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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秘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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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大夫年纪通常比较大,说话也絮叨,从见到他们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兰意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氧水浇到手上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
大夫说到后面连连摇头,脸上是长辈惯有的那种怒其不争的表情,似乎在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呢?
迟早怕他真把这话说出口,赶紧问他包扎完该注意什么,也幸好这时候来了要输液的人,这才躲过一劫。
两个人坐在诊所特色的木质长椅上,长椅经过经年累月的摩擦,上面的油漆都脱落斑驳了。鼻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迟早不喜欢这股味道,因为会勾起她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低头就能看到脚边的垃圾桶,里面丢着的是消毒棉球,浸了血的棉球。
视线往上,是兰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仔细看还能看到在微微颤抖。
兰意头上盖着一条给她擦身上雨水的毛巾,她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兰意这样安静,也是第一次见到兰意那样疯狂。
因为震惊和慌张而失去规律的心跳到现在才慢慢恢复平稳,而刚刚小巷里发生的那一幕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她甚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明明他们只是去买件衣服,明明他们只是想抄个近路。
……
兰意从他们要去的那家叫“失眠”的清吧借了把伞,去附近的服装店给温暖他们买衣服。从服装店里出来之后,兰意说有条小路直通失眠的后门。
熟稔的语气听得迟早一愣,怎么像是她来过似的。可还没等她仔细盘问,就被兰意拖着往巷子走了。
雨后小巷,雨水顺着遮雨板落下形成珠帘,在地上积聚成一片,看起来还挺有意境的。兰意跟孩子似的非要在雨帘下走,珠串打在伞顶一分为二,溅落在两边。走着走着还背起了《雨巷》,一手打伞,一手作吟诗状,生生把这意境打破了。迟早不想跟犯病的人走在一起,果断放弃了雨伞,自己躲在遮雨板下走,还特地落后了几步跟她错开。
而本来就不和谐的场景突然加入了另外几道更加不和谐的声音。
不知道哪家店的后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从里面前前后后跑出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但从他们的动作还是能看出来,女生并不乐意。她拼命挣扎着,却因为体力悬殊,始终挣脱不出,而拉着她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令人作呕的话。
“得了吧,在蓝调穿那么骚,到这儿跟我哥儿俩装清纯?”
听到这句话的女生,突然停下了挣扎,而男人看到她的反应则露出了更加得意的笑容,“怎么,没想到我们能认出你来吧。”
“没办法,谁叫你那屁股跟腿长得太对哥胃口呢,每次去蓝调哥都要看你半天,可惜啊,点你的人太多了,轮不到哥哥。”男人眼神和语气变得无比下流,“行了,也别说废话了,今天咱们遇到了也是有缘,一会儿陪哥儿们喝几杯?你在这儿怎么收费?三千够不够?”
一瞬间的停顿之后,那女生挣扎得更剧烈了,也回骂了几句,然后得到了更加不堪入耳的话。
“不陪?怎么,你这还两幅面孔呢?在蓝调跟婊|子似的给钱就喝,到了这儿就成了贞洁烈女了?告诉你,今天你今天想喝也得喝,不想喝也得喝。把我哥儿俩惹急了,今天不仅让你陪酒,还让你陪|睡!”
“喂!”距离他们百十来米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光天化日欺负女生可不好吧。”
吟诗被迫中断,被搅了兴致的兰意把伞柄靠在肩上,露出了神色不悦的脸。
迟早跟在后边,刚掏出手机准备随时报警,就听见兰意脱口而出的话,想阻止都来不及。
果然,她的话立刻吸引了三人的目光,他们同时看向她,表情各异。
“你他妈谁啊?”被打扰了好事的人一脸不快,“没看老子忙着呢吗,赶紧滚。”
“那可不行,看到美女被一个矮冬瓜和一头猪纠缠,是人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吧?”面对两个大男人,兰意一点儿都不怵,用的还是一种无辜的语气。
“你他妈说什么?”果然,个儿矮的男人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把那个女生推到他兄弟手里,自己撸袖子上前想要教训兰意。
矮冬瓜快步上前,应该是喝了酒,走路都有点儿打晃,走近之后脸色却突然变了,一脸横肉换上了猥琐的笑,“哟,原来是个小妹妹呀。”
他眼神下流地在她身上游走了一番,舔了舔下唇,着重在她胸部的位置停了几秒,挑着眉看她,“怎么,妹妹也是来玩儿的?要不要哥哥带带你?”
“带我?你?”被那么打量,兰意也没生气,脸上反而挂上了笑。
“是啊。”男人看她笑了也跟着乐,“你看你长得这么清纯可人,哥哥怕你被人骗。”
“那她呢?”兰意冲远处挑了挑下巴。
“她?”男人侧头看了一眼,“自然是跟你一块儿了,那边不也有个哥哥吗?你俩一人一个,一起玩儿才开心嘛。”
兰意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那可不行,你应该带不起。”
“什么?”
“据我所知,蓝调一杯酒最便宜也要上百,开一瓶酒至少几千,让她陪,你们喝得起?而且,就你们这样,确定去得起那么多次?”
矮冬瓜的笑脸顿时僵住了,脸上嗖得一下染了一层酱色,额角的青筋都起来了。
“你他妈玩儿我是吧?”他脸色跟变色龙一样,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现在又恼羞成怒了,“玩儿她玩儿不起,那就玩儿你。刚才听你说话的意思,你也是蓝调出来的?一晚多少钱?”
他说这话就往她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救命啊!”在场人注意力都在他和兰意身上,那个女生瞅准了机会挣脱了出来,还大喊了一声救命。
“你他妈干什么,赶紧让她闭嘴!”矮冬瓜酒都差点儿被吓醒,回头冲他的同伴骂道。
那个胖的跟猪一样的男人见人从自己手上跑了,觉得丢了面子脸上挂不住,直接一把上前把女生拽了回来,在她下一声呼救说出口之前,大力甩了她一个巴掌,力道大到一下把人撞到墙上。
女生的头在墙上磕了一下,倒地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兰意的表情淡得不能再淡。
迟早见势不对立刻拨通了110,冲他们摇了摇手里的电话,“喂,我已经报警了,想干什么最好掂量着点儿。”
“你好,这里是中青路一家叫失眠的清吧的后门,有两个男人在这里打伤了人。”
果然,一听她说报警,那两个男人脸色都变了,表情犹豫,一半是在猜测迟早报警到底是真是假,另一半在想要不要继续。
“现在走的话还有机会。”兰意闻言冲他挑了挑眉,这在对方眼里看来无疑是在挑衅。
“妈的,弄一个也是弄,弄两个也是弄,今天我就替你爸妈教训教训你。”醉酒的人头脑本来就不清醒,被兰意一句话一激,什么顾虑都被抛诸脑后了。
等男人摇晃着身体冲过来的时候,兰意脸上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她左腿发力,右脚用力往他膝盖上一踢,然后顺势往旁边一闪。男人膝盖吃痛,失去平衡的他立马跟大地来了次亲密接触。
男人摔得不轻,倒在地上大声呼痛。身上衣服被雨打湿了,有的地方还沾了泥,他爬起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操!妈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今天我他妈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他眼睛都红了,说话间就再次冲兰意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抓她。他这把式在兰意眼里看都不够看的,她灵活一躲,再一个勾腿,男人瞬间跟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样摔在了地上。
男人被气急了,喘着粗气,目眦尽裂看着她,“操他妈的,老子今天他妈就算是进局子也要弄了你!”
兰意一脚踹在了他身上,男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瞬间化为高声痛呼,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啊啊啊!!!”也不知道她踢在了哪里,男人满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腰,疼得侧卧在地上抽搐着,冷汗都出来了,但嘴上仍旧不饶人,“你他妈等着,我、我今天不仅要弄你,后边躺着的那个,还有你后边站着的那个,我一块儿都解决了。”
兰意表情越来越冷,她一脚把他的身体踢翻过去,让他正面朝上。然后单膝压住刚才踹他的地方,一手反手卡住他的脖子,一拳用力打向他的右脸,练过拳击的力量不容小觑。
男人一声闷哼,声音戛然而止。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说道:“难道没人教过你,话不能乱说吗?怎么就那么喜欢说脏话呢?”
男人被掐着脖子,说话有些困难,他边伸手去掰她的手,边说:“这么迫不及待就坐哥身上了?放心,哥马上就让你爽……”
兰意掐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一压,喉管受力让人忍不住一阵干呕,紧接着又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嘴角被撕裂,口腔破裂渗出了血。男人眼神开始涣散,手还没够到兰意的手就无力地捶了下去,却仍未放弃地说:“你、你后面的妞儿、你妈,我都要搞,我还要录像,把视频发……”
一拳、两拳……狠狠砸在他脸上,不仅迟早,连另外那个男人都被吓傻了。他以为他哥儿们刚才都是装的,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力气能大到哪里去,这才躲在一边看戏。可是那一拳拳打在脸上的声音一听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听到了骨头裂掉的声音。而且他兄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这才发觉不对,酒都被吓醒了,赶紧上前想救人。
“兰意,住手!”
兰意的胳膊高高举起,甚至能看到上面沾染的血迹,有男人的血,也有她的。刚开始她还在克制,等着男人求饶,结果只等到男人变本加厉的口无遮拦,最后她也只剩下机械地重复着挥拳的动作,在听到迟早一声大喊后,倏地僵在半空。
她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她拳下的男人鼻子、嘴里都溢出了血,已经有些神志模糊了。从被打倒在地到被打得鼻腔出血不过过了短短二十几秒。
从不远处走过来的男人发出一声惊呼,兰意闻声转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是在看死物一样看他。那男人被眼神吓得一激灵,竟然不敢动了。
“你、你他妈精神病吧,不就是开了几句玩笑吗,你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你朋友刚才可报警了,你这算是故意伤害,我们可以告你的。”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人现在说话竟然结巴起来了,还讲起了法律。
兰意回头没理他,她放下胳膊,松开卡住他脖子的手。他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微弱的呻|吟声。
她把压在他身上的腿收回去,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只是看着严重,但并没伤到内脏、鼻子也没断、牙也没掉。
呼吸通畅后,男人很快就微微睁开了眼,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听见兰意在耳边跟他说了一句话。
“有病……庆幸……”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有病了,你真该庆幸今天这里不只是我们三个人。
……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声音发自兰意的口袋。
但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电话那头的人也不肯放弃。最终在第三次铃声停止后,诊所的老大夫吹着胡子瞪着眼睛出来了,迟早见状赶紧把她兜里的手机掏出来。
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出自同一个人,来电显示的名称是:毛毛。
“你不接吗?”她把手机递给她。
说话间一条短信发了过来,依旧是那个叫毛毛的人。
怕有什么要紧事,迟早看她还不肯开口,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短信。
【接电话,趁这件事只有我知道的时候】
她把这条短信念给了兰意听,兰意终于有了反应,她侧头看着屏幕上的短信。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接了过来,在第四通电话响起的时候按下了接听键。
接通之后,她只说了诊所的名字,然后就挂了电话。
“能求你件事吗?”她突然开口,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依旧冷淡,但是迟早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最关键的是,兰意从没开口求过她,“等一下他来了,能别告诉他吗?他们一直以为……我是个整天傻呵呵就知道瞎胡闹的小女孩儿,不知道我会……那三个人什么都不会说,就算最后说了他也不会信,我想……我想以后再告诉他。”
迟早以为她说的是拳击,但又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可兰意不肯明说,她知道这不是个继续追问的好时机,于是点点头答应替她保密。
“把头发和衣服擦一擦吧,一会儿人来了看你狼狈的样子说不定会多想。”迟早站起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擦着头发。不想让她重新陷入沉默,她找寻着话题。
兰意把头又低了低方便她的动作,感受着她手上轻柔的动作,她终于缓缓开口。
“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是听到迟早那声大喊才住手的,如果不是迟早的话,她今天说不定……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懊悔和自我厌恶,怕被眼前的人看到,她拼命压制着,死死咬紧牙关。
“刚开始是有点。”迟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马上就接上了,语气跟平时一般无二,“不过那人嘴巴那么脏,也确实欠教训。兜里揣了两毛钱就被自己当人上人了,也不看看那仨瓜俩枣怕是连瓶好酒都买不起。还想让姑娘陪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只是呢,下次就别这么冲动了,想要整他们有的是办法,尤其是像他们那种人。嘴上越嚣张,心里越怂,稍微吓一吓就屁滚尿流了,根本犯不上自己动手。再说,就算非要动手,花钱找人也行,你看你现在手疼不疼?”
“旧伤刚去,新伤又来,伤的还都是手。你呀,最近还是别去练拳了,多练练瑜伽,等好了之后就跟着我、要么跟着温暖,别守着拳击坚贞不二了,练久了人都变得暴力了。”
迟早手上动作有多温柔,嘴里的话就有多狠,一脸淡定地说着“解决”人的各种方法。
兰意陷入痛苦挣扎的心却在她半玩笑半认真的分析中意外平静下来,只是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色变了变。
沉默了半晌后,她再次抬头,从出事后就一直回避接触的视线终于再次落在对方身上,对方眼里没有她猜测的害怕或是厌恶。
迟早看到了她眼里残留的痛苦和挣扎,也有委屈和无助,还有下定决心后的坚定,然后她听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几句话,也是兰意独自守了几年,从未向人透露的秘密。
“我不是因为喜欢拳击才变得暴力,我是因为喜欢暴力才去练的拳击。”
“我已经在看心理医生了,从我察觉出不对的时候开始,每个月都会去,一直都没有出过事。今天真的是我第一次……失去控制。”
……
诊所的大门被人推开,来人身形颀长、长相优越,凌厉的眼神在室内一扫,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被挡着脸的兰意。
他快步走过去,停在她身边,“兰意。”
迟早站了起来,仰头看着这个身高逼近一米九的男人。脑子飞速运转,猜测着他的身份,那个叫毛毛的人为什么没有来,莫非他把事情告诉了眼前这个人?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确切说是注意到了她眼中的狐疑。他想了想,伸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兰意的哥哥,兰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