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016.8.15 2016. ...
-
2016.8.15 晴
昨晚没有做梦,沾上枕头后我就掉进了一片黑暗,不省人事了,可能是睡前打的针有止痛安眠的效果。
禁足被取消了,但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我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无聊透顶。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笼罩着我,我连翻转身子换另一边晒都做不到。
昨天发生的事像一朵厚厚的乌云压在我的心头,尽管我已经说服自己那不过是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但那种即将失去海杨的绝望与苍凉竟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无比真实。宛如手中攥着一把沙,拼命握紧时感受到的沙从指缝间滑过掉落的感觉,越害怕则握得越紧,握得越紧则失去得越快。
说来奇怪,我竟然记不清海杨具体离开的时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已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等我开始计算日子,直到过去一个月,我才懵懵懂懂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抛弃的事实。现在想来,他离开我远远超过一个月了。
我的心里虽然难受,但冥冥间有个念头扎根在我脑海中,海杨并没有走。
但在昨天,这个念头却被连根生生拔起,血连着肉,筋连着骨,让我体会了一把分离的滋味。
我试图回忆海杨在离开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从而找出蛛丝马迹。这时我才发现那一段记忆模糊又凌乱,如果不是确定我始终是清醒的,我几乎都要怀疑自己那段时间是半昏迷状态了。我很烦躁,这个病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记忆力下降是其中之一,为此,我也不得不借助这本日记。
虽然回忆略显困难,但好在我有大把时光,可以浪费在床上。
我终于想起来一点东西。海杨那段时间,确实是有些不对劲儿。
以前他来找我的时候,心情很愉悦,尽管有时候他面无表情,但是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但是那一阵子,每次我见到他,他都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一样,眼下青黑,眼白布满血丝,偶尔连胡渣也忘记刮,抱我的时候扎得我很痛,我不满地抱怨,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还是会忘。
在我身边的时候,他不像以前那样放松,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下的焦躁忧虑。
他心里有事,我知道。他不愿意对我说,我也知道。但我有眼睛,会自己看。
他频繁出入顾医生的办公室,一呆就是几个小时,我悄悄溜出走廊,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到。
每一次他出来,我就站在拐角处偷偷看他,感觉他挺拔的身躯又佝偻了一点,宽阔的胸膛又塌下来一点,他变得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影子,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无尽的长廊,顶灯忽闪忽闪,瓷砖反射着冷冰冰的光,尽头黑漆漆一片,海杨的身影就逐渐变成一个点被无边黑暗吞噬。
顾医生肯定和他说了什么,不必问我也能猜到,无非是劝他离开我,毕竟他是一个危险分子,没有人希望我俩在一起,除了海杨和我,现在,除了我。
我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腿,想到其实我很擅长处理各种伤口,自从遇见海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未曾断过,一开始我看到只会害怕的哭,笨手笨脚的,看着海杨自己艰难地处理伤口、上药、缠绷带、包扎。我想帮他,最后我总算学会了,开始边哭边处理伤口。
海杨会咬紧牙根,不发出任何声音,还要腾出精力哄我。他说我的眼泪怎么那么多,比林妹妹还要多,简直是一个人形水袋,戳一下就漏水,还说眼泪掉多了就廉价。
我一边哭一边问他那我岂不是很廉价,他很无奈,“怎么会呢?我恨不得把你所有眼泪都藏起来。”
我学会不在包扎的时候哭是因为有一次,他的手臂被砍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处理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落在伤口处,他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小鱼儿,我快被你的眼泪疼死了。”他抖着发白的嘴唇,开起玩笑。
有了这次教训,我是再也不敢哭了。
我没法说服其他人,告诉他们海杨的温柔,没有人会信。海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力分子,他不关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我曾经看到他脱掉上衣,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胸腹腰背,我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有些只剩浅浅的痕迹,有些才刚刚结痂,问他疼不疼。
他笑出一口白牙,“不疼。”然后捉住我的手,在指尖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都是为我家小鱼儿受的伤,每一笔都是勋章。”
指尖的酥麻感顺着筋脉直抵心脏,我只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像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把我往上颠了颠,“撒什么娇?”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我的声音闷闷的,“我疼。”
顾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我信任他,很少瞒他事情。我告诉过他海杨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么爱他,我已经不奢望别人理解我,但至少不要干预我。
我只要一想到海杨是被迫离开的这种可能性,就像一条缺水的鱼一般呼吸困难,一想到海杨会有多痛,多难过,我突然就有点怨,有点恨。
全世界都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但是全世界都在拆散我们,现在这方寸之地,我只剩下自己,只剩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