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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可厚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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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于蔓之声音的时候,温暖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紧张到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明明电话那头的人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于阿姨。
韩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温暖正好在旁边,这才有了这次通话。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接下来是久违的寒暄。
于蔓之似乎是没有料到温暖会接电话,所以也没准备什么说辞。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家人身体怎么样”“学习紧张吗”,都是些惯用的开场白,对于曾经关系非比寻常的人来说,这些问候显得过于平淡了,说完也就词穷了。
温暖从里面感受到了一些久违长辈的温馨,但更多的是疏离感。
短暂沉默之后,于蔓之提到了韩冰借住的事。
感谢过后,就听她说:“会不会不太方便?”
然后一堆不方便的理由就从手机那头叽里呱啦传到温暖耳朵里,每一句说得好像都很有道理。
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所以其实迟早和郑思嘉说得没错。
世界都在发展变化,高楼平地起,枯河变绿洲。人自然也一样,她不能总是用当初的眼光去看待现在的人或事。
更何况连她都变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要求别人一成不变?
于蔓之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温暖不清楚。
但是她根据最后几次两人见面的情形猜测,应该跟最新港剧里演的那些有钱太太差不多。
韩冰说她这两年平时最爱的活动就是约几个朋友一起喝下午茶,逛街、shopping、做spa,这跟她在京市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莫名的,温暖想到了门当户对这个词。
笃信爱情的人大多不屑门户之说,觉得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便能克服万难。
但现实是,不对等的两个人,只靠爱情很难相伴到最后。
不对等指的不仅是物质,还有思想,笼统一点来说就是阶级。
物质、思想不对等造成的不仅是爱情崩盘,友情、亲情也不例外。
“圈子”这个词充满了排外和傲慢的味道。
但又没有多少人真的敢于或者愿意在圈子之外,对认同感和归属感的追求总能让他们渴求与人建立联系,而自私和利己的秉性又让他们只能接受跟自己利益相关、实力不相伯仲的人,鲜有例外。
可以看出来,于蔓之跟新的圈子融入得很好。
但这也说明,她与她原来的圈子已经渐渐疏远了,不再与京市的人联系就是其中的表现。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温暖也在这个圈子之外,所以于蔓之不想再跟他们过多接触也无可厚非。
谁还记得小时候她也是能肆无忌惮对她撒娇说“阿姨我想吃糖醋丸子,你会做吗”“阿姨别忘了提醒韩阳阳帮我买礼物,我怕他忘了”这种话的人呢?
现在她却只能在她那句“其实不麻烦”被于蔓之无视后,点头附和说:“知道了,于阿姨,我这就跟他说。”
……
韩冰是第一次来看温慧。
在他的记忆里,温慧一直是个善良温柔的女人。
他从来没见过她发火,能让她露出称得上“气急败坏”表情的人只有温暖。那时候他还在想,温慧真的是温家人吗?怎么跟不成熟的温霆一点都不像兄妹,温暖也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姑姑。后来才发现,不是温慧不像温家人,而是温霆、温暖父女俩太特立独行。
直到听到温慧因病去世的消息。
大院里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而且准确性和更新速度比各大证券交易所高得多、快得多,多年后的朝阳群众就是证明。即便见识过很多次,还是会为这些人庞大而神秘的关系网折服。
人们对有关“混乱的两性关系”这些事有着超乎想象的热忱。
传说当中的好男人出轨、生病妻子被放弃抢救、第三者当天在美容院接到电话,这些事串到一起足以给人留下几年的谈资,甚至十多年过去依旧会被人拿出来讨论。
温慧过世背后隐藏着的“真相”并没有瞒下多久,消息很快不胫而走,进而被人们公开审判。
韩冰也就是这时才明白温暖说的“秘密”是什么。
而当时他只以为是她发现了他要去香港的蛛丝马迹,怕她跟之前一样生气,这才头脑发热地坦白从宽。
后来他不敢告诉温暖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没想好该怎么补救。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力感”。
温暖一直以来展现出的强大自愈能力和散发的看似永远不会枯竭的光热,让在她身边的人只是一味汲取,从未想过给予。
连韩阳阳这个被很多人打上“温暖小跟班”的标签,被认为最常受温暖欺负和剥削的人也是如此。他给予温暖的至多不过是在她因为温霆和程筱云的事苦恼、愤懑的时候安慰几句,得来对方一句“有你真好”就自以为功德圆满。
从来没有想过她发泄过后的若无其事、满血复活是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在第一次真实地看到她痛苦的眼神、无助的眼泪、颤抖的双手,以及长久压抑后爆发的情绪的时候,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而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告诉她,他要留下来的时候。温暖却告诉他,她希望他去香港。
温暖以为他长久以来的愧疚是出于未经宣告的离别。
是他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开了她。
但他想说不是这样,不仅是这样。
他愧疚是因为他自诩最了解她,却从未真正了解她。
是因为他发觉其实他跟别人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却自大地认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她的愧疚在天平一边,另一边是对他自己的责难。
随着时间的流逝,装着责难那端的托盘逐渐下沉。
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不敢回来。
在香港的日子,他过得不算轻松。
他也跟温暖一样,有了“继承家业”的“光荣使命”。
韩庐镜不像温霆。
温霆是个自小衣食无忧的富二代,形容他说文雅点是胸无大志,说难听点就是混吃等死。把享受放在第一位的人,自然不可能要求温暖去挑灯学习、修炼十八般武艺。
韩庐镜不然,他有野心,不然当年也不会毅然决然辞去体制内工作,孤身一人来香港闯荡。这里是享誉内外的国际都市,虽然有着无限机会,却对他这种既不懂粤语,也不懂多少英语,空有一番抱负的外乡人并不友好。能得到今时今日的成就,除了一些天分之外,更多的是不分昼夜舍命的工作。
打拼下来的家业自然不希望在韩冰这里戛然而止,他希望多年以后香港商界依然有韩家的一席之地,甚至能跟那些排得上名号的企业并驾齐驱。
韩冰作为继承人,要学的还有很多,他必须要拼命追赶才能够赶上那些先天有着优渥条件的少爷小姐。
于蔓之也不像程筱云。程筱云清高冷淡,不喜欢交际。于蔓之在京市的时候也不喜欢跟人交往过密,但不是真的因为不喜欢。大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多的是,随便拉出一个来可能就有、或是曾经有着不一般的身份。韩庐镜对这些都不怎么关心,但她跟他们交往总是带着一丝小心,在背后衡量分寸。这些人他们很难攀上关系,更不可能交上心;跟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她也不想费太多心。这里像温霆这样没谱的有钱人不多,甚至可以说独一份,两家关系能关系这么好还是靠温霆和温暖这对父女维系。
但时过境迁,她登上了以前遥不可及到连想象都不能的天地,看到了更广阔的的世界。曾经以为大院、京市就是全部的天,现在发现那只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隅之地。
曾经她想却不能融入的圈子,现在她已经不屑于去融入了。
韩冰也没有必要再去怀念那里的什么了。
他也会拥有新的老师、新的朋友,比以前的更有层次。
以前她没能力替他选择,现在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一定要给他最好的。
韩冰也要跟她一样从头学起,学社交、学礼仪……
温暖很好,当作曾经故土的见证人,证明他们一家的根在哪里再合适不过。
可再继续深交?她觉得没有必要。
韩冰跟温暖羁绊太深,她看不出那是不是爱。
但她知道,温暖不放手,思嘉也好、思琪也罢,根本走不进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努力了五年,韩冰整个人超负荷运转,完美完成了他们布置给他的每一项任务,却从来没提过回京市,她以为成功了。
却被郑思嘉一通电话击得粉碎。
韩冰出乎意料没有听温暖的话,继续留在了她家里。
于蔓之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温暖没有问为什么。
这处墓园的确是块“风水宝地”。
微风阵阵,阳光正好。
松树成林,却不显阴沉,只觉得一阵静谧,适合长眠。
“姑姑,我来看你了。”
他一直跟着温暖称呼她的家人。
白色的百合和明媚的向日葵摆在一起。
墓碑上的照片跟他记忆当中的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人别无二致。
他看了她一会儿,视线向下看到温暖正蹲着整理那些花。
尽管在花店店员已经整理过了,但一路奔波,她怕花叶损伤,就一朵一朵仔细检查着,把被压坏了的花瓣、叶片摘了出去。
弄完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矿泉水浇湿,仔细擦着墓碑和墓台。
见韩冰蹲下来问“还有吗”,把手帕递给了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再接过手帕的时候把刚才他遗漏的边边角角或是她觉得还不太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韩冰突然无声笑了笑。
温暖并不是不像温慧,她其实跟温慧最像。
一样的温暖温柔,一样的倔强勇敢。
只是人们只看到了温慧温暖的一面,没看到她倔强的一面。
同样,温暖的勇敢尽人皆知,她的温柔却不曾被发现。
因为看到涓涓细流总会忽略下面的磐石。
因为以前阳光太过炽烈耀眼,让其他光芒显得微不足道。
而现在浓雾密布,又把那光芒遮盖住了。
所以应该做什么呢?
温暖站起来,刚好一阵微风吹过。
他看着风吹过她的衣角,拂乱她的发丝。
想,应该是需要一阵风。
不能是轻风,也不能是狂风,是刚好能把她周围迷雾吹散的暖风。
等大雾散去,阳光重现,她的温柔也被世人尽收眼底。
……
“温暖,要不要去放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