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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受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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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原来吴晃是唐老师的场外指导,这让本来打算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兰意直呼他们丧心病狂,连这都敢脑补。
离迟早生日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有人开玩笑似地问她今年她还办不办生日会,迟早无所谓地说:“你们要还想参加那就办呗。”
“在哪儿办?还是你家饭店?”那人继续追问。
“随便,哪儿都行,你们定吧。”
“我们定?那多不好……”可对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喂喂喂,离人家生日还十万八千里呢,现在就来讨饭有点儿过分了吧。”
那人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兰意坐到了迟早对面的空座上,也不知道她是过来找迟早不小心听到的,还是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专门过来的。
被她掺杂着火药味儿的话噎住了,本来想回呛她一句“关你屁事”,但突然想到她跟迟早关系貌似不错,最后闭上了嘴,悻悻回了自己的位置。
“今天吃枪药了,火气那么大?”迟早倒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见她气呼呼的样子还觉得有点儿好笑。
兰意瞪了她一眼,“你可别狗咬吕洞宾。”
“那让我听听兰大善人发的什么善心?”
“他想让你在清吧开party。”兰意压低了声音,这事是她不小心听到的。
“清吧怎么了?”迟早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却反问了她一句。
兰意立马换上一副“你怕不是在逗我”的表情,“那是你这个年纪该去的地方吗?”
“你什么时候成了乖乖女了?”迟早一脸嫌弃。
兰意又瞪眼,“我一直都是乖乖女好吗?”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迟早想说但没有说出来,然而她此时的表情已经充分表达了她的想法。
这表情太过传神,以至于兰意一下子就看懂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见迟早摆了摆手,语气无比敷衍,“行了行了,你是乖乖女可以了吧,那就等你十八岁了姐再带你去见世面。”
兰意把刚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上假笑,“你怎么不说等你姐我带你去见世面?”
“那也行啊,我等着。”
迟早的生日宴还是办了,不过没有在清吧,也没在她家饭店。她找了个比她家饭店档次还要好一些的酒店,兰意调侃说请人吃饭是假,考察敌情才是真,迟早回了句“知道还问”。
被兰意落了面子的那位同学,之后不仅没敢再提这事,连这次生日会都没有参加,不过他来不来也没人在意。
这回包间里没KTV,所以众人很快就散了。兰意自诩跟迟早关系非比寻常,所以吃饭了也不走,拉着温暖一起打算开启另一波庆祝。
“还有什么好庆祝的?”迟早表示不理解。
“难道你不想跟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兰意故意说得恶心巴拉的,“放心,晚饭前绝对放你回家,不耽误你跟家里人团聚。”
“行,那我礼物呢?”迟早难得没跟她争,伸手就要东西,“给了再谈之后的事。”
“你不是不收礼吗?”兰意惊,随即小心翼翼道:“要不……给您来点儿脑白金?”
“滚。”
看迟早“不开心”,兰意就开心了,“是这样的,日前我灵光一现,准备送你一套梅兰竹菊四君子,未来两年的礼物都不用愁了。你看去年送了兰,今年就打算送个‘梅’,等过几天就行了。”
“且不说你这灵光乍现的过于敷衍了点,送‘霉’?我看不用等过几天,我现在就能让你霉。”迟早作势打人。
兰意边躲边喊“你这个故意曲解人的狠心女人”。
追追打打就到了附近的商场,几个人从一楼慢慢往上转。
周末商场人很多,没有人会特意去招待几个高中生模样的人,他们也乐得清净,看到有兴趣的就多看一眼。
商场早就大变样了,从里到外,从装潢到服务人员的服装,连他们脸上的微笑都变了。变得更加标准了,却同时稍微少了那么一点真诚,多了那么一点市侩,只是一点点而已。
兰意一头扎进了恒源祥的店面里,不一会儿就拎了个袋子出来。
温暖和迟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进去、出来,然后就见兰意伸手一指门口的立牌,上面写着“奥运赞助商”明晃晃五个大字。
“不支持一下?”兰意说得还挺义正辞严的。
但另外两个人还是默契地摇了摇头。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店面靠近门口的地方挂着几排各种各样的帽子,有一顶跟她小时候戴过的很像,温暖不由地又一次想到了贺臻。
的确是终身难忘的记忆,不论多少年过去依旧清晰。连同这段记忆一起的,还有程筱云的温柔、戏服厂门口爷爷的和善、棉花糖的香甜……那一天的一切都那么美好,也因为这些,这段记忆更加显得弥足珍贵。大概是因为,失去的总是最美好的。
兰意相当言而有信,赶在晚饭前就主动结束了本次聚会,抱着拎了半天的恒源祥愉快地跑走了。
温暖拒绝了迟早让司机送她回家的提议,她自己打了辆车。
“生日礼物,过几天再给你。还有,生日快乐!”
迟早那句“你怎么跟兰意那家伙似的”还没说出口,出租车就扬长而去了。
而上了车的温暖并没有回家。
……
繁华街道,华灯初上。
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看似各奔东西却都是通往“家”的方向。
商场前的小广场上,有吃完晚饭携家带口来散步的,也有刚刚从商场出来的情侣。
年轻的父母坐在花坛前的长椅上,两人依偎着靠在一起,吹着微凉晚风,微笑地看着自己孩子跑来跑去。
孩子很小,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一不小心撞到了那对情侣,女生发出“啊”的一声轻呼。小孩子使劲抬起头眼前拦路的巨人,嘴巴里蹦出了两个让人听不懂的字,“不不。”
他爸爸快步走了过来,抱歉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对情侣摆手,就听孩子的爸爸说:“跟哥哥姐姐道歉没?”
小朋友扒着爸爸的腿,奶声奶气地冲他们又说了一遍:“不不。”
走远了之后,那对情侣当中的女生突然说了一句,“刚才的小孩子好可爱,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也像他那样就好了。”
“一定会更可爱的。”
热恋的情侣十指相扣,一起憧憬和描绘着着属于他们的未来,想象着他们结婚之后、生子之后、百年之后的样子。
人们一开始给自己构建的都是一个理想国,在那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生活富足、家庭和睦、学业顺利……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国度的外墙究竟是变得更加无坚不摧,还是逐渐土崩瓦解,谁都不知道。
本来应该被司机接走回家的迟早,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里,回想着刚刚看到的这一幕。
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手机铃声,身体还能感受到它的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艾”字。
温暖等了它响了一会儿,然后才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道略显焦急的女声,“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吃完饭再回。”对比之下,迟早则是淡定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
“吃饭?吃什么饭?你中午不就是外面吃的?晚上还在外面吃?对了,迟晚说中午你跟同学是在泰江吃的,自己家有地方不去去那儿干嘛?”
“有钱烧的。”迟早一秒都不带犹豫地回答。
“行,可不是有钱烧的。”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对她的说话方式习惯了,“中午吃那么多,晚上就少吃点儿,当心消化不良。”
“艾女士,你烦不烦?”
“我是你妈,你说我烦不烦?不是你亲妈我才懒得管。”看来她平时没少被叫艾女士,所以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到时候胃疼可别跟我喊疼啊。”
本来就不会喊你,这话迟早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挂下电话,她抬头,找回了刚才因为接电话而失焦的视线。
万家灯火,或璀璨绚丽,或晦暗惨淡。有时候看着这些或明或暗的灯光,她会不自觉发呆,一些念头也会如破土的芽争先冒出来。
这些灯光,或许终将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的。
从来没有什么家庭生日会,自懂事之后她也再没有过过生日。
因为,她的生日,是她妈妈的受难日。
这是每逢生日艾婕都会对她说的话。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对生日无比热衷,因为她朋友的生日会都举办得异常隆重,订酒店、发请帖,被邀请来的小客人会穿上隆重的服装。小寿星是当天绝对的主角,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也想。但艾婕对此并不是很热衷,当然撒娇也好、闹也好,最后迟早都会得逞。
稍微懂事一点的时候,她以为她妈妈生她必然经历了九死一生,否则不会说这样,所以她每次生日都算上艾婕的一份,贺卡、礼物一样不少。可后来她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艾婕并没有难产,甚至因为年轻连月子都没坐多久,更没落下病痛。
那为什么她总要说这种话呢?她听过太多的母亲说自己的孩子是上天给她最好的礼物,孩子是降临在世上最美的天使,孩子出生的那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这些话她从没从艾婕嘴里听过,甚至在她口中她的出生并没有带给她多少快乐,以至于没心思给她过生日。
诸如此类的问题困扰了她好久,后来才知道可能的原因。
人们总说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是无限的,但是财富却是有限的。但迟早认为恰恰相反,感情才是最有限的东西,当多了一个对象倾注的时候,感情并不会随之增加,而是会将原来完整的分割成小块。
值得庆幸的是,真正意识到这些还是在她初中的时候。
迟晚对英语天生抵触,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稍不注意就垫底。艾婕天天上火,给他找了老师一对一辅导,可迟晚对此非常抵触。最后她只好求助迟早,没办法,迟晚在这个家里最听他姐的话。
迟早觉得没必要,刚上小学着什么急,但架不住艾婕唠叨,就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
谁料艾婕还有后半句,“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也就是英语比他好点儿,你像他这个年纪数学成绩可不如他。”
她当然知道艾婕这是想要唱红脸,而她自然是充当白脸。
但她妈说这话时讽刺的表情语气和真情实感的维护,让她一时分不清艾婕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心话。
后来种种事实证明,一切都是真的。
只有艾婕没办法给人过生日是假的。
她变成了艾婕口中“极度自我”的人。
所有人,包括艾婕都在承受迟早经常性的无理和自私,而她却永远都不会满足。
艾婕有一次说,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欲壑难填”。
迟早根本不拿钱当钱,几万块当几十块那么花。在学校四处招摇,跟个散财童子一样随处许诺,迟望峰也依着她,任她胡闹,为此捐了不少钱。
还好有迟望峰、迟晚,不,应该说,还好只有艾婕。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信仰是一点点崩塌,爱意是一丝丝消减的。
之前最让迟早痛苦的不是艾婕的不爱,而是她的不知不爱。
是她的自以为偏爱,她一直认为她对她的好超过迟晚。
可迟望峰他们两个人吵架的时候,艾婕可以当着她的面毫不顾忌地说:“离婚!明天就去离婚!只要你找律师过来做公正,把财产全都留给迟晚,公司的股份、家里的房子,你现在转他名下,我们现在就能离!”
失去理智而下意识说出的话,往往都是最真心的话。
又或许,她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
那次俱乐部门前接的不怎么愉快的电话也是艾婕打的,那几天家里阿姨请了假,早上艾婕开了窗通风,怕尘土太多想着让人关上,于是就给迟早打了电话。
巧的是,五分钟前迟晚刚给她打过电话,“姐,妈刚才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买什么东西,然后让我问问你。”
五分钟后,艾婕打电话给她要她记得关窗,她问“迟晚呢?”,为什么不告诉迟晚?
艾婕说:“怕他关不好。”
沉默了两秒钟,迟早回道:“关我屁事。”
……
“我不稀罕。”她喃喃道。
人行道的绿灯亮了,身前身后来来往往,她瞬间淹没在人群里。
直到红灯再一次亮起,她的身影再次出现,还在那里。
她站在红绿灯下一动不动,身后已经没有人。
不是没人为她过生日,而是她不稀罕。
即使是在没人注意的街角,她也没有卸下骄傲。
她就是不稀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