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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他跟你不一样 ...


  •   挂断、挂断、挂断……
      夜晚空旷的房间里,手机铃声不断响起,它的主人却半点没有接听的意思。
      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铆足了劲儿,同样不肯放弃。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会认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看到来电显示的第一眼,从犹豫到果决,每一次挂断,手机主人的表情都有变化。
      从无语、不屑到反感、厌恶。
      从一闪而过的烦闷到渐渐涌起的快意。
      想象到对方此时此刻可能的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觉得胸口一阵畅快。

      在铃声第六次响起的时候,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
      电话终于被接起,扩音键被按下。
      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怎么不接电话?”

      是艾婕。

      “在玩儿游戏,没空。”正在吃晚饭的人若无其事地扯着慌,“有事?”
      “你问了吗?”艾婕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样,既没就此批评,也没继续追问,而是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问什么?”迟早慢条斯理的切着牛排,故作不知。
      “你说问什么,昨天就跟你说了,问你弟弟在那边怎么样啊。”艾婕对她故意装听不懂有些不满。

      “他不是跟老师同学在一起吗,还能怎么样?”刀刃慢慢划过牛排,跟她的语气一样轻描淡写。心里却在想自己今天是抽什么疯非要吃牛排,还要自己做,结果做出来血刺呼啦,特难切开。
      “我知道他跟他们在一块儿,但再问问怎么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出门我不放心吗?”艾婕此时的语气像极了为远行的孩子担心,进而忧思过虑的母亲。

      切牛排的刀顿了顿。

      “我第一次出国的时候也没见你打电话关心过我啊。他一个游学,身边一堆老师和同学,去的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动物园,有什么可担心的?”她重新调整了表情,回复道。
      “他跟你能一样吗?”对面的艾婕脱口而出道,“你从小就独立自主,干什么我都放心。他?他从小就没离开过我身边,总觉得他还小呢,什么都不会做。”
      “万一碰上那些个搞歧视的外国人,我怕他应付不过来。”
      “就怕他到时候连路都不敢问。”

      艾婕絮絮叨叨说着姐弟二人的不同以及对迟晚的各种担心。

      迟早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笑了。
      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时候艾婕跟她说过什么话?具体的她记不太清了,关心的话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像这样频繁,一天一个电话都嫌少。烦得迟晚都不接了,她还是不肯放弃,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

      而这已经不是艾婕一次跟她说类似的话了。
      在艾婕心里,迟晚一直是个小孩子,就算已经长成了一米七几的个子,她依旧认为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下雨了不知道关窗户、吃鱼不会挑鱼刺……以至于直到现在连系鞋带这种事她都会亲自上阵,在人前也毫不避讳。
      以前迟早很难理解艾婕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用一种无奈但宠溺的语气说出“我家儿子可不行,这么大人了还什么都不会,连鞋带都不会系”这种话的。看似在批评,实则在炫耀,她不懂这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所以每次听到她跟别人说这种话,她的心情都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但后来她也明白了,艾婕骄傲的,是迟晚对她的依赖。不论孩子年龄多大,父母总是希望子女能像小时候一样全心全意依赖着他们,跟他们亲密无间。
      起码艾婕是一直这么以为并且期盼着的。
      但对象只限于迟晚一个人。

      对于迟早,艾婕口中又是另一番说辞,跟迟晚截然相反的说辞。
      面对别人对迟早的夸奖或称赞,艾婕总是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对她很放心。她自己出门旅游也好,出国也好,我从来不会心慌。她初中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去长白山、去云南旅游了,也去过欧洲,就背着一个书包,要是迟晚。我可不敢,怎么都不放心,就感觉别人一块儿糖都能把他骗走。”
      听起来像夸她的,但她一点都不开心。

      “你自己不会问?”

      她真的,真的无比厌烦艾婕这种说辞。

      “我要是能自己问我还给你打电话干什么?他不是嫌我烦,不接我电话吗?”

      “我也嫌你烦,能不能别总给我打电话?之前凌晨三点打电话过来让我帮你找人,我都没搭理你,不知道有时差吗?”声音渐渐冷硬。

      “让你问句话怎么就这么难?!你难道就只关心你自己,一点都不关心你弟弟吗?你哪次出门,他在家不是隔三差五念叨你,天天上网看你那儿的天气和新闻。再看你,这还没让你干什么呢,让你打电话关心一下就跟要你的命似的,你怎么这么自私?”
      “就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溺爱着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才让你养成了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冷血秉性。”
      她的一句话引来了艾婕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指责。
      话题突然转到了迟早的人性上,说得也都是陈词滥调。

      “那你怎么不跟着过去?”

      刀子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迟早用力死死攥住刀柄,用力到手都在颤抖,她紧咬着牙关,不知道听到了哪个词,突然打断了她。

      “你说什么?”

      “我说光打电话应该满足不了你的关心欲,干脆你现在买机票去悉尼陪他吧。还是说我现在买机票过去帮你看着他?”
      一瞬间涌上来的情感堵得她嗓子发疼,连说话都变得艰难,却难掩其中的刻薄。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刀尖不动。

      那头艾婕也沉默了,半晌后,说了一句:“爱问就问,不问拉倒,以后我也不给你打电话了,你也不用嫌我烦了。”
      语气也突然冷静下来,说完不等迟早回话就挂了电话。

      嘟嘟两声急促的忙音,手机屏幕熄灭,屋里也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迟早粗重的呼吸声。
      胸腔里急剧膨胀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喉间突然冒出一阵血腥味,眼泪不听使唤地冲出眼眶,视线顿时模糊。

      目光移向手机,眼神里充满愤怒。
      她猛地把手里的刀叉大力丢在桌子上,一下子拿起手机,高高举过头顶。可胳膊刚落到一半,动作就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从愤怒中清醒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吐了出去。
      等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眼神也恢复如常。
      她起身,拿起鞋柜上的钱包,出门。
      骑车找到附近的快餐店,要了十个汉堡,五包薯条还有四杯可乐,回家。

      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暴饮暴食全都是因艾婕而起。
      上一次好像是艾婕在家突然莫须有的,几次三番说她胖了,并要求家里阿姨给她做减肥餐的时候。她逆反心理一上来,每天拼命往胃里塞着过量的食物。
      兰意那傻子还说她是为情所困,傻乎乎地套她的话,想知道那人是谁。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没说错。
      “情”不一定是指爱情,也可能是指亲情。

      她现在都记得艾婕当时笃定的眼神和语气,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她绝对是胖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云云。
      最后她不堪其扰,回她说:“那又怎么了,我就是胖了,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
      “不想表达什么呀,就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艾婕表情相当无辜,好像这些天她之所以会神经质似的质问完全是因为迟早不肯正面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已。
      “所以我是胖是瘦关你屁事。”她拼命忍住跟她争吵的欲望,只甩下这么一句话就回了房间。

      接下来就是报复性的饮食。
      通过暴饮暴食发泄心中郁闷的人非常多,以前这些人里绝不包括迟早。

      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种事迟早向来不屑做。
      她向来锱铢必较,从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艾婕到底跟别人不一样,一逞口舌之快并不是每次都管用。所以她只能通过这种连她自己都看不起的方式,通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完成对艾婕的“报复”。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确实从这里面体会到了变态的快感。

      她拼命往嘴里塞着汉堡,几口就一个。大块的食物顺着喉管、食道进入胃里。因为不怎么咀嚼,她每吃一口都要灌下大量的可乐防止噎住。
      五包薯条被倒在一起,她一改往日洁癖,毫无形象地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直到连食道都被填满,再也塞不下任何食物的时候,她才停止。
      尽管眼泪没由来地、不可控地大滴砸在食物上,但她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在这个狼吞虎咽、近乎自虐的过程里,她忘了艾婕刚才乃至以前说过的所有话,也忘了伤心和难过。

      谁都不知道……

      她其实,每次都怀着微不可闻的希望。
      艾婕没有对比、毫无保留的关心就像是一道概率微乎其微的数学题,可就是这一丝一毫的概率,让她总是抱有一丝幻想。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每一次希望之后,都是失望。
      让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这些失望什么时候会变成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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