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七柒七柒七柒鹿

3、2016.8.14 2016.

　　2016.8.14 晴

　　昨天的事情还是被顾医生知道了，他很生气，严厉地责备了那个护工一通，我在旁边低着头自我反省，偷偷地瞄了一眼，发现护工的眼睛都红了。

　　我心跳地很快，像是在怀里揣了一只小兔子，很担心待会儿顾医生就要把炮火转移到我身上了，毕竟我才是那个不听话惹麻烦的家伙。出乎意料地，顾医生只是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罚我三天不准出去玩，即使有人陪着也不行。

　　接收到顾医生的目光后，我难过极了，那种失望的眼神我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到过，爸爸，妈妈，亲戚朋友，还有海杨。我不像哥哥一样成绩优异，待人礼貌，我不懂得尊重长辈，体谅朋友，至于海杨，他说我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因此我总是让身边人失望。我真是一个坏孩子。

　　我乖乖地接受了这次的惩罚，毕竟是我错了，虽然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但还是给别人造成很大的麻烦。

　　今天依然是个好天气，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都是晴朗，可惜，我只能呆在房间里了。

　　上午依旧是打针吃药，期间顾医生来给我做了一次检查，他在病历卡上涂涂画画，我无聊地揪着枕套上的流苏，反正我已经放弃看懂医生的鬼画符了。顾医生说我最近情况好多了，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先是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说：“偶尔身上会没力气，头会痛。”其实我最难受的是心脏，空空的，好像被人深深挖去了一大块。

　　顾医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告诉我这是正常的，不必担心。

　　吃过午饭后，我无所事事地趴在窗户边，房间里打了空调，24℃，有点冷，室外的阳光烤得窗户温热，我几乎把脸贴在上面，贪婪地望着窗外的一切。夏季，草长得极快，虽然定期修剪，仍然挨挨挤挤，显露出蓬勃的生命力。远处白色的长椅上有老人依偎而坐，仿佛感觉不到火炉似的艳阳，草地上有孩子在跑来跑去，嬉笑欢闹。

　　我知道我的眼里肯定充满羡慕，我想起刚住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巴巴地趴在窗户边，像是渴望飞翔的小鸟，渴望冲出牢笼，呼吸自由。

　　海杨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他像一只猎豹，安静的时候总是一副慵懒而优雅的模样，走路的时候像一只真正的猫科动物一般悄无声息。

　　然后我会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眼睛。我记得第一次海杨这样做的时候我吓到身体僵直，等他觉察出不对劲儿把我转过来的时候，我的脸上布满泪痕，他手忙脚乱地擦掉我的眼泪，把我抱到膝盖上，一遍遍笨拙地拍打我的背，我的脸贴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动脉跳动，我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海杨毫无防备，闷哼一声，但是他没有放开我，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了，不断说着他错了。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终于松开了嘴巴，有小小的血珠从齿痕中渗出来，我伸出舌头轻轻地把它们舔掉。

　　海杨把我扳直，让我不要去管那个伤口，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用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我记得他的吻落在我脸颊上的感觉，像是羽毛划过。我记得他说的话，

　　“还怕不怕，嗯？”

　　不怕了，我记住了他身上的气味，以后每一次他蒙住我的眼，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浸润在海杨的专属气息中，如万丈深海中的冬日暖阳，拖我进深渊，予我以光明。

　　我推开面前的窗户，空气中飘来丝丝桂花香，很淡，是那批早早开花的树，避开了最盛的花期，早早燃烧自己的生命。

　　如果海杨在，我现在可能已经和他一起躲在某个角落享受二人时光了，我们总是偷偷溜出去。我住在二楼，每一间病房都有一扇窗户，窗户边上往外延伸了一小段，上面常常摆满盆栽绿植。

　　海杨会从窗户翻出去，借由那一小段作踏板，轻巧地落在地上，然后得意洋洋地仰视着我，伸出双臂让我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他真是耀眼的帅气，不过他也总是踢落那些可怜的绿植罢了。

　　相比之下，我的肢体可以说是非常不协调了，当我翻出窗户的时候，握着窗棂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怎么也踩不中下面的那块突出，就这么挂在墙上，像一条风干的鱼。

　　这时我又能听见他的声音了，压抑着笑意，“跳下来，跳下来小鱼儿，我会接住你。”

　　我的手哆嗦得厉害，但是下面是海杨，出于对他的无保留信任，我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我的手，然后风从我耳边刮过，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瞧，只要你坠落，我总会接住你，小鱼儿。

　　当初的承诺还在，作出承诺的人却离开了。

　　我艰难地爬上了窗，坐在窗沿，两条腿垂挂下来，前后晃荡着。我看着下面的草地和窗台上新放上的盆栽，其实这里距地面真的不高，但没有海杨，我胆小如鼠。

　　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他。正午的阳光十分刺眼，热气仿佛凝成了实体，我能看见空气中的热浪，背后是源源不断的冷气，前面却被暑气蒸烤着，于这一冷一热中，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海杨站在鹅卵石路的尽头，他的目光凝在我的身上，他憔悴了好多，尽管我看不清他，我的心里却这样坚信着。

　　我不管不顾地朝他大喊，拼命地挥手，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我听到护士惊恐地叫喊：“唐晓余，太危险了，你快下来！”

　　我无视了她的话，满心满意只剩下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突然，他动了，他转过了身，他要走了！

　　恐惧淹没了我，我着急地站了起来，却忘了我正坐在窗沿。坠落的那一刻，我听到呼救的声音，回忆起了海杨的承诺，我紧紧盯住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

　　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草刺痛，却抵不上左边小腿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更抵不上心脏被剖开的疼痛。

　　他没有过来，他没有接住我，我看到围上来的人群，闭上了眼睛。

　　我的左小腿骨折，打上了石膏，幸运的是，我的禁足取消了。顾医生看上去很累，他质问我为什么要跳下窗，如果想出去也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我告诉他我看到海杨了，他就在这里，我是一不小心才摔下去的，但是他走了。

　　顾医生脸色变了，他问我确定看到海杨了吗，我原本是很确定的，但现在他的话却让我原本如死灰般的心复燃了。

　　是了，可能是我看错了呢，太阳那么晃眼，我们隔得那么远，兴许真的是我看错了，我迟疑地摇了摇头。

　　顾医生蹲下`身握住我的手，说今天我看到的都是幻觉，医院里没有人看到海杨，又问我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我不想在他面前说谎，只好点了点头。他很生气，气我不争气。

　　“他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老是想着他？”

　　我答不上来，我离不开他，就像鱼儿离不开水。海水或许会将鱼儿推上海岸，看它衰竭而死，鱼儿却不能主动离开它。

　　即使他抛弃了我，我仍然想用日记的方式，记录下曾经的点点滴滴。万一有一天，他又回来找我了呢？我不能放手，我一放手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亲爱的，你过得怎么样呢？离开你我竟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腿被吊着，今晚肯定睡不好了，再这样下去，我要开始掉头发了。海杨，你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就一次，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