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落子无悔 ...
-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还有已经开封却没吃完的零食,零食袋子被夹子夹好整齐地摆在一起。
温暖难得赖床赖到快十点才起来,还没下楼就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
韩冰正好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殷勤地叫她下来吃饭。
刚起来的人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恍惚中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冷静、漠然。
直到韩冰又喊了一声,她才慢慢想起来:是韩阳阳回来了。
眼神逐渐清明,昨天的记忆疯狂涌入大脑:校门口、火锅店、拥抱、眼泪。
她还想起来,昨晚两个人下棋下到凌晨十二点多,韩冰就留宿在了沙发上。
“你会做饭?”温暖看着餐桌上的饭菜有些吃惊。
“会一点。”韩冰还挺谦虚。
温暖看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觉得这不太像是会一点。
她还以为韩叔叔在香港小有成就了,韩冰过去就能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没想到他竟然学会了做饭。是叔叔阿姨平时太忙,还是说他们对韩冰的教育就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十项全能的人?看来韩阳阳到了那边过得也不轻松,她心中感慨。
皮蛋瘦肉粥的味道相当不错,手艺跟校门口卖粥的阿姨有一拼。
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开火了,第一次在家里吃上热乎的早饭,温暖心情相当不错。
“你要是想住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既然韩冰已经住了一晚,再让他出去找酒店住也就没有必要了,当然前提是他愿意。
韩冰昨天已经知道这里只有温暖一个人在住了。
简约的风格,黑白灰的色调,一点都不符合温暖的个性,一进门还以为这是样板房。那么多个房间,只有她的卧室、厨房和客厅做了装修。
面对哭过又不肯承认,情绪十分低落的韩冰,温暖拿出棋盘。
“来一盘?”
进到围棋的世界,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两人心无旁骛,一言不发地下了两个多小时的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这么厉害?”一局下完,温暖边收子边说。一共下了四局,她输了三局。韩冰下棋的风格跟小时候迥然不同,小时候他不急不缓,总是带着一股温吞在里面,现在虽然依旧不露锋芒,却给人一种步步为营的感觉。
“平时会练一练。”他没有告诉温暖,在香港安定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围棋老师。
于蔓之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围棋,她以前一直觉得他学围棋完全是因为温暖,来了香港放弃也无可厚非,没想到他竟然还要继续学下去。既然他要学,她也不会阻止。只是在找老师的时候,于蔓之也对韩冰说了一句话,“学棋可以,但不能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韩冰只是为了守住他和温暖共同的回忆。
温暖又重新落子,见他心情缓和了,这次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沉默。
“张爷爷见了一定会欣慰。”她笑了笑,“我们两个起码有一个没让他失望。”
“离开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他,张爷爷应该是对我更失望才对。”
温暖执子的手顿了顿,抬头,韩冰正好也抬头。
又是这种表情。
温暖把棋子收到掌心,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相对。
她看着他,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韩阳阳这么爱钻牛角尖,动不动就自怨自艾。但她也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因她而起。
“不会的。”她说,“可能一开始会有一点,但是,他一定理解。”
理解你也要过自己的生活,所以你没有必要为任何人自责。
“韩阳阳!”她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在心里已经酝酿了两年甚至更久的话忍不住在这一刻说出口:“我没有怪你。”
“以前怪过,但早就已经原谅你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资格跟韩冰谈责怪或者原谅,因为过去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她当初任性,忽略了两个人并不存在血缘上的关系,只是一味觉得亲密如他们,韩冰理应陪在她身边,陪她经历这一切而已。而韩冰因为从小对她言听计从,也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
大错特错。
该后悔自责的是她才对。
是她把韩冰置于此地,让他自责到现在。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跟他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从出生就在一起的两个人,用“无关”来形容彼此,对对方而言是一种莫大的残忍。
所以她说了“原谅”。
像小时候那样,无论谁对谁错,韩冰总是负责道歉的那个,而她则负责原谅。
我原谅你,然后事情就此揭过。除非我开口,否则谁都不许旧事重提。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因为歉意,她微微错开了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眼神交汇时,她的神情轻松了一些,“但你应该知道,我跟你生气从没超过三天,最严重那次也才一个礼拜。”
“当然这些都不能跟你去香港却没提前告诉我这事比。”韩冰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温暖继续说:“半个月,我生了你半个月的气。气生完了,也就忘了。后来又忙着生别人和自己的气,也就没顾上你。”
“我以为你自己能想明白,可今天看到你哭哭啼啼的,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没想明白。”
温暖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撇清了韩冰和她的转变之间的关系。
“你知道吗,姑姑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气别人,吴镇还有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地下情人。天知道当时我有多么想让我爸找人教训他一顿,让他也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又有多想找到那个女人,找到她生活、工作的地方,把事情公之于众,让道德去审判她,让人言淹没她,而不是让她安然无恙躲在背后。”
“我也气自己,我想过要是我当初多去姑姑家住,说不定能看到吴镇打暧昧电话或是发暧昧短信。也想过我当初要是周末多在外面转转,说不定就能发现他跟别人在一起。只要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再告诉我爸,我爸就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把那些龌龊的事扼杀在摇篮里。那样后面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姑姑病情不可能那么快恶化,甚至她可能根本不会生病。”
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忆过去的事,却是第一次告诉别人,而这些话本来就是当初打算告诉韩冰的,只是因为他的离开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当时每天想的就是这些,越想越气,越觉得自己没用。因为本来可以做到的事都没办法做到,那假设的事更不可能会成真。所以它们只是幼稚、可笑的臆想,是马后炮和上帝视角。”
“气别人,也气自己,最后谁都不想理。”
温暖无意识地抠着手心的棋子,陷入了回忆当中,回想起当时心境,语气和表情渐渐淡下来。
“不过后来也慢慢想通了。人生就像这棋局,落子无悔,走错了只能补救而非悔棋。过去的总归是过去了,总不能一直陷在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事情发生之后再去想‘如果’‘当初’,除了一次次提醒你是有多么无能,增加对别人和自己的怨恨,没有任何意义。”
“人能不能靠恨活着?当然可以。但是我不想、也不会为了厌恶的人去糟蹋自己的人生,所以就算颓废也不会颓废四五年。”
“只是想通了,不代表一切就此烟消云散,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事造成的影响很难一时半刻被消除,甚至永远不会消失,比如性格。可能你一直希望我能像小时候那样,觉得我现在这样是因为我还在纠结于过去,但我想说不是的。变了就是变了,不管怎么努力,我都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如果我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只能证明我是装的。”
“不是这样!”棋盘对面因为温暖一番话久久不能言语的韩冰终于开口。他神情急躁,像是迫不及待要澄清什么,“我不是,不是想要你变成原来的样子。”
“你就是你,不论怎么变,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韩冰表现的像电视剧里要表白的人一样,说着肉麻的台词,“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像以前一样开心。”
“我知道。”温暖接受了他的表白,脸上又有了淡淡的微笑,“你不想让我陷在过去,我也一样,所以我也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像以前一样。不需要胡思乱想,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对不起。”过了良久,又陷入怔愣的韩冰回过神来,慢慢塌下了肩膀。
“没关系。”温暖把掌心的棋子重新拿出来,棋子带着掌心的热度,指尖温热,她缓慢而坚定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我放下了,该你了。”
……
温暖见他突然走神,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又问了一遍。
“可以吗?”韩冰问了跟昨晚一样的话,眼神里是惊喜和期待。
“当然。”得到了跟昨晚一样的回答。
“那我一会儿去超市买点需要的东西。”说话间,韩冰吃饭的速度也快起来。
温暖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昨晚那番话应该起了作用。
之前不论是聊天还是昨天的见面,韩冰对她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因为愧疚而小心。解开心结后,他自在多了,身上的那股淡淡的忧郁气质都减少了。
她松了口气。
至于昨天那些话,七分真、三分假。
韩冰并不需要知道百分之百的真相,因为有些事是注定、也只能是她独自背负。
受过的伤口只能自己舔舐,伤害过的人也只能自己去弥补。
落子虽然无悔,但造成的后果可能到棋局结束都无法挽救,最后便是满盘皆输。
棋输了可以再来一局,但人生输了或许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韩冰的出现是个契机,让她直观看到了因为她的逃避对别人造成的影响。她的自我封闭虽然保护了自己,却同时伤害了别人。
以前的她不会明白这些,尤其对象是韩阳阳,她只会耸肩一笑,甚至会得寸进尺说一句“那又怎样”。但正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一切,她独自经历之后明白了,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应当的,更没有什么人对她理所应当的好。
谁都不欠她的。
韩冰根本不欠她什么,却背负着内疚过了这么久。如果她还无动于衷,那她就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好在他是韩冰,所以她能靠三言两语就能把走错的他那一步棋救回来。
其他的人,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弥补。
不是所有人都跟韩冰一样。
但这次,不能再退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