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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秘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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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姚语是真的不正常。”
“我说她有问题你还不信,之前还说她只是因为缺爱才缠着温暖不放,现在看到了吧。”
“我都打听了,她呀,旷课逃学是家常便饭,在课上一不留神就大吼大叫让别人闭嘴。动不动玩儿消失,学校门卫都认识她了,见到她有假条都不让她出去。这都拦不住她,有时候上着上着课人就不见了,害得全班隔三差五出去找她。你不知道他们班里的人躲她跟躲瘟神一样,根本没人敢招惹她。”
“我就纳闷儿了,她都抑郁的这么明显了,学校竟然还不通知家长,让她休学去看病。你说这群人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就不怕她出事?”
“我就说不应该放任温暖跟她交往,否则迟早被她害了。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看现在,好家伙,不陪她去还威胁上了。”
出租车上,兰意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神色忿忿。
惹得司机师傅频频侧目,一个劲儿从后车镜往后看。凭着强大的推理能力,以及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幕,师傅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心地善良的女孩儿被内心阴暗的男人强迫交往什么的。于是趁兰意被气到无语凝噎的时候插嘴说道:“你们说的是刚才那下车那姑娘吧,那你们得听我一句,你们可得好好劝劝她,小姑娘谈恋爱可不能跟神经病谈啊,那男的一听就有躁郁症。而且我跟你们说,你们年轻小姑娘就吃亏在阅历少,一听花言巧语就找不着北。男人啊最会装可怜,尤其是在你们刚搞对象的时候,那个个儿人模狗样的,看着跟个正人君子似的,但日子一长就原形毕露了,现在装得越可怜,以后越有家暴倾向。”
“我看刚才跟着她下去的那小伙儿不就挺好的?下着大雨,说冲出去打车就冲出去打车了,手脚麻利半点儿都不带犹豫的,要不你们撮合撮合他俩,别让人姑娘被人渣给骗了。”
大哥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虽然猜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是最关键的一点却说对了,那就是不能跟神经病交往过密。
而且……
“是吗,您也觉得他俩配?”兰意思路一下子被师傅带跑了。
“那是,咱开车这么多年,每天接触那么多人,看人十分有八分准,那还能错?”师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使得炉火纯青,俩人说话间就要聊起来了。
迟早自始至终都没开口,她的沉默适时拉回了兰意的理智,让人立马噤声回到了“正题”。
她沉默并不是因为姚语的事,姚语精神有问题的事她之前就听兰意讲过,只是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最让她担心的还不是姚语,而是温暖。温暖的反应过于反常,只是一条半威胁半赌气的短信就能让她情绪这么激动,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突然爆发了,可那股压抑从何而来呢?
思绪被司机师傅一声“到了”打断,兰意看了眼丝毫不见小的雨势,转头又说了一个地址,让他把车开到那里。
“你说哪儿?”师傅肥胖的身体从对他来说略微狭小的驾驶位上扭过来,都能听见摩擦座椅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满脸写着诧异,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中青大街?”
“是啊,怎么了?”兰意被他突然出现的大脸以及一惊一乍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们不是学生吗?”师傅显然不淡定了,连眉头都挑起来了,用苦口婆心的口吻说:“学生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小姑娘出来玩儿去奶茶店、咖啡店什么的不好吗?”
“拜托师傅,我们是大学生,不是高中生。都是成年人了,去哪儿都是我们的自由,又不是去做违法乱纪的事。”兰意脸上的茫然褪去,自然地扯着谎。
“大学生?你们真是大学生?哪个学校的?”师傅表情稍霁,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欸,这就是个人隐私了。”兰意摇摇手指头,义正言辞地拒绝。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见世面?来酒吧。”迟早看着眼前的灯火酒绿,耳边尽是靡靡之音。
“清吧,是清吧。”兰意特地强调,“虽然咱们名义上成年了,但生日可都还没过呢,所以酒吧呢,还是等毕业之后再来好了。”
“毕了业你也没到法律成年的标准呢。”迟早很不给面子地戳穿她。
“那你就别管了,到时候山人自有妙计。”兰意冲她眨眨眼,“快走快走,对了,要不要先去找家买衣服的店给他们买几件衣服,这雨淋三分钟就得成落汤鸡。”
……
这边出租车里空气一片紧张,司机师傅大气都不敢出。温暖刚上车时候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刚才可怕得激动,现在可怕得安静,难怪他会心里直突突。怕路上出什么事,他开车时不时从后车镜往后看一眼,随时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两个人身上都被雨浇透了,尤其是贺臻,刚才因为打车在雨里呆的时间长了点,连袜子都湿了。好在司机经验丰富,早在副驾和后座上铺了层塑料布,还贴心准备了毛巾和纸巾,省了洗车的麻烦。
温暖在车里,缩在后座上,对司机的话恍若未闻,任发梢的雨落到眼睛里和衣服上。
她手里紧握着手机,力气大到指尖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贺臻一直在看她。
他扯了几张纸巾,本来想让她擦一擦,可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拿着纸巾替她把头发上、脸上的水擦了擦,小心翼翼,而温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只知道温暖会这样反常是因为一个叫姚语的女生,可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姚语这个人。
所以只能用最俗套的那句话:别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握紧。手心的温度传到她冰凉的手背上,拇指压着她的掌心,直到把她的手捂暖,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温暖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直到周围汽笛声越来越响,她才渐渐回神。
机械地转过头,失去焦距的双眼透过雨窗看到了外面排起了长龙的车队,入眼只能看到红色。红色的汽车尾灯随着车的龟速移动时明时灭,刺激着人的视觉和神经。
汽笛声杂乱无章,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司机因为被加塞的怒骂。通过汽笛声很难听出车型,只有救护车、警车的鸣笛声能让人一下分辨。
救护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忽高忽低,循环往复,私家车们自觉让出了一条路。经过温暖他们的车的时候,她眼睛倏地睁大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
“春、春风大街啊,怎么了。”激动的声音吓了司机一跳,说话都打了下磕巴。
“还有多久能到!”
“这正堵着车呢,那谁能说准。不过也快了,再过两个红绿灯,在春风大街和夏云大街交叉路口往北拐,走个几百米就……喂,姑娘!姑娘!”
司机话还没说完,就见温暖一把甩开贺臻的手,直接拉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贺臻扔下一张钱,抓过司机正准备推销的雨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水蒙了眼睛,磨得眼睛生疼。嘴巴和鼻子像是捂了一层保鲜膜,跑一会儿就会呼吸不畅。温暖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她疯狂地穿梭在堵塞的车流中,不理会探出头来的异样眼光和难听的怒骂。
贺臻很快追上了她,什么也没有说,跟着她在雨中奔跑,直到看见短信里提到的那家店。她脚步不停地跑过去,踩上白色瓷砖的时候差点打滑摔倒。她扒住门,又因为惯性差点磕到头。可她什么也顾不上,随便抹了两下眼睛,把模糊的视线扫清。
注意到门口动静的店员诧异地望着她,她却丝毫未觉,自顾自向里张望着。
“温暖!”店里的一个女生跟着店员的视线望过去,惊喜喊道。
“你来啦!”她手里提着印着店里logo的袋子,小跑着到了她面前,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惊喜化为了不解,“你怎么淋湿了?”
见到姚语安然无恙,温暖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放了一半,明明已经跑得胸腔又干又疼,她还是用力挤出微笑,“衣服取了?那我送你回家吧。”
在出租车上买的雨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尽管好像也没什么打伞的必要了,但贺臻还是把伞撑在她头顶。
姚语这才注意到贺臻,她打量了几眼这个同样湿透了的人,目光在他和温暖之间逡巡了几遍,冲他礼貌性点了点头,随后就收回了视线。
对于温暖的到来她的高兴溢于言表,在回程的车上感谢、抱歉的话说了好多,温暖强打着精神回应着她的每一句话。
婉拒了去她家换衣服的建议,温暖从她家单元门口走出来,步伐缓慢,失神落魄。
路过一处小花坛的时候,她突然一个踉跄。在膝盖着地前,一直注意着她动向的贺臻迅速一拦,托着她的腰把人扶到花坛坐着。
“怎么了?”他神色焦急,怕她倒下,他一只手撑着她的肩膀。
“没事,腿软了。”从收到姚语短信那一刻开始提起的一口气在刚才突然卸掉了,一路担惊受怕加上快速跑了三四公里的后劲儿这才显示出来。
坐了一会儿,她试图站起来,结果刚走了两步就又一个趔趄,贺臻赶紧把人扶住。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车。”他说着就要把伞给她。雨天出租车不愁生意,他们来时坐的那辆刚到小区门口就被拦住了,拦车的还是个孕妇,他们也不好让司机等他们。
“不用了。”她拽住了他的胳膊,“不用麻烦了,等一下就好了。”
早春的雨凉得沁人心骨,淋了这么久,衣服穿得再厚也抵不过这凉气。尽管可能于事无补,但贺臻还是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温暖的脸色是雨水都掩盖不住的苍白,即便手已经冰凉彻骨快要虚脱,却意外坚持。
“为什么?”贺臻终于打破了一路的隐忍,表情和语气除了担心之外还夹杂着一丝怒气。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这个叫姚语的人?为了她都变得不像她了。而姚语,从见面到分开,除了最初那两句问候之外,好像对温暖一点都不关心,自顾自说着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为什么?”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明白他在问什么,可她随后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为……因为……”她小声重复着,像是在喃喃自语,后面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场雨太大,将她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冲刷了出来。又或许是因为姚语这段时间的步步紧逼,以至于不同于雨水的滚烫突然落到眼睑、落到脸颊,那根从见到姚语以来就紧绷着的弦在此刻,断了。眼眶迅速变红,成串的泪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她慌忙闭上眼睛,却还是阻止不了眼里化开了的酸涩。她低下头,差一点碰到他胸口,任眼泪大地砸落在地上。
因为……
“我真的、真的好害怕……怕她会出事。”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只说了一句话就已经泣不成声。抓着他胳膊的手突然收紧,贺臻从她的力道就能感受到她在极力克制。
“我……初二,同、同学,心理……问题。她告诉我,说了好几、好几次,我、我没管。后来、后来,她从楼上、楼上……跳、跳……”
“是、是我害了她。她明明、明明是在向、向我求救,但是我当时只顾自己,根本不想听她说话。还跟她说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不需要问我。她跟我说,别人说她、说她有被害妄想症,我也不听。”
“所以是我害了她,是我!如果我当初、当初听了她的话,哪怕……关心一句,她都不会、不会……”
一个她本来永远不打算说出来的秘密在今天终于大白于天下。
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踩着这浪潮而来的是那个叫苑雯的女生。
恬静、美好,脸上总是挂着干净的笑容,从来没跟人红过脸。然而就是这样单纯的女生,突然在某一天变得敏感多疑,在鸦雀无声的自习课上信誓旦旦宣称有人在嘲笑她,从怀疑几个人到怀疑所有人,除了温暖。温暖的置身事外让苑雯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觉得,温暖会相信她,也会帮她。但她没想到的是,刚刚经历父母离婚等诸多事情的温暖,那段时间所谓的置身事外其实就是自暴自弃,之下是被极力压抑着的愤怒。她都不在乎自己了,更不要说去关心别人,于是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你位置在后面,你能帮我听一听你周围有没有人在说我?”
“没有啊。”
“他们都说我胡说,你觉得呢?”
“你可能压力太大了。”
“温暖,有你陪我说话真好。”
“……还好吧。”
她从楼上跳了下去,虽然抢救了过来,却成了植物人。
而温暖和她之间发生的那些对话,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然没有人会怪她。
但温暖自己知道,所以会控制不住去责怪自己。长久以来被她压抑着的愧疚和绝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所以她选择了最令人不齿的方式——逃避和遗忘。她花了几年的时间去遗忘,把自己包裹起来,用一通又一通的大道理去说服自己,然后在和自己达成所谓的“和解”后,重新“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人面前,去宣布和所有人“冰释前嫌”,甚至想到了重新振作去弥补过去的错误。
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单单遇到姚语就让她所有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能拼了命的满足姚语的要求,陪她旷课、逃学,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就是不希望重蹈当年的覆辙。
“我已经害了一个人了,所以我不能不管姚语!”她猛地抬起头,突然激动起来。绝对不能,因为这是老天给她的弥补的机会。
贺臻将人拉到怀里。
她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
“兰意!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