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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6.8.26 2016. ...

  •   2016.8.26 晴

      上午

      我兀自沉浸在因发现真相而产生的震惊之中,整个上午过得浑浑噩噩。原来我像是居住在一个密封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终日被迷雾笼罩,一切人事物都宛如暗夜中的鬼魅,影影幢幢,看不真切。我自以为所见即所得,却忘记了人的眼睛不会欺骗人,但是大脑却善于玩弄欺诈手段。

      我独自行走在白雾之中,蒙着双眼前行,现在眼上的黑布被摘下,雾气散去,世界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整个医院像是一潭死水,透出死一般的静寂,只有走廊上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混着低声细语从窗户的缝隙中飘进来。

      外面灿烂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撒下,却不能让这个地方增添一丝生气。草地上哪还有欢声笑语的孩子,只零星散布着几个表情木讷的儿童,身边站着他们的陪护人员。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和一朵花说话,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越动越快的两片唇瓣和起伏的背。猛然间他站了起来,手上赫然抓着刚从地里拔出的那朵可怜的花儿,他将它狠狠掷在地上,并用脚大力踩它,情绪越发激动,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旁边的陪护人员见怪不怪地将他的双手绞到背后,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押回房间。不远处一个孩子蜷缩着身体,以一种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没有人感到奇怪,这是这里每天都会上演的戏剧,令人索然无味。而我,一个在房间里的偷窥者,遍体生寒。

      楼下长椅上的一个老人突然抬头看了我一样,我认识他,他每天都会和老伴儿坐在那里聊天。此刻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弯曲,呈一种怀抱的姿态。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对着空气说起了话,我刷地拉上了窗帘,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不断放大。他根本没有老伴儿!

      一切都诡异而不正常。我也是不正常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像是在冰冷的海水中独自漂浮的一块木板,望不到边际,沉不到海底。这时候,我发了疯似的想念海杨,想让他抱着我,用他的温度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幻想。

      可如果,海杨也只是我的幻觉呢……燥热的盛夏,我却如坠冰窖。我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疯狂的念头从我的脑子里甩出去。这太荒谬了,我急促地呼吸着,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我从悲伤中惊醒。

      母亲站在门口,看到我苍白的脸色,焦急地跑过来,伸手想要探我的额头。出于各种原因,我挥开了她的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冷汗。她又来探望我了,照例带了我爱吃的饭菜。我几次三番想要问她,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医院,海杨,病情……我的脑子现在就是一个车祸现场。

      母亲对我的状况十分担忧,兴许是顾医生的诊断让她抱有了太大的期望。我沉默地吃着食物,等她说明来意。她终于开口了:“晓余,哥哥的忌日就要到了,你想去吗?”

      我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茫然地抬头望着她,哥哥的忌日就要到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低头思索了一阵,好像确实是快了,明天还是后天?该死,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好用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哥哥扫过墓,每次都是因为病情耽搁了。印象中哥哥对我还是很不错的,我点了点头表示想去。

      但是母亲却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大概没想到会看到我这副样子,神情恍惚,不像是一个即将痊愈的人。于是她站起身,决定再找顾医生商量一下。

      在她出去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偷偷跟了出去。办公室的门留了一道缝隙,我佝偻着身体贴在墙面上,紧张地手心出汗,可惜听得不太清楚,隐约能猜出他们是在谈论我的病情。

      “……可以吗……”这是我母亲的声音。

      “……车祸……七岁……诱因……应该可以。”顾医生的声音一贯地温柔,仿佛带有某种镇定的效果。

      我烦躁地用指甲掐着掌心,听到椅子的挪动声赶紧转身跑走了。这次商讨的结果是我可以出去,但是在当天就必须回到医院,这与我母亲原来的计划相违背(她打算让我回家住一晚),因此她看上去有点遗憾,但是也没办法。

      下午

      午睡之后我去了穆瀚的房间。这件事还是问他最为稳妥,毕竟指出我的病情有问题的人是他,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穆瀚依旧抱着他的小画本,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我开门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之后再也没正眼看过我。我坐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自己开口说道:“这里是精神病院啊?”

      笔尖一顿,我从他那张古板无波的脸上愣是看出了“智障”二字。

      我嗫嚅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有些敏感的问题,“你是什么病呀?”

      穆瀚终于看了我一眼,他的神情很是讽刺,“没病。你信吗?”我没好意思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毕竟这属于个人隐`私,我和他也不是多亲密的关系,这样问挺不尊重人的。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起了自己的事。“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我偷偷进了顾医生的办公室,但是没有找到任何和我有关的资料,你觉得奇怪不奇怪?你……你让我搞清楚自己是什么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的声音发紧,一种快要接近真相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穆瀚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又一次把画本递给了我,示意我翻一下。我满头雾水地接过,画本看上去很旧了,即使使用者小心保存也阻挡不了纸张的发皱变色。我翻到第一页,双目睁大,那上面一张海杨的画像静静躺在纸上。画上的海杨神色平静,薄唇微微挑起,一双凤眼里盛满笑意,整个脸部线条都柔和了不少。我着迷地盯着画看了一会儿,想问穆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却摇了摇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后面的画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大部分都是吃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画。然后我翻到了最近的画,那是一袋莲子,青翠翠的颜色装了满满一袋,画上是一只小手和一只大手拉扯着袋子的两端。我愣了一下,“这是……”

      我又往下继续翻,下面是一盘菱角,旁边散落着几个剥落的壳,画上还有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卡通脸,依稀能看出来是谁。我喜欢吃菱角,但是最讨厌剥壳,菱角的角特别硬,用牙齿从中间咬开常常会戳到脸颊部位的嫩肉,而且每次吃完手上都是黑黑的,所以自己会吃着吃着就不开心。

      继续往下翻,还有芒果,葡萄,枣……我的手微微发抖,好像捧着一个热烫的火炉一般,心都焦灼了起来。这些都是我给穆瀚带的吃的,那前面呢,前面的是什么东西,我不敢再细想。

      但是穆瀚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我的自欺欺人,“你忘了我。”

      我说不出话来

      “你想照镜子吗?”他一歪头,一派天真地发问。

      我第一反应是摇了摇头,随即便愣住了,我的潜意识在抗拒镜子以及一切能照出人像的东西。我的思绪一团乱麻,整个人像是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小狗,求助地看向穆瀚,也不知道是想知道真相更多一些,还是抗拒更多一些。但是穆瀚却是全然无视了我的迷茫,他径直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面镜子,等不到我说出拒绝的话,就放在了我的眼前。

      我不知所措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印在清晰的镜面上,镜中的人一对剑眉紧紧皱着,底下那双凤眼里满是惊愕,鼻梁高挺,脸部线条锋利,薄唇微张,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在我看清这是谁之后,我看到眼前那张脸刷得一下变白了。我颤抖着手接过镜子,这是谁,这是海杨,还是我……

      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白纸,他是我在顾医生的办公室找到的,上面的黑色印刷字逐渐清晰起来:姓名:唐晓余 诊断结果:解离性认同疾患

      过往种种一一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打碎了所有能看见的镜子,我的房间终日拉着窗帘,在顾医生和我聊病情时突然发疯,以及被我翻得一塌糊涂的办公室和被我撕碎的纸张……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拒绝了现实,拒绝了真相,但是当我真正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才发现所谓的记忆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已是一片废墟,面目全非。

      海杨是谁?我又是谁?唐晓余和海杨的爱情存在吗?无数疑问塞满了我的脑袋。

      恍惚中我看到穆瀚残忍的微笑,他用悲悯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崩溃,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尖叫,从我的喉咙发出,手中的镜子落地摔成几片,护士破门而入。有人在大声斥责,“你在干什么!他情况不稳定!”

      镇定剂顺着针孔缓缓被注入我的身体,冰凉的液体在我体内流过,我闭眼之前看到穆瀚,一如过去的每一天,抱着画本,手握铅笔,神色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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