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七柒七柒七柒鹿

7、2016.8.16真 2016.

　　2016.8.16 多云

　　再三确认了今天确实是16号，护士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精神病。我要求她以后不要拉上我房间的窗帘，现在我只有每天看到日升月落才能安心。

　　哦，今天多云，没有太阳。

　　我看着昨晚剩下的一袋莲子，突然想到了住在楼下的那个小男孩，决定给他送过去。这次我的轮椅总算是名副其实了。

　　我敲了几下门，等了半天才打开，男孩拉开一条门缝，警惕地看着我。

　　“你好呀，我太无聊了，来找你玩，你能让我进去吗？”我努力摆出最和善的样子。

　　对方没回答，还是满脸戒备。我把手上的袋子送到对方眼前，晃了两下，“好吃的，吃不吃？”说完就耐心地等着。

　　他的眼神晃了晃，侧过身让我进去了。

　　我就知道，上回看他在画画，画得全是吃的。我转着轮椅跟进自己房间似的进去了，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期间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边。

　　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视线黏在我的袋子上，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我突然觉得这孩子还是挺可爱的，也不逗他，就把莲子递给了他。

　　他接过之后径自走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堆杂乱的东西，有水彩笔，画本，一些小玩具。他把那些玩具拨到一边，盘腿坐在地上，画本就静静地呆在他的脚边。他开始沉默地剥莲子、吃莲子。我观察了他几分钟，发现他的动作始终如一，甚至连姿势也没变过，感到无趣。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和我的差不多，不过可比我的整齐多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摆在床尾正中间，床单不见一丝褶皱。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窗帘正好拉到一半，我看了半天，发现还真的是正好一半。这孩子怕不是有强迫症吧。

　　“诶，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没人理我。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没人理我。

　　好吧，我不和小孩生气。不，我还是很生气，于是我过去伸手夺走了他的零食。他向一只被逆了毛的猫一样瞪着我，我不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害怕，害怕眼前这个快小我一轮的人。

　　“我给你吃的，你总得告诉我名字吧。”

　　他黑黢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劈手夺过了我手里的东西，然后转而把他的画本塞到了我手里。

　　我低头翻了几页，有些画我能看懂，都是吃的，有些画我看不懂，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大片大片阴影，像是随手乱抹的涂鸦，但毫无例外，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两个小小的字：穆瀚。

　　哦，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穆瀚没有搭理我，继续专注地吃东西。

　　我很久没和人聊过天了，现下对着一个小孩子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

　　“哎，你知道吗，我和我小时候还挺像的，性格一点儿也不好。”

　　穆瀚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房间里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

　　我也不管他，自顾自继续说着。

　　“我上学那会儿，本来朋友就不多，后来经过一些事之后，就没有人陪我玩了。他们不仅不和我玩，还要欺负我。我可没你厉害，凶巴巴的，我胆子可小啦，遇事也只会哭，特别没用。”

　　有一次放学，我被几个男生关在厕所里，他们反锁了门就离开了。冬季白天短，外边天已经快黑了，我一个人呆在厕所里使劲砸门，希望能有人从外面经过能帮我一下。但是那时候放学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这个厕所是平时比较少人用的，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给我开门。

　　后来厕所隔间的门开了，海杨从里面走出来。他看我蹲在地上哭，黑着一张脸把我拉了起来，拿袖口擦掉了我的眼泪，“你怎么那么爱哭啊？上回见你你也在哭，一点都不知道反抗，笨死了。”

　　我泪眼朦胧中看到海杨那张熟悉的脸，其实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快四年了吧。自从上次他救我一回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一开始我还会期待能再次见面表达感谢之类的，后来就渐渐忘了。没想到，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

　　海杨和四年前完全不同了，身量拔高了一大截，少年人的肌肉渐渐显露出来，不像我，依旧是弱不禁风的白斩鸡，我沮丧地想。

　　海杨在工具间翻翻找找，最后从扫把上抽了一根铁丝下来，三两下就开了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熟练的撬锁技能，不由地打了一个嗝。

　　海杨转头被我这副傻样给逗笑了，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牵过我的手说：“小傻子，送你回家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叫唐晓余，你叫什么呀？”

　　“小鱼？那我叫海杨，咱俩正好凑一对儿。”

　　我有点儿害羞，不好意思地说：“上次谢谢你救了我。”

　　“你没事就好。”

　　“你真的叫海杨啊？”

　　“真的。骗你是小狗。”

　　我讲完了，穆瀚还在吃，一样的动作，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姿势。我问他，你觉得海杨怎么样？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好吧，起码他没有说海杨是个大坏蛋。

　　我心满意足地摸了两下他的脑袋，觉得他是个非常好的倾诉的小伙伴，只是可惜了，可能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