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向阳·SOMEONE LIKE YOU》荼玄月白

80、恶意

　　久违地打开Q|Q，五班班群的头像跟筛子似的不断在闪。温暖点进去，发现消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滚动着，中间夹杂着数条链接和图片。
　　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她往上滑了滑，想要找到聊天最开始的地方，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些狂轰乱炸的消息，似乎都是围绕着那些照片展开的，而她认出了其中几张照片，确切来说是照片当中的人。
　　那两个人她几个月前还见过：纪歆和冬穗。
　　更准确一点，是妄音和夏禾。

　　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在漫展上拍的，里面人的造型、妆容各不相同，如果不是那天见过他们一次，她还真不敢认。
　　班里有不少迷二次元的，对圈子里这两个小有名气的COSER很是熟悉。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

　　【我靠！真是夏禾和妄音！】
　　【贴吧里说这是纪歆和冬穗？】
　　【？？？你是说咱们年级出了名的那个纪歆和冬穗？不是同名同姓？】
　　【就是他们，漫展吧有帖子说了是崇礼中学】
　　【擦！大佬竟在我身边！】

　　【他俩在COS圈可是出了名的姬……出了好多百合番的片，质量特高，是圈里公认的一对。】
　　【靠，所以传闻是真的，他俩真是？】
　　【反正他们从来没有公开否认过】

　　【哎哎哎！不造谣、不传谣啊！圈里规定不能曝三次元真实信息，这爆料是真是假不说，绝对是别有用心】
　　【说不定是得罪人了呢？能爆出料来的应该只有三次元亲友吧？】
　　【所以他们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了？】

　　【班群最好不要讨论与班级或班级人员无关的事】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最终因为班长谭清一句话被迫中断。

　　温暖大概清楚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兰意也在三人小组里发了消息。
　　迟早始终保持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被兰意严正批评了，说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能见死不救！然后换来迟早一句，“置之不理跟自以为是，哪个更让人讨厌？我选后者”成功把人惹毛了。
　　不再理会迟早，兰意认定这件事就是那个摄像师所为，信誓旦旦说要把那人揪出来。

　　温暖虽然也有这种猜测，但看兰意态度坚决，怕她一时冲动做什么傻事，还是准备劝劝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正要开口，就收到了迟早的私聊。

　　【我说她不听，你劝她，让她少惹是生非，事情万一闹大，说不定影响保送】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而兰意见温暖劝说，勉强答应先静观其变两天，等见到纪歆他们再做打算。不过作为条件，温暖要陪她去见他们。

　　贴吧，曾经八卦和谣言的最大发散地之一，各种垃圾信息猖獗泛滥、屡禁不止。
　　打开兰意发的其中一个链接，恶意扑面而来。

　　京市COS吧：

　　【我以为他俩是为了出名直装姬，没想到人家是真姬，看来还是我年纪小，见识少。】
　　【听说他们高一就在一起了，那不就是十四五岁的时候？牛逼。】
　　【大佬不惜暴露性取向给尔等凡人意淫，还不赶快跪地谢恩？】
　　【我十四岁还在为了让我妈给我买一顶假毛撒泼打滚，人家十四岁都已经明目张胆出柜了】
　　【错！应该是你十四岁才刚刚知道早恋是怎么回事，人家十四岁说不定连床都上过了】

　　崇礼中学的贴吧也炸开了锅，各种言论甚嚣尘上。

　　【当初是谁说他俩没一腿来着，现在赶快给爹跪下来磕头认罪！】
　　【他俩还玩儿COSPLAY？真是人不可貌相，尤其是纪歆，我以为她除了打篮球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这个纪歆，平时拉着个脸劲儿劲儿的，我以为她不会笑呢，看这照片不也挺会的吗？】
　　【废话，人家笑那可是为了出名，是要收费的。跟你笑，你算个球？给钱吗？】
　　【她敢笑，我就敢给啊，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想起之前有个傻逼找人家做女朋友，结果当场就被拒绝了。现在想想能不拒绝吗，喜欢都是一个性别。】
　　【这年头，同性恋都这么大胆的吗？我们异性恋都不敢这样，这披上层cosplay的皮，当众又摸又亲的，属实给我看反胃了。冬穗平时看着乖乖的，跟个五好生似的，没想到私底下玩儿这么大？】

　　【要我说，都是让那群腐女惯的，看见同性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要不他们敢这么嚣张？】
　　【滚，我们腐女碍你们什么事了。再说，我们只是喜欢看BL好吗，谁稀罕看俩女的。】
　　【我可求求你们别再说喜欢看两个男的搞一起了，高一有个男的都被你们搞抑郁了，天天追人家屁股后面让人家拉手摸胸，实在饥渴您各位受累去泰国变个性？】

　　讨论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一场骂战未果，另一场骂战又起，掀起一轮新的腥风血雨。
　　温暖关上网页，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
　　闭上眼，那些充满恶意和攻击性的评论依旧能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即便她明知攻击的对象不是她，但它们仍像是无形的细针一样钻进大脑、刺进四肢百骸，怎么都甩不掉。又像是一口大锅扣在胸口，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那么多人能轻而易举、毫无负担地说出伤害别人的话呢？

　　这阵仗让她想到了那年冬阳受伤、岳东升打架的事。
　　网络上铺天盖的谩骂，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直到现在她还记忆尤深。跟那次相比，这次还算是小巫见大巫，一帮象牙塔内的孩子的词汇量对比社会各界人士来说还是匮乏许多。但都是受害者，也说不出谁更惨一些。
　　岳东升站在正义的对立面，等待狂欢者们的审判。连冬阳都被牵扯其中，未能幸免。

　　去年冬令营，那是自冬阳受伤之后来两人第一次见面。为了庆祝她比赛胜利，冬阳请客，加上岳东升，三个人在小饭馆里聚了聚。
　　时隔几年，冬阳的样子跟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温润如玉，像个翩翩公子，但那如段誉一样意气风发的劲头却再也不见了。其中缘由，她猜测有伤痛折磨，也是时间使然。
　　她坐在他对面，即便离得很近，从他的表情里也看不出他是否真的释然。

　　趁冬阳去洗手间的空档，岳东升敲了敲桌子，让她把眼神收一收，也不要总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要总替别人的过去遗憾，人总比你想象的要强大。整天沉湎过去，是弱者才会做的事，真正的强者只会在重伤之后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勇敢。”

　　温暖愣了愣，把这两句话又回味了一遍之后，脸上难得有一丝窘迫，好像岳东升嘴里说的那个总是纠结于过去的人就是她一样。
　　她的确应该相信冬阳的强大与勇敢。

　　所以岳东升也是吗？
　　在遭受了那么大的精神压力之后，直到现在流言仍未停止，可他依旧能不为所动。
　　她始终无法理解那些恶意从何而来，却在岳东升这里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在意？就为了一群不认识的人？”岳东升表现得像是丝毫不在意网上那些恶言，“牛逼有种的早就在我比赛的时候去现场泼我硫酸了，那我还敬他们是条汉子。只有跟娘们儿似的怂货才会见天儿在网上扯着他们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叽叽歪歪。离他们近点儿我都怕被他们的臭脚熏到，跟他们计较？我脑子有坑啊？”

　　温暖皱着眉听他说着这番粗俗却又莫名有些道理的话。
　　在后来一次约定好的比赛里，岳东升又跟她说了另外一句话。

　　“为了梦想和喜欢的东西，谁都可以变得很勇敢。”

　　所以他才能什么都不怕，如风乘风，大步向前。

　　……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是希望能把这些话转述给纪歆和冬穗的。
　　那样即便他们不能像岳东升一样做到泰然处之，也不会轻易被流言击败。
　　但她并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风波远未平息，在周末发酵了两天之后，开学的第一天，学校出现了一场大混乱。
　　尽管学校贴吧的所有相关帖子被删得七七八八，但一传十十传百，知情人已经足够多了。暴露身份之后的两个人，俨然成了动物园里最受欢迎的明星，接受各路游客的参观，甚至连校领导都惊动了。
　　年级主任靳佟把电脑转到他们面前，指着上面的举止略显亲密的照片气不成声地发问，“你们说说，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一天到晚净给学校找事！”

　　纪歆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坦然，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风波影响到。
　　而冬穗，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被拍桌子的声音吓得一抖，咬紧了嘴唇。

　　“cosplay啊，主任，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玩儿这个。”纪歆探过头去看了看，说道。
　　“cos什么play，什么play需要做这种动作，看看看看！那脸都贴一起了！”年纪大了的校领导可听不懂她嘴里的二次元文化，看着屏幕上一张张照片就血压飙升，“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给学校造成了多大的负面影响！”
　　“都有人怀疑你们是那个、那个……”靳主任对即将要说的几个字有些难以启齿，最后面红耳赤地还是把“同性恋”三个字说了出来。

　　“没有，我们不是。”冬穗抬头，慌忙摇头否认。她眼圈发黑，透着病态的憔悴，看样子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哎，主任，这种话可不能乱讲。”纪歆也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您可别信那些谣言，我们性取向完全没有问题。”
　　“那些说我们是一对儿的话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一直都没澄清是觉得清者自清，总不能为了这些扯淡的话断送正常的朋友交往吧。”
　　“而且，您可能不知道，高一的时候，追我们的人挺多的。毕竟咱也不是吹，长相在这儿是吧，但我们一直觉得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就没答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出来这种传言了。之前没影响到我们正常生活的时候，就想这么传也挺好，省得麻烦。谁知道，相安无事了两年多，一个周末就这样了。我现在就怀疑是不是拒绝的人多了，把人得罪了。之前有个男的想让我做他女朋友，说是为了我好，能帮我破除谣言，我没同意，结果没过多久就出了这事。”

　　纪歆说着还挺委屈，大大叹了口气。

　　“玩儿cosplay就是我的个人爱好，冬穗她平时太安静，我就拉着她跟我一起。我们既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拍伤风败俗的照片。就这样被人在网上曝光我俩的真实信息，还造这种谣，怎么说都是我们比较惨吧。”
　　纪歆也慢慢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您要是也怀疑我们，那我们真是有口难辩，解释再多也没用。学校流言四起，再这样下去，怕是只有退学才能解决了。到时候在有些人眼里看来就是坐实了这件事，这心理阴影估计得跟我俩一辈子。”

　　靳主任肚子里还有一堆道理，现在就跟哑了火的山炮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几次张了张嘴，又觉得好话坏话好像都让纪歆一个人说完了，再说就显得他和学校不关心学生安全隐私、心理健康似的了。

　　“反正，无风不起浪，你们两个也多注意点影响。”靳佟咳嗽了一声，默默把电脑屏幕搬了回去，“都高三的人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不好好搞学习，净整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二次元、动画片，有几个像你们似的这么大了还看动画片？我看还是功课不够紧张，你们最近一次考试排名多少？”
　　发现在这事上说不通，靳主任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学习上。听说他们排名都在一百名开外后，底气又重新回到了身上，开始了又一轮长篇阔论。

　　……

　　“好了，别哭了，小心被人看到又要乱说。”

　　纪歆微微叹了口气，此时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温柔。
　　冬穗抬头，一大滴眼泪落下，滑落到委屈的嘴角。她忍住了啜泣声，却在纪歆伸手过来想要帮她擦掉眼泪的时候忍不住躲开了。
　　纪歆的手僵在半空，眼里划过一丝难过。

　　办公楼外一片安静，因为远离教学楼又是上课时间，周围除了风声和鸟叫声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们躲在一排高大的松柏后面，深秋风大，针叶上挂了一层灰尘，像是在映衬他们此时的心情。
　　虽然只隔着一步，明明只隔着一步，可纪歆从来没有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今天这样遥远过。
　　那是一道无形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努力了两年，历经了冬穗的无数次退缩和试探，才最终把两人之间距离缩短了一寸，结果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原形。

　　刚才冬穗否认他们的关系，那么焦急、果决。
　　她突然有些颓然。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冬穗的眼眶还是红的，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她。
　　只是把头压得更低，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刚才我说的，你还满意吗？”

　　这回连摇头都没有了。

　　纪歆有些自嘲地笑了。

　　“冬穗。”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不加感情的、甚至有些漠然的。

　　思绪纷飞，想到那天，听见电话里冬穗歇斯底里的哭声，那是自他们认识以来纪歆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和疲惫。
　　在他们经常约会的公园里，即便周围空无一人，她也不敢离她近一点。

　　“遇到你之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多勇敢的人。”等她发泄完稍微冷静下来的时候，她突然开启了告白。
　　“遇到你之后，我转学到崇礼、学骑自行车、玩儿cosplay，甚至……跟爸妈出柜。”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冬穗，而是像是陷入了一个人的回忆之中，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着，有开心也有痛苦。

　　“以前听别人说爱情有多伟大什么的，我觉得都是扯淡，纯属看狗血小说和偶像剧看多了。但是真正遇到了又觉得这话虽然烂俗，但是挺对的。有了喜欢的人，好像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纪歆扭头，对上了冬穗慌乱的视线。

　　“你还愿意做那个‘她’吗？”
　　“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希望你能稍微勇敢一点。”
　　“可以吗？”

　　冬穗张了张嘴，她看到了纪歆眼里的期望，却怎么都说不出她希望听到的那两个字，直到纪歆眼里的光亮暗淡，重新把头转了回去。
　　她看见她抬起了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

　　“所以有时候也会想我究竟是在为谁勇敢？”

　　她说完，迈步向前。

　　“纪歆！”

　　背后传来冬穗惊慌失措的声音，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可、可是，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女生。”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女生，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我们还小，未来还有好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我们做回普通朋友，可、可以吗？”

　　冬穗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了乞求。

　　那天，她没给她答案。
　　纪歆知道她很胆小，你看，直到现在她哭得不能自已，却仍旧连说一声“别走”都不敢。
　　但今天……

　　“我答应了。”她深吸一口气回头，脸上重新挂起了跟平时一样的笑容，眼里的光亮却消失不见了，“答应跟你做回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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