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七柒七柒七柒鹿

5、2016.8.16 201

　　2016.8.16 雨

　　今天妈妈来看我了，带了我最爱的排骨玉米汤。

　　醒来的时候，她坐在我床边，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抓着扶手，脑袋微微低着，似乎是睡着了。

　　她看上去真累，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在我受伤的第三天，我的母亲，来看我了，终于还是来了。我是该怨恨她对我的忽视，还是该庆幸她还记得我这个儿子。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转头看去，平时偶尔会拉上的窗帘被拉开了，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唔……这天气预报真是越来越不准了，原本的晴天换成了雨天。

　　夜色下，树影幢幢，风雨之下窗外的树叶簌簌作响。我皱起了眉，不对啊，怎么就晚上了，我睡了一天吗。我睁大眼睛，试图回忆起白天的事情，但是记忆一片空白，上一个画面停留在昨天。

　　妈妈被我的动静惊醒，她猛然睁开眼睛，挺直了脊背。我的视线与她对上，在里面看到了关切，不知真假。

　　她倾身过来，手背贴上了我的额头，她的手有些凉，不知是否是因为沾染了外面的水汽。我听到她松了一口气，“烧退了，你一直睡到现在，我很担心。”

　　“我又发烧了吗？”

　　“嗯。”她一边应着，一边伸手拿过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排骨玉米汤，还是温的，尝尝吧。”

　　我小口喝着她喂给我的汤，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我才能获得一丁点儿来自母亲的关怀。我很容易发烧，每次我因此哭闹的时候，她就会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哄，会做我爱吃的东西，会喂我吃饭，也会像刚刚那样探我的体温。

　　我又记起有一回我发烧，那时的我还因为二年级发生的意外而躁郁不堪，某一天夜里，我又发起了低烧，母亲半夜进我的房间查看我的被子是否盖好才发现我额头一片滚烫。打完针后她照例给我煮了这样一碗汤，端着喂我，我喝下一口之后看着她憔悴的神色突然开口：

　　“妈妈，你想要毒死我吗？”

　　汤匙落入碗中，发出刺耳的响声，几滴汤汁溅了出来，她端着碗的手都在颤抖。

　　“你……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被套上粘上的汤渍，深色的几点，我盯着它们，好像有一股力在把我往里拽着，我渐渐感到窒息。再回过神来就是母亲放大的脸。她的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满脸担忧，我拼命喘了几口气，挣脱了她，躲进了被子里。

　　那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撕裂我的胸膛逃出来，我害怕地蜷缩起来。

　　母亲疲惫的声音透过被子传进来，“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抬头看着母亲，十几年来，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苍老，她的妆容越来越厚，企图掩盖那份老态。那我呢，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好像很久……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气氛，她开口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从二楼掉下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和你爸该怎么办啊。”

　　我确信顾医生已经把所有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了，这真不是一个好话题，明智的话，我应该选择绕过那个禁忌的名字，胡乱说些什么都好，反正只是为了结束这尴尬的氛围。

　　但我突然恶意地想要提起那个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告诉她我看见海杨了，但是可能是幻觉。

　　不过这足够了，这个名字足够让我眼前的女人感到崩溃，那一瞬间发白的脸色全然落入我的眼中。

　　我说不出我此刻是什么感觉，一如我那天晚上问她是否要毒死我一样，我也无法明确自己内心的感受。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海杨？我的孩子，你在说什么？”

　　我直直地看向她，眼泪从她眼中滑落。

　　“唐晓余！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忘记他？忘了他，好好治病，然后我们就回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说到最后她几乎用哀求的语气。

　　“不行。妈妈你知道我爱他。”我面无表情地说。

　　这一晚的见面终究还是不欢而散。我看着桌上凉掉的汤，开始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知道她不喜欢海杨，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第一次带海杨回家，她的脸上就显出了十分抗拒的表情，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她在害怕海杨，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或许因为海杨身上还带着血？

　　但她还是纵容了我带海杨回家，直到我告诉她我和海杨在一起了。她不容分说地赶走了他，歇斯底里地求我不要再折磨她了，之后海杨再也没能踏足我家大门。

　　我的心里清清楚楚，今晚又何必说这话来折磨她呢？

　　那一瞬间的我好像不是我自己，有一头野兽在我内心深处驰骋，我放开了手中的缰绳。

　　我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