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兰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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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小葵花一班突然爆发哭声一片，此起彼伏的还挺有节奏。小豆丁们跟鹌鹑似的躲在爸爸妈妈怀里瑟瑟发抖。豆大的泪珠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成串往下掉，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只有一个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的小丫头坐在爸爸的怀里，嘴里嘬着棒棒糖，眨着好看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小伙伴儿们在哭什么。
老师和家长们手忙脚乱地哄着哭作一团的孩子们，徒留一位家长在那里面无表情。
小丁老师在安抚好手边的小朋友后，一脸尴尬地把目光看向了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
“那个……这位爸爸，咱们能出去说话吗？”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对方生气。可她也是没办法，只盼着对方能稍微理解一下他们当老师的工作。
好在对方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又或者说他看似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里其实也带着那么一点点不知所措，可能是因为知道眼下这场面十有八九跟自己有关，于是他没说什么就跟着去了外面。
看着站起来跟座山一样的男人，边哭边偷偷看他的小豆丁们被吓得扑棱着小翅膀一个劲儿往爸爸妈妈胳肢窝下钻。在他“逃跑”的步伐和诸位家长想谴责又不太敢谴责的目光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小朋友的哭声也慢慢停了。
小公主被放在一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爸爸被老师领了出去，然后人生第二次“亲子会”就这样匆匆划上了句号。
“啾啾，你爸爸好像大怪兽！”吐字不清的小豆丁边说边比划，诉说着自己的感想。
这是兰意小朋友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到自己爸爸的“可怕”。
……
兰意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爸爸长得吓人。
虽然她的爸爸确实比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个子高一些、身材魁梧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小伙伴儿们挥着小勺子跟她说，她爸爸看起来很凶很凶，好像会吃人，电视里最坏的大坏蛋长得就像她爸爸那样。每次兰意都会板起白白嫩嫩的小脸，叉着腰一本正经地驳斥他们，那时她还不知道“以貌取人”这个词，只是告诉他们她爸爸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发过脾气，对她和妈妈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一句大声都没有过。
她爸爸的力气特别特别大，能一下捏碎好几个核桃，能扛着她妈妈坏掉的自行车走好远。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在他肩膀上，她爸爸的肩膀又宽又厚，不仅能抗着她，还能抗着她哥哥。她和兰羽一人一坐在肩膀一边，一点都不害怕。
在兰意眼里，她爸爸根本不是什么吃人的大怪兽，分明是保护他们的大英雄！
可恶的电视！
兰意倒没太伤心，只是为小伙伴儿“诬蔑”自己的爸爸而忿忿不平，一连好几天都跟只小斗鸡一样，见人就啄，为爸爸打抱不平。倒是兰启因为幼儿园这次“小插曲”留下了一点小阴影，导致他不敢再去开亲子会。兰意也是后来听妈妈说才知道，兰启为这事难过了好久，还差点哭鼻子。又因为二年级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让他以后再也没参加过兄妹俩的任何校园活动，就怕给他们造成麻烦。
后来，一直是她的妈妈给他们开家长会。
四年级妈妈去世之后，兰羽主动接替了妈妈的工作。
再后来，她也不需要兰羽再去了。
……
人们总说中国的教育就是从扼杀小朋友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开始，但是兰意却觉得这话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因为人们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能力从来不见消减，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仅凭一个人的外貌就把他的生平大概编出来，说的人煞有介事，听的人深信不疑，好像他们比当事人了解得还要透彻。
兰意听过最离谱的一版故事就是有人说她爸爸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人物，就因为兰启逼近两米的身高、浑身纠结的肌肉以及霸道凶悍的长相。
尤其是在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知道她爸爸是做酒吧生意之后，这种传言愈演愈烈，简直坐实了兰启黑|道大佬的身份。
当然，黑|道大佬更多只是影视剧里的说法。在现实生活里，人们更愿意称这种人为：流氓头子。
兰意和兰羽的童年是伴随着大人们的指指点点度过的，围绕在两个孩子身边的窃窃私语不断。欺软怕硬似乎是人的天性，对兰启，或者说对社会流氓地痞的不屑和厌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发泄在了两个小朋友身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敢真的做什么，应该是怕被打击报复。
小孩子是天真的，他们会对大人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但同时他们也是真诚的，不会像虚伪的大人一样跟人交往还要权衡利弊，他们只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自己亲身感受到的。
所以兄妹俩的小学生活过得并不是如很多人料想的那样凄惨。那些孩子即便刚开始受了家长的蒙蔽和挑唆，被勒令不允许跟他们一起玩儿，但经过相处后总能成为朋友。
更何况，还有兰羽在。
直到他们搬到了京市。
这里没人知道兰意的“身份”，她交上了新朋友，过上了意外轻松的生活。
当然，她也有苦恼，主要是围绕着两个话题，两个话题都跟兰羽有关。
第一就是关于她哥的感情问题。
这个世界存在着诸多不平等，说来也滑稽，就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话。
从小学便是如此，到了五六年级，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有了各种心思，当兰意再次因为莫须有的身份问题受到某些人的嘲讽和冷眼的时候，兰羽则因为同样的原因受到了诸多女生的青睐。又有个词叫做“颜值决定三观”，因此再加上他不俗的长相和冷淡的性格，一群小女生简直被迷得晕头转向，而那个年纪的女生们已经开始接触日韩台湾的偶像剧了，俨然把他当成了日本极道里的人物追捧。
到了京市，上了初中，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顾虑，她以为会有所改变，结果更是夸张。她不知道怎么被掺和到了兰羽的感情当中去，被误会是他的女朋友。
于是时不时可以在学校里或是校门口附近看到她被各种各样的女生拦住。
学校外打扮得花枝招展、分不清年龄的女生总是会用一种正宫娘娘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边，然后质问她跟兰羽是什么关系。
这场景、这对话，兰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从一开始的震惊无语到现在的只剩无语。她耐着性子回答说“我是他妹”，结果并没有人信。反而变本加厉对她威逼加利诱要他们“保持距离”，否则就要她好看。
而学校里面，任她解释，仍有一些执迷不悟的人对她纠缠不休。
“他姓兰，你姓秋，你们确定是亲兄妹？”
何况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兰意，那时候还叫“秋意”。
因为姓氏不同，从小到大不少人都觉得她是被收养的，或者认为他们是重组家庭。
但其实她只是随了母姓。
他们的妈妈姓秋，叫木凉。
没什么重组家庭，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名字无非是承载着夫妻两人的爱而已。
兰羽、秋意，是羽翼，也是雨意。
可在各种狗血的言情小说和烂俗的偶像剧影响下，在兰羽对周遭女生过于冷淡，对她保护欲又过于旺盛的情况下，这种解释对于处在思春期的少女来说不足以为信。
兰意从小就因为姓氏问题饱受困扰，如今又因为同样的问题备受摧残。难道要她随身揣着亲缘鉴定书，每次被质问就把鉴定书拍在他们面前吗？
从不堪其扰到忍无可忍，终于让她在某一日提出了改姓这件事。虽然是暂时的，但还是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尤其是兰启，他的反应尤其大。兰意知道，那是因为秋是妈妈的姓。兰启对秋木凉的爱，从来都是超过任何人的，包括他们的两个孩子。
兰意也明白，她和哥哥的名字是妈妈留给他们的宝物，不能随便丢掉。不仅是名字，凡是和秋木凉有关的每一份回忆对他们来说都弥足珍贵，不能舍弃。
可那时她应该是被冲昏了头脑，在兰启他们面前表现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所以最后她还是得逞了，从此之后秋意变成了兰意，期限是到高中毕业为止。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并没有跟兰羽上同一所高中。两个人不见面，直接扼杀了别人闲言碎语的可能。兰羽斜着眼看后悔不已的人，说了她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第二件事也跟兰羽有关。
她从小就见到家里有个“运动室”，那是兰启专门给兰羽准备的。
男孩子应该肩负起照顾家庭的责任。
男人应该保护好他爱的女人，就像他应该保护好妈妈和妹妹。
这些都是兰启经常对兰羽说的话。
而想要保护好自己爱的人，武力是必须要掌握的手段。
兰启不仅亲自教他，还把他送到了专门的地方，找了教练。
这一切都让兰意羡慕不已。
她也想参与进去，可兰启死活都不同意，还说什么女孩子天生就是被保护的，她和妈妈只需要做无忧无虑的公主就行了，不需要接触这些东西。
兰意叹气，她爸爸什么都好，就是大男子主义思想过于严重，总是把她和妈妈当成温室里的花儿，保护得滴水不漏。
但她喜欢这些。
从她偷偷跟着兰羽到了他训练的地方，看到训练馆那些练自由搏击、格斗的人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些被说“不适合”她的运动。
她采取了各种招数，然而在这个问题上不论是死缠烂打，还是眼泪攻势，都打动不了这对铁石心肠的父子。所以她最后选择了秘密行动，在家里和学校她依旧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但到了拳击馆，她就是“孔武有力”的斗士。
而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她可能会一直以为她的喜欢完全是出于对力量和强者的崇拜。
……
当小巷里狰狞丑恶的嘴脸冲她狞笑，没开刃的匕首冲她挥舞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飞快，却不是因为紧张和害怕。她没感觉到丝毫惧意，一瞬间的吃惊之后，随之袭上心头的是一股难以压制的躁动和难以形容的兴奋。实际上，从见到他们的那刻起，她脑袋里就闪过了无数种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又闪过了无数种应对的招式，像是条件反射一般。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低下了头。对面的人以为她是因为害怕而无所适从，却不知道她只是为了自己掩盖几乎要控制不住的蠢蠢欲动的眼神。
激怒一群小混混并不难，解决他们更比她想象当中还要简单。
没有手套，也没有护具，第一次赤手空拳。
她急速喘息着，看着被她打倒在地、全无还手之力的人。一直以来期盼已久、在脑中酝酿许久的上演了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在现实中出现，那种类似得偿所愿的满足感从心底涌上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胀满了。这股满足感顺着四肢百骸流转，整个人都因为激动在微微颤抖。还没结束，她就已经忍不住回味了。
身边接连不断的呻|吟声和哀嚎声将她的神智拉回，等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失去焦点的视线重新凝聚，她清楚地看到了对方满是伤痕的脸，以及惊恐的眼神。
而对方看到她脸上餍足的表情以及眼里还没散去的疯狂，忍着胸腔的剧痛脱口而出喊了一声“疯子”。
疯子？
听到这两个字，她突然愣住了，随后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她记起了一件事，那是她还没学拳多久的时候。有一次她全身心投入到格斗当中，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教练突然一把将她制服，并且暂停了训练。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问她，“打拳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力量？还是步伐？她思考了一下，在两者之间犹豫着。
“是保护好自己。”
教练当时这样说道，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刚才差点就伤了自己，不信你看你手腕。”
她迷迷糊糊摘下拳套，发现右手手腕有些红肿，一按，还挺疼。
是什么时候伤的，她怎么没感觉？
她抬头用眼神询问教练，教练转身去拿了冰块。
“不管是练拳还是其他，最重要的、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保护自己。”教练替她检查着手腕的状况，向她解释强行打断她的原因，“你刚才只有进攻，没有一点防御的动作，这是大忌。”
“而且，你刚才的眼神可有点危险啊。做武痴可以，做武疯子可不行。”
……
兰意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拾回了温度。
刚才因为兴奋而丧失的知觉逐渐恢复，手上的钝痛、后背的撕裂感，下意识格挡时被踢中隐隐作痛的胫骨，都在提醒她刚才经历了怎样的画面。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次不再是因为激动。
她在害怕。
可她好像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她又变了，变得不像是她了。
……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兰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