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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漆黑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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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平静,高考只剩一周多时间。
李浩然没有再来过学校。许颜依旧按照自己的进度复习、做题,时间很快过去。
六月七号,眨眼就到了.
许颜记得这天下了雨,细雨缠绵,一扫先前的燥热沉闷。
考场定在县城的实验中学,离学校很近,老师领着一行人步行过去。湿漉漉的路面布满水洼,有些泥泞。许颜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同学交流着各自不安和紧张的心情,细碎的说话声在雨中不甚清晰,但持续不断。
只有许颜一声不吭地埋头走。
天色阴沉,细雨缠绵,冰凉的雨丝斜吹进来。
她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许颜,不要怕。”
傅珩的这句话此刻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焦躁的心忽的平静。
对,不要怕。许颜抬眼看天空,灰白阴沉的一片。她却恍惚见到那个傍晚的余晖,苍茫的暮色下她身边的清瘦身影,夕阳温柔洒在他的侧脸上。这幅画面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暗淡的色彩渐渐被调亮,画面缓缓放大,占据了许颜的脑海。
她的脚步越来越稳。
到达实验小学时,校门口已挤满送考的家长和考生。雨伞密密挤在一起,伞下是无数张或焦急或忐忑的面孔,写满同样的期待与盼望。许颜扫视一周,没有人来。保安在高声催促,许颜没再回头,进了校园。
进入考场,分发试卷,开始做题。
两个半小时过去,考试结束,监考老师收试卷,考生陆续走出考场。
因为是陌生的环境,教学楼设计也比较复杂,许颜转了两圈才走到一楼大厅。大厅挤满了人,全是陌生的面孔,大部分是女生,三两个聚在一起,看样子都在等人。许颜没有停留,快步走向门口。
身后有人喊她:“许颜。”
许颜脚步顿住,转身,看见李浩然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他的刘海好像长了许多,没有修理,显出几分颓废。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一只笔插在裤子口袋里,双手空空。
许颜问:“有事吗?”
她没有料到会遇到李浩然。
那晚过后,他像失踪了一般,教室或校园里都看不见他的身影,这让许颜感觉轻松许多。这是她期盼已久的平静。不过此刻她也没有太意外,毕竟这是高考,平时再差劲的学生,也会来参加的。
李浩然:“没事。”
他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此时雨已经停了,对面的灌木丛树叶湿漉漉,一团潮湿模糊的绿,许颜一身校服,站在他面前。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有话说,最后看着她:“许颜,加油。”
许颜愣住,像是没有听清。
李浩然却没有再重复。
他无声站了片刻,笑了一下,朝她摆摆手,说:“有点事,先走了。”什么都没说,低头转身,走向门口等着他的那群人。
不知道是许颜的错觉,还是其他的什么因素,许颜觉得他挥手转身的动作无比缓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帧缓慢地在她眼前播放。
她嘴唇紧闭着,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三科考试很顺利。题目难度适中,题目类型和考查内容也和许颜平时预测的相差无几。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后许颜走出考场。
雨下得正大。倾盆大雨从天际倾泻而下,雨水落下,溅起阵阵泥水。她撑起伞,走向校门口,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出来,心一刹那轻飘飘。
雨水渗进她的凉鞋里,掺着泥沙,她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会慢慢好起来的吧,会的吧,许颜在心里想。雨滴砸在伞面上,声音沉闷,身旁车辆飞驰而过,泥水溅起。她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走回了学校。
在宿舍收拾东西时,许颜等了很久,天越来越黑,雨却没停。
楼下停满了车,家长们来搬东西,室友们也陆续离开。忙碌混乱过后,留下一地狼藉,单只的袜子和鞋、旧试卷和衣架散落在地上。
许颜扫视一圈,只有曲梦还在。她慢腾腾地将书整理到纸箱里,理着理着她一屁股坐到床上,一脸愁色,嘟着嘴:“哎呀,好累啊,手好酸!不理了不理了,这也太多了!”书本试卷还散落在地上。
许颜抬眼看了一下她。
曲梦又爬起来,看一眼窗外,语气幽怨:“这雨什么时候停啊……真是的,早不下玩不下,偏偏赶在姑奶奶我要回家了就下这么大雨,成心的吧。”语气一转,“对了,得赶紧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别来了。这么大的雨,明天再搬得了。”
她打完电话,躺回床上,眼角的余光瞥到许颜,问:“诶,许颜,你也没走啊?”
许颜正搬着一大摞书,低低嗯了一声。
曲梦惊喜地坐起来,“你也明天回去对吧,正好,咱们俩可以做伴啊!啊啊啊,太高兴了,她们都走了,咱们晚上没人管,可以尽情地——”她停顿住,拿出手机,两眼发光,对着许颜大笑:“看韩剧哈哈哈!”
许颜看着她也笑了,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书本和试卷实在太多,她没人帮忙,只能自己搬,根本不可能搬得了这么多。幸好室长告诉她,宿管阿姨收书,五毛一斤。许颜选了几本厚厚的笔记和课本,其他的全卖了。
一共十三块五.
最后许颜拿着这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躺在床上时,忽然感到一阵失落。三年的努力,三年的汗水,不知道换来怎样的结果。书被她卖了,她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她明白自己没有后路可走。
夜晚很快来临,空旷的宿舍楼只有一两间宿舍亮着灯。食堂已经没有人,许颜在校外的小摊买了晚饭,草草吃完。
曲梦不知去了哪里,许颜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她抱着一大堆零食回来,招呼着许颜:“许颜,快来快来,我今天一激动买了好多零食,都是我平时不敢吃的。”
许颜依言走过去,挑了几样,准备往回走。
曲梦喊住她:“喂喂喂,干嘛呢,怎么要往回走啊。来,睡这里!”她大力掀开自己的被子,努着嘴,“小姑娘,今晚睡这里。”继而摆出笑眯眯的模样,搓着手,“别怕啊,姐姐不会欺负你的。乖啊——”
最后两个字她拖长了音,故意冲许颜挑眉。
许颜没有拒绝,整理好自己的床铺,走了过去。毕竟最后一晚了,她想。
曲梦笑吟吟地拍拍床,说:“来,你睡这边。上次和肖茜睡,差点没把我挤死。嘿嘿,你这么瘦,肯定不会挤到我了。”她往里挪了挪,将一袋果干塞到许颜手里,拿出手机,悠扬舒缓的音乐声响起。
“快来快来,第五集开始了!啊——我的欧巴怎么可以这么帅!”
许颜躺进被窝,一股温热香甜的气息瞬间涌过来,带着沐浴露的芬芳,充盈在她呼吸间。许颜愣了愣,身体僵住,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搂住她肩膀,她侧目,看见曲梦白皙的下巴和侧脸,细腻温软。她穿着一套黄色的卡通睡衣,皮肤带着热气,头发微湿,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墙壁上贴满明星的海报和照片,床头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咖啡色的熊,熊下面是一摞言情杂志和小说。
许颜感觉很不自在,像闯入了一个未知的陌生的世界,浑身僵硬。她微微抬头,看见女孩的那双眼眸,那里藏着的全是青春的蓬勃和鲜活。
有欲望,也有欢喜,有憧憬,也有不满足。
它可以毫无顾忌地流泪,可以大胆地流露出期盼和喜悦,生动,肆意。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生活,柔软温馨,像一个真正普通的女孩一样的生活。那些对于她来说,太精致也太脆弱,就像一个玻璃罩里的精美瓷器,她只敢远远看着,从没有亲手触摸。
她只知道自己还要努力很久,才能追上她们,拥有正常的欲望和欢喜。
或许,永远也追不上,那是命运的事了。
许颜想起自己的床。一张凉席,一床薄被,没有多余的东西。床头摆着高二一年的错题集和日记,最上面是一本书,白色的封面,简洁的勾勒,《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越真实存在。”
端正清瘦的字迹像刻在她心上,字字灼心,滚烫炽热。
她喉间哽了一下。
曲梦的头靠过来,软软靠在许颜肩膀上,她问:“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曲梦的声音还是懒懒的。
许颜看着视频里相互依偎的男女主角,有些出神,她说:“我很喜欢。”这句话很轻很轻,淹没在优美舒缓的音乐和缠绵的剧情里,曲梦没有听见,继续沉浸在视频里。
剧情波折,跌宕起伏,两人靠在一起,看完了第七集。
曲梦放下手机,揉揉酸疼的脖子,打了个呵欠,“哎呦,好困。”
“那就睡吧。明早还要早起。”许颜说。
曲梦翻了个身,抱住了许颜胳膊,半睁着眼睛,懒洋洋:“晚安啊。”
许颜愣了愣,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她遮着眼睛的刘海,轻声说:“晚安。”
寝室里陷入一片黑暗,许颜睁着眼睛,没有什么睡意。谢谢,她在心里说,将被子拉到曲梦肩膀的位置,熟睡的女孩往她的肩窝蹭了蹭,许颜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暴雨初歇,微风轻轻拂过宿舍里前的树梢,天色微阴。曲梦收拾好东西,她爸爸来接。告别时,曲梦上前拥抱了一下许颜,笑着开玩笑:“学霸可别忘记我了啊,好歹现在也睡过一个被窝了,你得对我负责。”
许颜笑了笑。
“好了,姐姐走了。你要好好的。”曲梦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许颜,你一定能考上好大学,我有直觉。”
许颜心头微热:“谢谢。”
“你以后要是不飞黄腾达都对不起你熬的夜、做的题。”曲梦抿紧嘴唇看她,眼睛很亮。许颜扯着嘴角笑了笑,用力拍拍她肩膀,送她到门口。
曲梦最后回头看她一眼,挥了挥手,转身往下走。
飞黄腾达,许颜哼笑一声,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这成语厉害的。
回到家时,已近正午。
许颜打开门,将箱子和书包放在房间里,出门转了一圈,没看见许强,女人安静地躺在对面房间里。
她猜许强不会回来了,就煮了两碗面条,喊女人起床。
房间阴暗,不见日光,床上的人缓慢坐起来,头发蓬乱,趿拉着拖鞋,看见许颜时眼神变了变,随即动作又恢复原来的呆滞。
许颜将面条放在她面前,“吃吧。”
女人机械地拿起筷子,来回扒拉着面条,却没有吃的意思。
许颜看她半晌,“将就着吃点吧。明早再买菜。”
女人抬头看她一眼,很久没说话,压低声音问:“你那个来了没?”
许颜感觉太阳穴的筋突突直跳,她咬着牙,声音梆硬:“来了。”女人哦了一声,低头吃面,没再出声。
许颜没有胃口,草草吃完。等女人吃完进房后,她洗了碗,又将书本和杂物整理进床下纸箱里,另外一套干净衣服放进柜子。做完这些,她走出房间,正撞见回家的许强。
许强看见她,眼睛横了过来,哼了一声:“回来了——傻站着干嘛,怎么还不做饭?”
他坐在椅子上磕鞋上的泥,抽空瞪了许颜一眼。
许颜什么都没说,进厨房煮了面,端到桌上。等许强吃完,她收起碗筷,准备洗碗。
“这几天我在村里做事,他们家供饭,别做我的那份儿了。你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许颜嗯了一声。
许强想起什么,“你考完了吧?正好,过几天别待在家里了。你堂姐在镇上饭店做事,我跟她打个招呼,把你也安排过去。先做几个月,钱少再去别的地方,深圳、广州都行。”他没说完,被许颜打断。
“暑假去可以,以后不可能。”许颜冷着脸,“我要读下去。”
许强脸色骤变,手用力一拍,桌子颤颤震动。“就你那个高中,能考上什么学校,读出个什么名堂来?读书读书,你当老子的钱天上掉下来的,那么容易赚?读大学你别想了,我不会拿钱出来的!要读有本事自己挣!”
声音震耳,直抵耳膜,许颜死死攥着拳头。
从他将自己送进那所高中的时候起,许颜就不再指望他什么。一个破碎的家,残缺的亲情,困窘贫困的现实,还有缥缈的未来,她能指望谁。
她咬紧了牙,“挣就挣。”
声音不大,但坚硬清晰,许强听见,一股邪火忽的升起来,他哼笑出声,声调拔高:“好,我看你是铁了心了。我知道你翅膀硬了,看不上这个家,正好,今天你不听我的,别进这个家门!”
许颜转身,朝房门走去。
“你干什么?”身后一声低喝。
“收拾东西。”
许强怒气更甚,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摔向墙角,瓷片碎裂,茶水四溅,清脆刺耳的破裂声里夹杂着他震天的怒喝,“要滚快滚!你今天滚了别再回来!”
许颜关上房门,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杂物。因为衣服少,收拾起来很简单,一个箱子刚刚好。最后她的手停住,拿起那本书,轻轻摩挲,将它装进了背包。口袋里有七十五块钱,背包的小格子里藏着她攒下的五百块。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拉着箱子出门时,许强早已不在那里。
外面的天色渐渐放晴,已不见雨天的阴沉潮湿,白云盘桓,一群飞鸟掠过高高的树梢。许颜停顿片刻,转头看一眼,眼底渐渐蒙上一层彻骨的寒意,它从眼角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笼罩住她整个人。
她的背影像一棵料峭冬日里的树,映着青白的天,在风中屹立不倒。
没有谁亲近,没有谁倾诉,每一个日子都漫长孤独。
许颜就看了那一眼,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