还怪道母后宫里何时又新来了位宫女姐姐呢!”苏嬷嬷四十多岁,是太后的贴身丫鬟出身,也是跟在太后身边最衷心的老人。秦白玉幼时,多由苏嬷嬷亲自看护。
      “啧啧,九爷这张嘴可真是叫人又爱又恨!”苏嬷嬷在前面领路不由得回头笑道,“还不是知道九爷今日回宫,老奴特意穿了这身儿喜气些的,九爷偏又来取笑,合着老奴就该装得不知道才好!”
      “那可使不得!”秦白玉上前撒娇一般揽住苏嬷嬷的肩,“白玉可是还一心想着吃苏嬷嬷做的百花酿圆子,苏嬷嬷可不能不疼白玉了!”
      “哎哟我的九爷诶,老奴可真是怕了您了!”苏嬷嬷哭笑不得地轻拍秦白玉的手,“您快放开老奴,一会儿太后见了又该说您没规矩了。”
      “可不是呢!”皇帝大笑着快步走上来将秦白玉掰开,“到时母后罚掉了你的酿圆子,朕可不会给你求情!”
      “玉儿!可是玉儿回来了?”说笑间衣着太后华服的老妇人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自殿中急切而出,“真的是我的玉儿!”
      “母后!”秦白玉和皇帝连忙上前一左一右从宫女手中将太后接过。
      “好,好啊!”太后看看秦白玉,又看看皇帝,笑得流下了眼泪,“你们兄弟二人能一起来看我,真好啊……”

      “前几日刚了结了一桩事,这后半年当是无虞了。”秦白玉和皇帝一左一右握着太后的手,紧挨着亲密地坐着。
      “可是那顾英?”皇帝问。
      “正是。”
      “哦?这次的人是皇帝也认识的,那不知可方便也讲来与母后听听?”太后被两个儿子围在中间,满脸止不住的笑意显得心情极好。
      “母后,那顾英正是日前刚因病去世的丞相,文华的丈夫,母后您也是见过的。”皇帝颇有些惋惜地说道。
      “是他!我还以为只是同名之人,竟然是他啊……”

      “事情就是这样,顾英最后恐怕没吃那药。好在大黑知道他的死讯时,已经不再似那般悲痛欲绝,她是真的放下了。”
      “那蚂蚁没死?”
      “嗯,算是死了又活过来了吧。那袋土她随身佩戴了两百多年,也沾了些灵气。我便用那土给她重新捏了个身体。”
      “苏樱!”苏嬷嬷放下刚做好的百花酿圆子,朝太后点点头转身去了内室,出来时手中捧着个盒子。
      “这是!”秦白玉接过盒子打开,“想不到竟然到了母后手中……”
      “这是文华昨日拿来的,我却不知这药原是有这样一番来历。我本打算将这药送去给你梅娘娘,如今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梅娘娘她又不好了吗?”秦白玉问。
      “这次,恐怕是熬不过去了。你等会儿也去看看她吧。”
      “我自然是要去的……”秦白玉看着药,若有所思地应了。

      三
      看到眼前那虚弱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包骨头的女子,秦白玉实在很难相信那是他记忆中仅次于母后和皇兄,也曾带给他鲜活记忆的梅太妃。虽然去年见她时,她已是缠绵病榻,但精神尚算好,脸颊也还有点肉,淡扫上几分腮红微笑时依旧清美动人。
      “是玉儿啊……”梅太妃靠在垫高的软枕上,每说一个字便要费力地喘上一口气。她的声音也不似从前清亮,宛如破掉的风箱沙哑地带着沉重的气音。
      “梅娘娘,你这一年多……”
      “我这一年多啊,突然想起了好多从前的事……”梅太妃虚弱地笑着,她的眼神空荡荡的,似在看着秦白玉,又像是穿过秦白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你看,红梅开了呢……”
      秦白玉下意识转身望去——太医嘱了梅太妃的病不能见风,故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窗子也只开了一条缝隙,透着一线银白的光。
      外面正下着雪,不过秦白玉知道,院中那一树树红梅,的确开得正好。
      “是啊,开的真美。”
      梅太妃突然挣扎着似是要起身,秦白玉连忙上前将她扶住:“这是做什么,赶快躺好!您要什么,我来给您取!”
      “你来取?”梅太妃喃喃着,乖乖任秦白玉将她按回床上重新躺好。秦白玉坐在床边把梅太妃的手轻轻放入被中又将被角压好,起身欲坐回去,梅太妃却突然掀开了被子,一把拉住他的手,仰起的脸上露出三岁小女孩儿般干净又期待的神色,“你来取?”
      “嗯。”秦白玉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重新坐下柔声道,“嗯,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想要你再为我折枝红梅可好……”梅太妃指着紧闭的房门笑得恍惚。
      “好。”

      秦白玉站在院中,满院红梅如火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印象中梅娘娘的衣饰都是天青月白这类素净的颜色,屋里陈设也极是简洁雅致,唯独这满院开得张扬热烈极尽妍丽的红梅,总是显得格外突兀。
      秦白玉握着剪子回忆了片刻自己从前何时还为梅太妃折过红梅,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于是不再想,走近梅树细细打量了一番,终于选定一支,着人扶了梯子自己亲自踩着爬上去。
      “咔擦!”秦白玉握着梅花拿在手中又近距离端详了一番,嗯,当真极美。

      “你看,红梅折回来了,好看吗?”红梅插在净白的瓷瓶中,秦白玉捧着瓶子在梅太妃床侧坐下。
      梅太妃颤巍巍地抬起手抚过朵朵红梅,空茫的眼中渐渐蓄满泪水:“红梅,红梅……”
      梅太妃流着泪,眼中渐渐显出奇异的光彩,两颊浮起抹奇异的嫣红,连声音也清亮了起来。
      “梅娘娘!”秦白意识到不对了,连忙握着梅太妃的手,将红梅取出来放在她的手中。
      “秦渊。”梅太妃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秦白玉的脸,“秦渊……”
      “我在,我在!”南离渊,是已逝父王的名字。秦渊,是父王在北郡时用过的化名。一如秦白玉,本名南离玉。
      “告诉我,你还有何心愿!”秦白玉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放在自己脸上。
      “心愿?”梅太妃眼神越来越飘忽,她笑起来,是秦白玉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她笑着缓缓阖上双眼:“心愿……愿以红梅为聘,与卿约为婚姻……”
      四
      银雪纷扬,茫茫天地间只余一片恣意的白。
      “沙,沙沙……”渐渐响起的脚步声,是有人自远方行来。雪地上,蚁线般缓慢前进的一条细长痕迹随着渐近的脚步声慢慢变粗,慢慢变成一长串大大小小的黑点。黑点继续摇摇晃晃地拉长、变大,终于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个人影。
      “哎哟!”走在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身形微微一晃复又立即站稳了。
      “穆,怎么了?”他身后的女子浑身都裹在厚厚的狐裘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秀致沉静的眼睛。
      “地里有东西,公主请暂且退后。”男子蹲下身开始刨雪。女子退后两步,四名黑衣劲装的男子立即上前将她护在中间。
      “是个人!”穆一边回头说着,一边将那侧着的身子反过来伸手在他颈下一探,回头禀报“还有气。”
      女子走近看了看,微微一愣,随即吩咐道:“背上他,继续赶路。”
      “公主,看这人样貌不似本国人。万一……”穆犹豫道。
      女子抬头看着茫茫大雪,眼中显出悲悯:“带上他吧,这天气不会再有人经过了。若我们把它留在这里,他必死无疑——派两个人好生看着,等醒了问清情况再说。”

      “公主,那人醒了!”穆风风火火地走进屋说道。
      “他醒了,你竟如此高兴,看来穆你很喜欢他。”公主回头,眉眼如画,清绝出尘。
      “是的,他是一位像女王和公主般令穆尊敬的勇士!”
      “如此说来,我倒真应与他见上一面。”
      “是的,公主定会像穆一样喜欢他。”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啊,他叫做秦渊。他是一位南国人……”

      穆站在高高的巨石上,咧着嘴,露出孩童般愉悦的微笑。他的眼睛闪着光,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洒满星星点点的绿意,如巨蛇般蜿蜒却比羔羊还温柔的母亲河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波光。细碎的白色花瓣时而一串串被风卷上天空,时而轻盈盈地落下,花瓣中间两抹纤长美丽的身影并肩而立,恍然如画。
      “你在想什么?”
      “我的家乡,南国。那里的春天比北国来得早,这个时节想来早已山花开遍,游人如织了吧。”秦渊伸手掬过几片飞舞的花瓣,眼中温柔地映着万点波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呵呵……”
      “因何发笑?可是我念错了?”女子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霞,“南人的词句甚美,我北人却始终只得其形,难悟其意……”
      “句未错,只是公主用错了地方。”秦渊笑着看向女子,“这是南国的一名痴情男子写给其妻子的。”
      闻言,女子脸上更红了:“我,我……”
      “公主,我要回国了……”男子突然道。
      公主闻言双颊绯红尽褪,她咬着唇沉默片刻,才又抬起头看他:“那你,还回来吗?”
      “或许吧。”男子抬眸看向远方,温柔的声音很快消散在早春清寒的风里。

      五
      草原的夜格外长,津娅披着外衣一边走,一边抬头望天上的月亮。
      “秦渊,不知南国的月亮,是否也如草原般明亮?此刻,你在做些什么,那些害你的人找到了吗?”
      “谁?”黑漆漆的巨石上,一个魁梧的身影一跃而下。
      “穆,是我。”
      “公主?”穆走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过后的沙哑,脸上湿意未干。
      “穆,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津娅说完,转身往回走。
      “公主……”

      “公主!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穆风风火火地跑进屋。
      “谁?”津娅抬头看他。
      “是秦渊!公主,秦渊他回来了!”
      “回来了啊……”津娅喃喃着望向门外,眼中突然盈满泪水。

      “穆!”津娅尖叫着,手足无措地扶住穆倒向自己的身躯——他的后背,插着一只泛着银光的羽箭,滴血的箭头从前胸穿出,划破了津娅的外袍。
      津娅绝望地顺着长箭射来的方向望去,马背上,那与自己有着相似面容的黑衣女子正缓缓从背囊中抽出另一支长箭,面无表情地搭在那把津娅亲手所制的雕弓上。仿佛有悠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姐,生辰快乐!这是津娅送给王姐的礼物!”
      “好精巧的弓,你从哪里寻得的!”王姐爱不释手地一遍遍抚摸着弓,伸手刮刮她的小鼻子,“啧啧,费了小津娅不少私房钱吧!以后你要什么就告诉王姐,王姐给你买!”
      津娅将满是血泡和伤痕的手缩在袖子里,满脸通红小声道:“不值什么钱的,王姐喜欢就好。”
      “王姐……”津娅流着泪闭上眼睛。这一次,王姐手中长箭瞄准的,是她的眉心。
      “津娅!”如一阵疾风掠过,津娅睁开眼睛时,已经被秦渊抢上了马护在怀中。秦渊将津娅护在身下,尽量压低身体贴在马背上,利箭如急雨自他们身侧和头顶划过。
      王姐暴怒的喊声,急促的马蹄声和利剑破空的犀利声一直未曾断绝。但津娅听在耳中最清晰的,却是来自身后那人。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沉稳、清晰、坚定,一点点捡拾起津娅那几乎支离破碎的心——那是秦渊的心跳声。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呐喊声伴着整齐而迅疾的马蹄声和跑步声如潮水奔涌而来,霎时将将津娅的听觉淹没。
      眼前尘土飞扬,津娅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扑面而来的风沙迷了双眼,她连忙下意识地用力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臂。
      “津娅。”秦渊俯下身,温热的嘴唇贴上津娅耳畔,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能安抚一切悲伤。
      他说:“津娅,我为你和穆报仇。”
      六
      景帝三十三年冬,敬王渊大破北军,斩新女帝于阵前。立为太子,赐食邑北郡。
      ——《南国志》
      “津娅,跟我回京都吧。”
      银雪纷扬,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余一片恣意的白,如巨蛇般蜿蜒母亲河在阳光下如光滑的镜面,安静地倒映着苍茫的天、灰色的鹞子和暗淡的冬阳。
      “京都……是你的家乡,不是我的。”津娅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巨石,巨石后面,是一株歪歪扭扭不及人高的梅树。
      津娅抚着梅树细弱的枝桠,唇角牵扯出一丝温柔而苦涩的笑意:“你看着这株梅树,是你离开那年穆从一个南国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那商人还赠给穆一本画册,我见过上面所画南国的梅花,开的极美。可你看看这株……”
      津娅轻轻捏着树上唯一一支开着三朵白梅的细桠,:“三年了,这还是它第一开花呢。“
      津娅将梅花摘下,珍惜地捧在手中:“可惜穆也看不到了……我记得,你们南国若是有人去世,亲人便会为其服白。你说,这株梅是否也在感伤穆的离去呢……”
      “津娅,穆不会愿意看着你这样,他只希望你好。”
      “是啊,穆的心里从来只有我和母亲,后来再加上一个你……他看着高高大大,心思却比我们都要细腻。他希望所有他爱的人好,唯独忘了要对自己好……”
      “这支梅花你拿着吧,本就是穆为你种的。”津娅将梅花递给南离渊,转身离开。
      “津娅。”走出一段距离,津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轻得似风滑过耳畔。津娅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雪发出“沙沙”的响声,是南离渊在朝自己走来。
      “津娅,那你可知道。在南国若是男子欲与心爱之人定下终身之约,便会将珍稀之物以红覆之而相赠。”
      “津娅,吾愿以红梅为聘,与卿约为婚姻……”
      津娅愕然转身。
      南离渊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中,一支红梅嫣然如血……
      七
      三十四年秋,帝薨。太子渊即位,是为昭帝。昭帝二年,册北郡女梅氏为后。
      ——《南国志》
      冬风紧,寂寞宫墙冷。残月如钩,淡漠地照见白瓦灰墙间漆黑的枯树衰草。宫人们或拢着袖筒,或抱着手炉,一个个瑟缩着脖子在廊上楼间匆匆走过。
      满宫中或唯有一人,在森寒的冬夜,随手将遮挡了口鼻的裘衣风帽弃在路旁,只为静立墙下嗅一夜院中的红梅香。
      那一日,她被他强行抱在怀中,笑得凄然。
      她冷漠地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那一日,他正微笑着翻阅辞书,他要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儿取个最好的名字。天知道,从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刻起,他便被那即将做父亲的狂喜包围。虽然在这之前他已有了两个孩子,但这次却是不一样。这个孩子,是津娅为他生的,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可想而知,当知道津娅流产的消息时,他有多么惊慌!他连鞋子都未穿好便疯狂地赶了过去!
      一路上,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急、要冷静。因为津娅一定比自己更惊慌,更难过。他要好生安慰她,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告诉他孩子还会有的,无论如何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她来得重要,不及她来的重要……
      呵,却原来,她根本不在乎!
      刚刚跨进殿门,南离渊便看见那一盆盆端出的血水,眼前一花几乎站立不稳。他愤怒地往屋里冲去,太医见他进来,连忙跪成一片。
      “怎么回事!”他怒吼,一脚踢翻了一个太医,“废物!废物!”
      “你不要怪他们……”津娅虚弱地坐起来,嘴角扯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看得南离渊心头猛然一紧,“孩子,是我自己拿掉的。他们赶过来时,孩子已经出来了,呵呵……”
      津娅从床内取出一个狭长的盒子,笑得痛苦而残忍:“渊,你要不要看看?他长得可真是像极了你……”
      南离渊一把抓住她捏着盒子的那只手,瞳孔因惊怒骤然缩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你们都给我出去!”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津娅摇晃着走下床,吃力地站在他面前。南离渊伸手去扶,被她甩开,“我也想问你呢,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可是恨我不该瞒着你?可是当日那般情形你也看见了,我就是告诉你,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怕,还会死得更快。”
      “可是你能啊!你是南国的敬王啊,你的大军就驻扎在边境线上。只要你想,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王姐她又怎么敢,怎么敢……”津娅跌落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没有立场那么做。”南离渊蹲下来,扶着津娅颤抖不已的双肩,“你可知我当日遇袭在雪原上生死一线是谁做的?正是我那三个哥哥联手设计的!这件事,父王也是知晓的,但他却视若无睹。父王于立太子一事上,一直在我和大哥之间犹豫不决。你可知我第二次回来,便是已在父王和百官面前立下军令状。若是拿不下北郡,削爵为民!若是拿下,作为赏赐,我会请求父王彻查遇袭一事。这一仗,是我与大哥之间的生死之争,半点不容有失!”
      “所以你就利用了王姐篡位一事,或者说王姐篡位本就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然后,然后你又利用我,将王姐引到边境你早已设好伏的地方……最后,再用花言巧语将身为王位第二继承人的我骗走,永绝后患——真是好一手一箭三雕之计!若不是,若不是——我恐怕一辈子都要被你蒙在鼓里!
      “津娅!你说的我都承认,但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你自己不知道吗?”南离渊不顾津娅的挣扎将她紧紧抱住,“我只是瞒了你一些事,但我从未骗过你。我对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心的,津娅!”
      “真心,这样的真心,津娅要不起——”津娅挣扎无果,便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眼中的失望与伤痛却越来越浓。
      “津娅!”
      “你走吧,带着那个孩子。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津娅,你就真的不肯原谅我。你就这般恨我,甚至连带着我们的孩子都不肯原谅?”
      津娅仍旧一动不动,也不愿说话。
      她紧闭着双眼,她是真的不愿再见他了……

      南离渊拿起盒子,小心地用双手护在胸前,一步一晃着朝门外走去。从此,至死再未踏足一步。

      天将明,南离渊缓缓伸出几乎冻僵的手,梅花落,掌中嫣然如血。
      “也罢,我放你自由。去或留,皆随你。”

      昭帝十年冬,废梅氏,贬为庶人。
      ——《南国志》
      八
      当爱恨都在漫长岁月里斑驳成模糊的回忆,生命尽头你看见了什么?是那一望无际的原野,还是他微笑着递来你手中的一剪红梅?
      若是爱,请拼命爱;若要恨,请恨到底。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宫人们开始忙进忙出。
      在这深宫之中,所有人的逝去,都按身份高低安排为了一个个冰冷的程序。相关人员,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旁的人,随你躲在角落里看戏。
      秦白玉拿着红梅默默地从殿中退出。仰头看:天高云淡,难得的冬阳正好。
      “梅娘娘,愿你来世得遇良人,喜乐长安……”

      “秦公子留步!”
      秦白玉和奚西刚上马,便听后面有宫人大喊。秦白玉回头,一辆马车正疾行而来,堪堪在秦白玉面前停住。车窗掀开,露出太后含泪的脸。
      秦白玉下马走到车前,太后从车里出来连忙拉住秦白玉的手。
      “这就走了?不是说可保半年无虞,那为何不多留几天,母后还想跟玉儿再说说话呢!”
      “母后,玉儿想替父王送梅娘娘最后一程。”
      太后一愣,看向前方,漆黑的棺椁上赫然躺着一只红梅。
      “你……那你去吧。”太后抹着眼泪,把所有想劝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当年的事,到底是我对不住他,也害了她……”
      “母后,不是你的错。没有你,她自己早晚也会想到……母后不要自责,梅娘娘她从没怪过你,父王更无权怪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为承担后果。”
      “玉儿……”
      “好了,不许再哭了,再哭可就不漂亮了。”秦白玉抬手轻轻地为太后擦去眼泪。
      “噗!”太后破涕为笑,“又浑说什么,母后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哪还来的什么漂亮不漂亮!”
      “玉儿可没浑说。”秦白玉微笑着握住母亲的手,温柔而真挚地说,“在玉儿心中,母后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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