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向阳·SOMEONE LIKE YOU》荼玄月白

81、骆驼刺

　　秋雨连着下了三天，街边绿化带里堆满了落叶。枯枝烂叶被雨水浸泡，散发着腥气，等待腐烂成泥后回归大地。
　　温暖很喜欢闻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雨后的草腥味儿、汽车尾气、医院消毒水……还有油碟里香菜的味道。

　　熟悉的火锅店，熟悉的位置，熟悉的两个人。

　　“果然火锅还是天冷了吃最舒服。”

　　外面秋雨潇潇，里面热气腾腾，沾染一身的凉气被驱赶得一干二净。
　　温暖坐在对面，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人，心中疑惑。
　　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迟早为什么要约她出来，还点名要来这里吃饭。她猜或许是她有了什么烦心事，但从对方的表情里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她在一边思索，另一边迟早已经吃得满头大汗，把外套都脱了，就只穿着一件短袖。

　　迟早认真地涮着肉，连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
　　“这肉都老了。”直到她看见温暖下进去的肉很久都没有捞上来的时候才开口。
　　温暖这才从走神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把肉夹出来。

　　“对了，有件事想要跟你说。”她捞了块鸭血出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今天叫她来的目的，“我打算出国念书了。”

　　温暖手一抖，刚夹起来的羊肉就这么脱离筷子掉进了油碟里。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顾不上被油溅到的手指，她抬头，就看见迟早一脸平静，跟她刚才的语气一般，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为什么？”她慢慢把筷子放下，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没办法，这不是为了继承家业嘛。”迟早叹了口气，声音听上去也带着一点无奈，“现在这世道，不去国外镀层金，以后跟人说话都要低一头。我爸那些朋友家的孩子没一个是国内大学毕业的，不是麻省、就是哥大。为了省点儿麻烦，也为了不让我爸丢面子，我还是跟风得好。不都说国外商科好吗？我就去看看怎么个好法，顺便把他们外国资本家的腐朽本质研究透了，回来咱好师夷长技。”
　　幸好四周嘈杂，别人也听不见她说什么，不然就凭这番话，一定会引人侧目。温暖已经习惯了迟早的这种说话方式，好像总是带着些讽刺挖苦的味道，但她知道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没有恶意的。

　　“可是……现在准备会不会有些晚？”她记得班里打算出国的同学高二下学期，甚至是从高一就开始准备托福、雅思什么的了。
　　“这有什么晚的，你还信不过我？”迟早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么突然吗？”温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确实有点儿吧。”连她自己也承认。

　　“为什么？”温暖感觉自己今天会变身成十万个为什么。
　　如果是其他人，她绝对不会多问，只会说“祝你一路顺风”一类的话。但迟早，她总觉得事情不像她说得那样简单。她之前分明已经答应要留在京市，向来注重承诺，连迟到都不能容忍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改变主意。

　　在温暖的目光下，迟早终于停了筷子。
　　她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用掉的纸团团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揉搓着。
　　温暖也不催促，静静在一旁等着她。

　　良久之后，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把纸团一丢，像是丢掉了长久以来建立的防线。
　　抬头，温暖还在等她的回答，她看出她眼神里面装的不是好奇，而是关心。

　　“如果，有一个你一直以为很爱你的人，在不经意间突然说了一句很伤你的话，你会是什么感觉？”
　　温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几乎是立刻得到了答案。
　　“震惊，然后难过吧。”

　　“是吗？”迟早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她过来人的语气，“我觉得也应该是这样。”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过，说不定还会愤怒、绝望。
　　“那你会怎么办？”她追问，“是会让他把话说清楚，还是会当做没听见？”

　　“我？”温暖想了想，“我应该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像是你会做的事。”迟早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那你觉得我应该……不对，是我会怎么做？”

　　“我觉得，你也会这样。”
　　“为什么？”迟早好奇，她觉得她平时表现得已经足够“刻薄”，完全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因为……”
　　因为她知道迟早绝不像她自己认为得那样毒舌冷漠。

　　没人会说迟早和兰意相像，即便他们是朋友。兰意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庭氛围当中长大的孩子，性格活泼开朗，总是过分得热心，看不得一点不平事。而迟早却像极了很多人眼里富二代的模样，无法无天、我行我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真的跟他们相处下来，其实很容易发现，迟早跟兰意很像，在感情上都很纯粹。

　　所以她才会在那天庆功宴的时候把她叫出来，才会在兰意不管不顾要去伸张正义的时候出言阻止，才会专程跑到迪士尼给他们收集签名，才会在灾难之后不计后果地冲进灾区。
　　温暖也是后来才知道，迟早在灾区捐盖了一所希望小学，还捐助了一批学生。钱是她初三暑假突发奇想找她爸要钱开一家小商超赚来的，她还计划提供一些兼职岗位给来京市上学的灾区学生。
　　温暖还知道，迟早是会为了陪和家人走散的孩子，在原地陪着等几个钟头的人。是会在雨天遇到淋湿的路人，愿意跟他共撑一把伞的人。

　　世上能做到表里如一，始终坦诚的人很少，大多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隐藏内心的真实。喜欢不说喜欢，厌恶难说厌恶，口中满不在乎的其实是最难割舍的，大肆宣扬的往往是求而不得的。表面越是玩世不恭，内心越是敏感细腻。
　　或许是从小见过太多曲意逢迎，趋炎附势，又或许是受过太多冷眼和妒忌，所以才会用冷漠去伪装掩饰真正的自己，但这终究只是表象。
　　善良始终无瑕，赤忱难被隐匿。
　　她一直是她，只是藏起来而已。

　　如果用一种植物来形容迟早，温暖觉得是骆驼刺。
　　人们只注意到它满身荆棘，却忘了它也能盛开灿烂，惊艳整个夏季。

　　“因为……直觉。”
　　“直觉？”迟早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个答案，可看到温暖此时的眼神。那是一种不言而喻，她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于是点了点头，当是承认，“那还挺准的。”

　　“可惜，我到底只是凡夫俗子，没我想象的那么铁石心肠，遇到自己在乎的人还是不能做到无动于衷。”她扯了扯嘴角，“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对我那么好，免得伤心。”
　　她垂下视线，声音也放得很低，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花费了很长时间去消化，又费尽心思去遗忘的记忆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被拾起，如潮水般扑面涌来。她众星捧月下的光环，目空一切下的轻狂，在这一刻全都淹没在了潮水里。身上剩下的，只有被伤害后的痛苦和强颜欢笑下的苦涩。
　　再抬头，视线已经被眼里的湿意阻隔。

　　“很傻吧，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温暖几次张口，却发现想不出太多安慰的话来。
　　所谓心直口快、无心之失更多只是被伤害的人自我安慰的说辞。
　　再说，她也不知道迟早听到的话究竟是什么，不应该随意去责怪或替谁开脱。
　　但是，她还是想说。

　　“一点也不傻。”
　　“伤害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不是伤害过就等于没有爱过。”她是这样认为的，“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其实都能感觉到，不是吗？”
　　“如果带着怀疑去回忆过去，那任何感情都是经不起推敲的，所有的关心都会变成装腔作势、捧场会变成敷衍搪塞、受伤会变成博取同情……到底是善意的欺骗还是恶意的谎言？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其实全在人一念之间。所以最重要的还是你，伤害是别人造成的，选择是自己决定的。你想要相信爱，还是相信不爱？如果相信爱就要放下怀疑，如果相信不爱就要割舍过去。没有难以抉择，也不能摇摆不定，只能二选一。又爱又恨，最后痛苦的只有自己。”

　　“听起来有点儿自欺欺人？”迟早认真听完了她一番话。
　　她眼眶还是红的，或许是听得太认真，眼里的酸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萦绕在她周围的浓厚的忧伤也减淡了几分。

　　“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好，所谓的褒贬只是人给的定义，它们说到底也只是一种选择。选择的好与坏，不凭定义，全凭结果。如果它能让你走出去，那就是好的。”温暖说着不像道理的道理，“所以，只要相信你想相信的，不去纠缠不想相信的就好了。”
　　“而且，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你身边会一直有我，我保证。”

　　出乎意料的回答，迟早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这么“霸道”，但她确实被她这种不经意显露出来的霸道温暖到了。她突然感觉心里酥酥麻麻的，像是冰在融化。融化后的冰水顺着巨大的冰面滑落，所到之处皆留下了痕迹，那是为冰山彻底解冻留下的脉络。
　　照亮黑暗不一定需要弧光，融化冰冷不一定需要炽热。只要有一点光、热，哪怕是烛光、微火，终有一日冰山也能消融，一切不甘不愿便会随着滔滔不绝的冰河远去。

　　心在一阵酥麻之后，突然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又倏地被填满。整颗心都酸酸涨涨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柔风充盈飘了起来。
　　迟早终于笑了，那是释然之后的笑容。泪光却同时出现，在眼泪掉落前她慌忙闭上眼。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在人声鼎沸中，眼泪随之掉落。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道：“太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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