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向阳·SOMEONE LIKE YOU》荼玄月白

74、他不是不爱你

　　开幕式温暖是在郊区家里看的。
　　温霆难得没有应酬，一早就回了家。

　　为了能让这对父女多相处一会儿，温向荣说晚上不如就吃烧烤，热闹。
　　温霆没理解其中深意，还说他们一把年纪了怎么会想起来吃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有些人一过中年，对“健康”两个字的执着就近乎病态。三十五岁是条分界线，一夜之间就判若两人，饭局上的酒色财气虽然一样不减，但生活当中的油盐酱醋却精准到不差分毫。
　　连温霆都不能免俗，当年那个带着温暖吃蚂蚱、嘬花蜜的人，现在就连放了一下午的剩菜都不会再碰，更不要说烧烤这种跟“致癌”息息相关的东西了。
　　但不知道温向荣跟他说了什么，最后他还是开车带着温暖去菜市场采购了。

　　温霆这才想起来问温暖的近况和她期末的成绩。
　　例行询问，没什么新意。
　　他问一句，温暖答一句，也没有多余的话。

　　在外面架上烤架，点上炭火。
　　忙活到一半的时候，周围邻居也带着东西加入进来。
　　家庭聚会变成了街坊四邻大联欢，一直到开幕式正式开始才散。

　　一通忙活下来不算轻松，除了烤人的热炭、烦人的蚊虫外，跟温霆在一起时的相对无言与跟邻居在一起时他们的过度热情相比，也不知道哪个更让人难以应对。

　　温霆不是不想跟温暖修复关系，但冷淡太久，即便是想一时也很难找到话题，何况现在心里还怀揣着一个“秘密”。
　　温向荣他们的极力促成也把事情弄巧成拙，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温霆依旧是那个越被说教越会反其道而行的性格。事业的成功一向跟自尊心成正比，事业有成在外被人敬上三分的温老板，再孝顺也不会想被父母追在身后对个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再者说，“修复”？
　　他其实从来都没认为跟温暖的关系到过不可调和的地步，别人眼里的那些“不亲厚”在他看来很正常。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保持距离是应该的，没有距离感才不正常。当初在饭桌上的一时失控，后来跟程筱云的离婚，以及期间种种，都只是起了间接作用。更主要的原因，他觉得更多是温暖长大了、成熟了。
　　所以与其说修复，不如说缓和更恰当些。

　　温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对于温暖，他也抱有歉意，想要补偿。
　　但绝不是像别人期待的那样努力让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像她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这在他看来属实没有必要。
　　而且一切都是在“他好”的前提下才构成，人总是要先过好自己，才能去顾及别人。

　　温向荣在为他们感情发愁的时候，不时把“自私”挂在嘴边，他不知道究竟哪里出现问题，才让温霆养成这么唯我独尊、不负责任的性格，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们的溺爱？
　　过年的时候，趁温雷他们都在，这问题又被拉出来。

　　温实安却对温向荣的说法进行了反驳。

　　“他有权利去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
　　“二叔是你的孩子，是曾经二婶的丈夫，是温暖的爸爸，但他首先是他自己。”
　　“人生来就是自由人，没有任何身份，也不应该受到任何身份的束缚。他的人格、精神、思想都是独立的，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以任何理由去控制他。虽然你给了他生命，但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控制他的人生。他可以选择，但你不可以逼迫。”
　　“你不能以你的思想、道德标准去要求他，更不能用亲情、爱情去绑架他。”
　　“在美国，我们信仰绝对自由和平等，尊重彼此独立的人格，绝对不会用长辈、朋友的身份去试图左右别人的人生。”
　　“我的很多中国同学都不喜欢跟他们的家人联系，因为他们每天都被要求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只有一次没有接，结果电话打给了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That’s insane.有人还不被允许谈恋爱、去pub……爷爷，你们的控制欲太强了。”

　　温实安又新交了个中国女朋友，中文水平突飞猛进，说出来的却全是让人头昏脑涨的话。

　　温向荣被气得不轻，听着温实安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讲美国的大道理，敲着桌子说：“这是中国，他是中国人，谈什么美国自由！”
　　“花着我中国人的钱，跟我谈美国思想、美国自由？！你爸当初一年花十来万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人格独立，当初住着我给你们买的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谈人格独立？现在能自立门户了，站稳脚跟了，跟我谈起自由，谈起人格来了？”

　　“我说的是人格，你说的是钱，根本不是一回事。”
　　“而且那是你愿意的，你不能因为你主动的、自愿的付出，就要求收回同等的回报。这不公平，因为别人并没有主动索取。如果你对你付出的一切都要求回报的话，那还能算作中国人讲的父母对子女无私的爱吗？如果你不是无私的，那又凭什么说别人自私呢？”

　　温向荣被气笑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得看你们美国人。”
　　“谈钱的时候你讲感情，谈感情的时候你讲权利，谈权利的时候你讲文化差异，谈文化差异你讲人生而平等。两头好处都吃，一点儿义务不沾。”
　　“换个国籍连心都换了，得亏科学还不发达，发达了你怕不是要把身上的皮也换了。”

　　温老爷子连“你们美国人”这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动怒了。

　　本来针对温霆问题的讨论会眼看发展成爷孙俩代表的两国大战，无端卷入其中的温雷出来解围，站着被温向荣骂了一通“教育失败”“数典忘祖”后事情才算暂告段落。
　　温实安还想说什么，就被中国大家长的权威逼退了。

　　温暖却想，其实温实安说得也没错。
　　经过童年那段理所应当享受宠爱的时期后，她也有过困惑，为什么大人有了孩子之后就要凡事以他们为重呢？甚至放弃自己的事业、社交，乃至全部生活。

　　为什么人们都希望温霆为了她而改变呢？
　　周围的人的不断劝说不仅让温霆厌烦，连她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想，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她好，又有多少混在其中只为了宣扬他们的道德，彰显他们的正义？

　　但他说得也不完全对。
　　所有的结果都是有条件的，有条件才有结果，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命题。

　　如果从来没有接受过，那当然可以不用给予或回馈。
　　如果在接受后如数奉还，当然也可以停止联系。

　　但在这个理解并且崇尚“牺牲”的中国社会，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中遵循着这套牺牲法则。父母为子女、个人为社会……
　　而有太多人，或者大部分向往自由平等的人，只是在自己需要自由的时候，让别人不要用亲情、道德绑架他。却又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用亲情、道德去绑架别人。
　　前半生踩着别人的爱与金钱毫无负担地享受，后半生又毫不留恋地把这些丢掉去追寻所谓的自由。

　　我用尽全部来爱你。
　　最后只换来一句：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

　　合格的利己主义者。
　　拿人权、自由和一大堆普世价值粉饰。

　　温实安想要辩出个是非对错。
　　奈何温向荣一摔门就把他拒之门外了，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其他人身上。
　　温暖只觉得这并没有对错、好坏、高低之分，所谓对错、好坏、高低不过是根据“不同条件”而得出的不同结论。
　　正如牺牲是伟大的，却并不是值得推崇的。
　　自由是崇高的，却并不是用来铲除异己的。

　　如果人生而自由且平等，那为什么他一定要别人接受他是对的？为什么他就是对的？

　　但有了温实安这些话，她也再一次清楚明白。
　　温霆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错。
　　因为他接受的一切都是温向荣的给予，不是她的。
　　而她作为子女，目前为止也只接受了馈赠，从未有过反哺。
　　是她欠他的才对。

　　只是，“自由”在这里不是万金油。
　　文化赋予了思想，如果抛弃文化只谈思想，那多样文明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文化让她很难接受这种跟亲人也要算得一清二楚的关系，所以她只能让自己不去那么想，并且告诉自己：

　　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不爱你，只是他更爱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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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开幕式，温霆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

　　“早知道韩冰要去现场看开幕式，我就给你弄张票了，你应该提前说。”

　　韩冰的门票是郑思嘉给的，这次来京市也有这个原因，不然她早就在朱颜第一次跟他联系上的时候就找来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之前韩冰也说过想帮她找一张门票，或者干脆就不去了，留在家里陪她看直播。被温暖强行赶走了，这点眼力见儿她还是有的。

　　说起韩冰，话题就多起来了。
　　温霆忙活了半天连饭还没吃，洗干净一身油烟味儿后坐在客厅吃着清粥小菜。

　　“韩冰说他已经高中毕业了是吧？”

　　“算是吧。”

　　温霆突然关心起韩冰的学习来，实在罕见。

　　“那天听他说，他要会去英国念大学。”

　　温暖愣了愣，这她倒是没听说过，她以为韩冰会在香港读大学。

　　“你呢？你想过去国外念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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