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向阳·SOMEONE LIKE YOU》荼玄月白

60、北京欢迎你

　　谁也没想到，他们当中最为离经叛道的竟然是迟早。

　　《北京欢迎你》此曲一出瞬间席卷了大街小巷，这首歌召集了两岸三地以及海外共百位华人歌手，堪比年度巨制。人海战术也算是开了文艺界某种先河，自此之后，此类活动多采用明星集集乐的方法，平日鲜少出山的、出场费极高的，各种类型、各种怪癖的明星们纷纷抛弃性格、自降身价，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于是国家省钱、明星露脸、粉丝开心，一箭三雕，一举三得。
　　学校广播每天掐着饭点一天放三次，一次放三遍。这歌远比脑白金的广告语洗脑，连黄树这五音不全的都能唱对一句“我家大门常打开”。
　　奥运，越来越近了。

　　下午上课，讲台上的谢柯达慷慨激昂，讲台下的众人昏昏欲睡。
　　温暖感觉有人不断在踢她的椅子，一下一下还挺有规律的。她起先没有理会，可后面的人似乎变本加厉了，她只好回头想着提醒他一下。
　　可回头却发现后面人用书盖着脑袋，睡得正香，可凳子还在微微被向前推着，这就有点诡异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凳子，没看到脚。

　　“地震了。”她还在纳闷儿，后面的贺臻突然站起来，表情还很严肃，“赶快下楼。”
　　人们这才知道那股摇晃感不是因为困顿产生的错觉，谢柯达马上反应过来，他连书都没来得及扔，快速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立刻回头招手，“快快快，前后分开，有序撤离，到操场集合。下楼不要拥挤也不要推搡。贺臻、体委你们看着点儿，到操场组织他们排队。”
　　谢柯达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场面其实并不慌乱。京市各大中小学校都被要求每学期至少组织两次消防地震疏散演练，所以关于如何迅速有序撤离大家都驾轻就熟，根本没人会紧张。这次虽然可能是真刀实枪，但大多数都人没什么实感，摇晃也就持续了十几二十秒，现在早就停了。下楼去操场的路上，上课睡觉的也都醒了盹儿，现在都有说有笑的，场面轻松得很。
　　校长和校领导一直在各个教学楼串走、检查，等所有人都集合完毕后才匆匆跑过来，过来之后又用了一分钟才让集合到操场的全校师生安静下来。

　　“刚才的地震你们应该感觉到了，震感很明显，我们刚刚看到新闻，地震中心在四川汶川，情况非常严重、不容乐观。”
　　接下来就是降半旗、全体默哀，大多数学生迷迷瞪瞪地走完了全程，回到教室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吃惊是肯定的，毕竟四川离他们近两千公里，这都能感觉到可见其威力。但威力究竟有多大，后果究竟有多严重，他们都此时都不知道，直到回家之后看到了新闻。
　　第二天下午，学校就开始组织全校师生捐款，所有人都牟足了劲儿。以往捐款大家都是五十、一百凑个数，而这次都是成百上千的捐，不仅有自己的一份，还有家人的一份。
　　一千块是学生捐款的上限。

　　捐款之后的第二天，迟早就请假了，理由是头疼。
　　达哥想到她下午背着书包到办公室，从里面掏出几沓百元大钞来也挺头疼的。尤其是听说学校严厉禁止学生大额捐款，迟早还一本正经解释说那只是她零花钱，本来打算捐更多的时候，他的头就更疼了。

　　迟早这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用兰意的话来说就是，得亏她生在新中国，靠她那张千金小姐的脸蛋儿还能勉强分散一下火力。要是她生在旧社会，她这败家德行分分钟被人打土豪分田地，拉到街上游街示众了。
　　差点被打土豪的迟大小姐表示她不在乎，并放出“豪言”：“仇富嘛，很正常。最好的方法是我们共同努力，我让我爸努努力带动带动后富，你让你爸努努力别整天想着天上掉馅儿饼，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没建设完呢就想着共产主义的事儿了。咱们一起努力，争取早日实现共同富裕。”

　　两天后，本该返校上课的迟早并没有回来。
　　谢柯达联系了艾婕，却听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迟早去汶川了。

　　就在她请假的第二天凌晨，不知道怎样瞒天过海走的。

　　电话里艾婕又急又气，谢柯达都能想象到一个为自己不顾生命安全的女儿而担惊受怕的母亲。要是他女儿这样，他估计早就昏过去了，可眼下除了安慰几句，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艾婕说了句“谢谢老师关心”就急匆匆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学校就要求各班紧急召开班会，决不允许有学生私自去汶川参与支援。

　　见迟早没来上课，兰意抽空给了她发了条消息，大概意思是问她是不是在家乐不思蜀了。
　　早上发的消息晚上还没收到回复，兰意放学走之前还跟温暖抱怨了一句。
　　温暖却隐隐有了预感，昨天突然的班会肯定不是学校心血来潮，绝对是有了先例。
　　偷偷去汶川，这像是迟早能做出来的事。

　　她拨通了迟早的电话，没有人接听。
　　从放学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每隔半个小时她就打一个电话，迟早一次都没有接听，这更加加深了她之前的猜测。她也发了短信，可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一晚上半梦半醒，直到早上六点半她被一阵铃声惊醒。看到来电显示，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迟早！”

　　“嚯，一大早这么激动？”电话那头的人被她的语气惊到了，好像是头一次听到温暖这么亢奋的声音，“我看到你给我发的短信了。放心，我没事，没进传销也没被拐骗。”
　　“你是不是在汶川？”听到熟悉的声音，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是啊。”迟早回答得十分干脆，“这不是八方支援来了嘛，这里信号不好，时断时续的。而且我现在特忙，每天连吃饭睡觉都是卡着点，根本没时间看手机。”
　　“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在那儿能干什么？那里天天余震，你知道……”温暖早忘了之前想要说的话，“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温暖连珠炮似的话直接让电话那头的迟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自己来的。俱乐部很多人都过来了，我跟他们在一起很安全。我们这里离震中心挺远的，受损没有那么严重，目前一切都好。你们放心吧。”迟早认真回答了温暖的担忧，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和缓，“我这身体素质你还不信吗？平时从山上跑半天都没问题，走几里路能累到哪儿去。”
　　“再说了，就算不放心我们，也该放心解放军叔叔啊。他们在牵线冲锋陷阵，我们连战场都不准入，只被允许跟着组织志愿者的人做做后勤工作，才不会受伤。”
　　“我觉得，这里需要我。”

　　温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想说“你还是回来吧”，但她知道迟早一定不会听。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说服了她的家人，但她一定是抱着非去不可的决心，绝不会轻易回来。她想说“注意安全”，但她又知道在那里不会有什么绝对安全。天灾面前人是何其渺小，“注意”两个字实在微不足道。
　　她张了张口，最后说：“注意休息，按时吃饭睡觉。”
　　“早点儿回来，我们都等着你。”
　　“记得每天发一条短信报平安。”
　　迟早一一应下来。

　　温暖把消息带给兰意，兰意的反应跟她差不多，不过说话比她“直白”多了。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装什么大头蒜！当自己是九尾狐有九条命？还是把自己当五娃刀枪不入？她怎么不说自己是超人准备拯救地球呢？”
　　“就她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我看她除了添乱还会干嘛？会骑个自行车就把自己当武林高手了，那么厉害奥运会怎么没见她参加。”

　　兰意把桌子拍得哐哐作响，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温暖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兰意一生气战斗力就爆表，迟早莫非是猜到了这点这才没回她消息？
　　本来还想说两一句，可经过兰意跟机关枪似的不断扫射，最后倒是弄得她无话可说了，甚至劝兰意不要太过担心。

　　“要去也该是一起去啊，自己竟然一个人偷偷过去不带我。”兰意突然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不是我，是我们两个。”
　　“……”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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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意念叨了半个多月后，迟早终于回来了。
　　黑了，瘦了……一只胳膊断了。

　　“只是骨折，OK？”迟早摸着打着厚重石膏的胳膊，上面花花绿绿的，据说是灾区孩子们写给她的祝福，“让你说跟我截肢了似的。”
　　迟早还是那个迟早。
　　兰意在那边跟她斗嘴，完全不见她之前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要是真截肢了，明年感动人物评选我说什么也要推荐你去。”看到她没事，兰意也就敢开玩笑了，“过两天我先给你弄个锦旗，就写‘身残志坚’、“我辈楷模”。”
　　“虽然我觉得我确实不错，但你这么厚颜无耻地把我跟钱学森、闵恩泽前辈们放在一起。我怕就算我放过你，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你。”

　　前几个月才看了感动中国颁奖典礼，迟早对里面不论获奖者还是获选人物全都如数家珍。这两个月只要是涉及到人物的作文，她怎么扯都能圆滑地安到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一门技艺。
　　兰意再次语塞。

　　“也不知道是谁，半个多月都不联系一下，有时间上电视接受采访却没时间回个消息。”兰意蹩脚地转移了话题，讨伐起了迟早厚此薄彼，只回复温暖消息这件事。“你知道温暖被你烦得都上火了，智齿那块儿都发炎了，疼了一个礼拜才好。”
　　兰意不仅转移了话题，还直接把祸水引到了温暖身上。
　　“啊？真的假的？”

　　温暖瞬间想到了“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话，平时都是看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没想到这次就被牵连做了被殃及的池鱼。兰意把她出卖了个彻底，这么丢人的事都说了。
　　但她只承认一小半，主要还是因为换季。

　　“辛苦了，等我休息几天请你吃饭。”迟早用她剩下那只尚且完好的胳膊拍了拍她肩膀。
　　“那我呢？”兰意凑过去。
　　“你啊……”迟早冲她一笑，“爱吃不吃。”

　　至于兰意提到的采访，鉴于学校之前下的“不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灾区”的命令，所以视频并没有在学校进行传播，但不少人也看到了。除了感叹她有胆之外，还有质疑她违反校纪的。
　　“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学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人对此忿忿不平，可在新闻上看到迟早爸爸公司捐了两百万，后来又追加了一百万，再看到迟早为了接从车上滚落下来的物资而骨折的胳膊，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总之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他们说，“哪会像她说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那么冠冕堂皇。”

　　为了什么？
　　迟早听到他们的猜疑和不耻难得没有直接冲过去反驳，反而又重新问了自己一遍。
　　去的时候只是一时冲动，但去了之后又留下……
　　她想了想，其实真的只是因为那里需要她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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