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旧雨》焉山客

7、明月光（1）

　　雨后道路泥泞，面包车一路颠簸，最后停在城西车站。许颜付钱下车，拉着行李箱在附近转了一圈。车站周围的旅馆、酒店和餐厅不少，但暑期还没到，真正需要招人的不多。
　　许颜看了几个地方，最后停在四方酒店前，外面看是一座规模不大的酒店，装潢一般，在县城这样的地方很常见。酒店前竖着一块木牌：招服务员两名，月薪2500，食宿全包。有意者须面试。
　　许颜将箱子放在门边，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前台正低头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看视频。她抬了抬眼皮，看见许颜走近，才放下手机，问：“什么事？”许颜指着门口的牌子，“这里不是招人么？我来应聘。”
　　“到18岁了吗？”
　　“……到了。”
　　“身份证。”
　　“我真的18了，就差两个月。”许颜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眼皮再抬起来，目光在许颜脸上停留几秒，又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上，大概猜到几分。像这样离家出走的小孩，不出几天就会被家长领回去，这样招人不被老板骂才怪。她心思转了转，嘴上说：“没到就是没到，规矩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她瞟了眼身份证，没接。
　　许颜意识到她的敷衍，还是想坚持一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怕吃苦，真的。”
　　前台还是摇头：“小姑娘，别为难我了。”她低头打开视频，没再看许颜。
　　许颜站了片刻，最后拖着箱子离开。
　　走出酒店，她抬眼四顾，刚刚放晴的天色转瞬阴沉起来，灰白的云飘浮在天空中，电线横斜，将天空割裂成不规则的形状，不远处店铺、餐厅密密排列，行人食客络绎不绝，弥漫着人间吵嚷的烟火气。
　　人人都有各自的去处，唯独她茫然四顾，难寻归处。
　　仅凭这五百多块钱，再节俭也根本撑不了多久，她得找到打工的地方。许颜抹了把额头的汗，忍住喉间的干渴，继续找下去。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还有时间，她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再往前走，不远处是一间茶餐厅，木制装潢，格调清新，在一派样式富丽浮华的酒店餐馆中格外醒目。许颜走近，在门口停下，细细看了一遍招聘要求，将行李箱放在楼下大厅的一侧，继而上楼。沿着木楼梯旋转而上，两侧墙壁上挂着黑白的风景照，一路蜿蜒到二楼，一盏形状如枝叶的白色大灯映入眼帘，昏黄灯光下旖旎的民谣宛转流淌。不少顾客坐着聊天，大部分是衣着精致光鲜的年轻人。
　　许颜停在前台，恰好一张妆容精致的脸转过来，看样子二十岁上下，比许颜大不了几岁，但模样略成熟，眉梢带着不合年龄的风情。她擦着玻璃杯，笑着问：“一位？”
　　许颜摇头：“不，我是来应聘的。”
　　“那得请我们老板来。”她放下杯子，朝左侧厨房里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来应聘。”厨房里走出一个中年人，身量很高，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衣着简单，甚至给人一种随意的感觉。他抬了抬眼皮，打量了许颜一眼，问：“就是你来应聘？”
　　许颜：“嗯。”
　　他慢悠悠走过来，走到朝许颜招了招手，“来，这边。”此时是下午，顾客不多，老板直接坐到餐厅的沙发上，许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身后是几个年轻男孩在谈笑。
　　他没说废话，直接问：“什么名字？”
　　“许颜，颜色的颜。”许颜坐得端正。
　　“多大了？”
　　“18。”许颜没再多说。她知道之前无论她的回答如何，自己都会被拒绝。
　　对面的人点头，似乎对年龄没什么看法，继续问：“今年高考？”
　　“嗯。”
　　“哪个中学？”
　　许颜抿抿嘴唇，“龙凤高中。”
　　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沉吟片刻，说：“刚考没几天……”像在自言自语，没等许颜回答，他摇摇头，“算了。”似乎不想探寻别人的隐私，没再问什么。
　　许颜正想着面试是不是失败了，对面的人打破了沉默。
　　“在这里工作没什么特殊要求，只有一样——人得勤快机灵。我们这儿不收懒人。”他顿了顿，接着说：“工资2500，每天工作10小时，加班费用另算。”
　　许颜怔住，看着他。
　　对面的人皱眉，“有什么疑问吗？”
　　许颜忙摆手：“没，没有。”她踌躇几秒，语气诚恳，“谢谢。”
　　她心底默默松一口气。
　　对面的人没有什么反应，看了她一眼，说：“明天上班，上午八点，我不喜欢迟到。”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颜站起来，“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住的地方……”
　　那人转身，微微皱眉，看着她，许颜的声音低下来。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我现在没找到住的地方。我想能不能在这里租一间……这样上班能方便点。”她没说另一个原因，这样当然省钱些。
　　他挑眉，继而朝前台喊了一声：“燕子。”前台应了一声，走过来。
　　“还有空房间吗？”他直截了当。
　　燕子看看许颜，面露难色：“明哥，我们这儿本来就两间房，我一间，小蓓一间，哪儿有剩余的房间。”
　　许颜的手攥紧，没说话。
　　“不能跟你挤一挤？”他问。
　　“你知道，房间小，床更小……”燕子的声音低下去，神情很为难。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点了一支烟，看向许颜：“你自己解决一下吧。”
　　许颜抿抿嘴唇，声音很低：“嗯。麻烦您了。”
　　他手里夹着烟，转身离开，燕子也瞟了许颜一眼，回了前台。
　　许颜的心忽的沉下来，自己租房的话一个月至少七八百，加上来回车费，这样工资的一半都没了，根本存不了多少钱。
　　心思千回百转，她全然没注意身旁有人经过。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无意间碰了她胳膊，男生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让一让。”
　　许颜惊觉，发现自己站在二楼狭窄的走廊中央，连忙往旁边退，“对不起。”退到墙边，她猛然抬头，这声音……是他。就在许颜抬头的一瞬，男生也定住脚步，视线转过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许颜愣住，心忽然提到嗓子眼，她说不出话来。
　　傅珩先回过神，笑了笑：“许颜？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这儿应聘。”她答。
　　他身后几个男生在一旁等着他，许颜看见，没再多说。傅珩却没搭理他们，继续问：“应聘上了吗？”
　　“嗯。”
　　“那你住在哪里？”傅珩皱眉，“住亲戚家？从这儿到家太远了。”
　　许颜一时怔住，没想好怎么回答，又莫名不愿告诉他自己的窘境，沉默的几秒间，她纠结沉郁的神色被傅珩收入眼底。
　　他没继续问，而是转头，朝身后的男生笑了笑：“你们先回去吧。”大家都挺熟，见他有事，说了几句，都笑着道了别就离开。
　　许颜看他转过身，看着自己，问：“渴吗？”
　　许颜下意识回答：“不渴。”她咽了咽口水，喉咙一片焦灼干渴。
　　傅珩像没听见她的话：“走，下去买杯水。”径自拉着她下楼。他的三根手指虚虚地拉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她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挣脱，但她没动。
　　走到大厅的时候，许颜看见自己的行李箱还放在原地方。她的脚步顿了一秒，犹豫着是不是要挣脱他的手。下一刻，傅珩忽然松开她的手，朝那个箱子走过去。
　　他拖着箱子，无视了许颜的惊诧，朝她抬抬下巴：“走吧。”
　　许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跟在他身后。
　　傅珩没有走很远，而是去了街对面的一家冷饮店。他走进去，扫视一周，选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将箱子放好，对许颜说：“坐这里，我马上来。”
　　许颜看着他走向柜台的身影，心忽然缩成紧紧的一团，又像是被水浸湿，又软又潮，拧都拧不干。她低下头，看见玻璃桌面上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瘦削的人影，衣着简单土气，神情木然，只有样貌还算清秀。
　　她移开视线，沉默地等着。
　　几分钟后，傅珩端着饮料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递过一杯柠檬茶，常温的，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猜着买了。”
　　“没买冰的，没事吧。”傅珩补了一句。
　　“没事。”许颜摇头。
　　“今天休息，和同学聚了聚，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许颜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想帮自己到哪一步，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自己的处境像一团乱麻，不能把他扯进来。
　　许颜刚刚抬眼，看见傅珩喝了口饮料，想起什么，问：“还没问你考得怎么样？”
　　许颜摇摇头：“还不知道。”
　　“感觉呢，对了答案没？”
　　“对了答案。”她镇定了些，“感觉，还行吧。”
　　傅珩点点头，“嗯，那就好。”他顿了顿，左手推了一下眼镜，“高考志愿填报的事，如果有什么拿不准，可以随时来问我。”
　　“嗯。”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都懂，但毕竟还算有点经验。多一个人商量也好一点。”
　　“嗯。”
　　许颜感觉有些尴尬，似乎自己一直是被动的那个。好在傅珩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眉头微微蹙着，两根修长的手指敲着玻璃桌的边沿，在想着什么。
　　许颜安静等着，低头喝饮料，酸甜的带着轻微苦涩的液体自口舌间淌入喉咙，清凉舒畅，平复了先前的干渴焦灼。
　　她将视线移过去，刚好撞上傅珩的目光。
　　傅珩开口：“其实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对吗？”
　　许颜心一紧，半晌，默默点头。
　　“为什么不回……”傅珩看着她，许颜平静回视：“和家里闹翻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淡淡洒在街头，映照着潮湿的路面，折射出粼粼的金色的光。许多车辆疾驰而过，一辆辆在车潮中穿梭如鱼。
　　“不打算回去了？”他问。
　　“嗯。”
　　傅珩沉默，她的情况好像永远比别人复杂，像一团泥沼，她在其中隐忍挣扎，明明痛苦又艰难，却不动声色，不让人靠近。就像这样简单的一个“嗯”字，没人知道她做下决定的心情。
　　他问：“你相信我吗？”
　　许颜愣了愣，几秒后，点头：“相信。”
　　她看着他的眼睛，镜片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深邃，如深海，浩淼无垠，她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映在那深黑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