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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漆黑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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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时,刚好下午两点。
许颜在寝室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接着做完一套英语模拟题,再复习一遍古诗词,寝室里陆陆续续地来了人。
曲梦看看四周,走到许颜床边坐下,问:“喂,你们上次没事吧?”她偷觑着许颜的神色,声音压低。
许颜捧着笔记,指尖紧紧戳着纸页,头低着,没说话。
曲梦有些着急,摇了摇她的胳膊,说:“别装傻了啊,有意思没意思。跟我说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就是随便问问,又不会乱说。”她瞟瞟四周,“快说,那天后来怎么样了,你没吃亏吧?”
她想起上周末许颜被李浩然他们一群人拉出去,一夜未归,她提心吊胆了半天。第二天早上回学校的时候,许颜一脸阴沉惨白,什么话都不说。李浩然也像失踪了一样,连续几天没来学校,连他身边的几个小喽啰也不见人影。曲梦开始觉得不安,又不敢贸然问许颜。现在过了一周,看许颜的神色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这才敢问一问。
许颜放下笔记本,眼神平静无波:“没事。声音有些冷,她停了停,瞟了曲梦一眼,“你不复习吗,晚自习要考理综。”
曲梦见她这副模样,感觉自己讨了没趣,讪讪道:“好好好,你复习。”
安静了几分钟,看见许颜又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她撩撩头发,撇着嘴道:“反正我什么学校也考不上,考不考跟我有什么关系。唉,算了,还是看小说快活。”说完躺倒在床上,抓起一袋零食,捧起了小说。
许颜看她一眼,眼神暗了暗,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傍晚五点,许颜收拾了东西,在食堂吃完晚饭,去了教室。此时已近六点,暮色初显,教室里仍是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坐在课桌前。
许颜对这种的情景早就习惯。这所高中在w县可以说臭名昭著,学风散漫,纪律混乱,教学成绩更不用提,简直不忍直视。当初许颜中考发挥失常,离一中的分数线差了两分,按理说交两千块钱还是可以进去的,许颜求许强,但他坚决不拿钱。后来听说以许颜的分数在这所高中读,可以免一年学费后,他逼着许颜来了这里。
许颜看着初中的同学一个个进了县一中,她曾经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会追上他们。即便在这样差劲的高中,在这样混乱糟糕的环境里,她也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失误。这三年来,她拼命地学,点灯熬油地学,把一个本该鲜活明亮的女孩熬得沉默孤僻。但现实就是这样,除了拼命,她别无选择。
上课铃响后,陆陆续续有人回到座位上,班主任巡视一圈,老师发下试卷,坐在讲台旁象征性地监考。
许颜将手表放在一旁,埋头做题。做到第二十五道选择题时,班上隐隐骚动起来。同桌轻轻推了她胳膊,眼神示意着她,许颜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没理她。
一片寂静中,李浩然和吴越挎着书包走进教室。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不正常的一幕——李浩然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进来,没有冲老师眉飞色舞,更没有走到许颜身边撩她,而是从最后一排绕到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拿过试卷,开始做题。除了坐下前看了许颜一眼,他都沉默得如同变了一个人。
整个班上的人心里都在狂喊:尼玛太不正常了!
当然,即便是最差劲的学生,临近高考这个节骨眼,也是要装装样子的。大家在心里惊讶完,继续对着试卷皱眉苦笑、抓耳挠腮。考试两个半小时,不少同学熬不住很早就停了笔,找借口出去,老师早已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去“上厕所”。
最后半小时,只有许颜和寥寥十几个学生还在做题。李浩然没有出去。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桌上的卷子大片空白,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许颜。
她耳边垂下一缕发,侧脸清秀安静,神色专注。即便带着几分不合年龄的孤僻,依然美好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李浩然看着许颜,脑子里却不停重复着那天晚上激烈决绝的画面,那一声声痛苦的嘶吼仿佛响在他耳旁。他推开前面的玻璃窗,一阵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起伏波动。
李浩然闭上眼,那一幕幕不可抑制地朝他涌来。亮白刺眼的灯光下,她像一只绝望到走投无路的兽,双眼赤红,咬紧牙,疯了一般朝他扑过来,像要和他同归于尽。最后,她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耗尽了全部力量,她瘫倒在床上,颤抖着穿上衣服,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硬是一声都没吭,也没有看他。
他看她缓慢地走向门口,猛然清醒过来。他拉住她,求她不要报警。她缓慢转过头,眼睛里空洞无物,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可能。他不停地重复着那些话,无语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真的喝多了。她依然不为所动,用力扯出自己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一阵阵的发热,看着她冰冷惨然的神情,又像掉进冰窟里,冷到彻骨。他红着眼,像被逼急了,朝她大吼:许颜,你他妈这辈子别想逃!你以为报警有用吗,我能坐几年?我知道你想考大学,下个月就是高考,你想清楚了!在这个破地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更别提读书!他吐掉嘴唇上渗出的血,盯着她发抖的背影,手在抖。
最后许颜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窗外的黑影渐渐褪去,一丝黎明的光渗进房间。她滑到地上,贴着冰凉的墙壁,两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一盏灯。一行泪流下来的时候,李浩然看见她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极轻极淡的一声笑,几不可闻。
笑得凄凉又冰冷。
泪水滑过她嘴角的时候,笑就消失了,她又恢复了木然空洞,像死了一般。
李浩然愣在那里,他不敢过去。
后来她怎么离开的,自己又说了什么,他完全记不起来,更不想去回忆。而现在,望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天的记忆混乱错杂地一股脑涌上来,将他的心揉挤成形状模糊的一团。
憋得慌,他把卷子揉成一团,视线移向窗外,真他妈想抽烟。
夜晚十点下晚自习。教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陆陆续续离开,许颜也在收拾书包,她装起几套之前的试卷,准备睡前看。走出教学楼,视野陡然变暗,夜风一阵阵吹来,远处操场边几盏路灯寂静地亮着。
许颜走在放学的人潮里,想着刚刚的考试,想着两周后的高考,心里莫名平静下来。她没有时间伤怀,没有时间回顾,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伤痛几乎令她麻木,她无法停下来细细舔舐伤口。如果能换来一个好结果,没有什么不能忘记。
走到宿舍楼下,她加快脚步。旁边台阶下坐着一个人,烟头的亮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许颜的身影闪过,下一瞬他扔掉烟,几步冲过来,一把拉住她,手指如铁箍。
许颜挣扎了几下,冷冷望着他,说:“放手。”声音也冰冷。
李浩然没放,说:“我们谈谈。”说完他看着许颜,“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要回寝室了。”许颜挣扎,还是没挣脱,声音重了许多:“放手!”
李浩然看看四周:“好,我放手。咱们谈谈好吗,很快。”
许颜沉默无声,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手机,她走到旁边一处僻静的地方。远处零星的灯光摇曳,树下两人相对,李浩然一时无话。
“有什么话快说。”许颜掏出手机,像是在看时间,手指点进了工具一栏。
“我只有十分钟。”她说,收起手机。
李浩然斟酌一阵,说:“许颜,对不起。”
许颜侧对着他,面无表情。口袋里的手机亮着。
李浩然继续:“我知道我混蛋,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认。但这辈子你别想逃,你跟定我了,许颜。我不怕你恨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是混蛋,是没心没肺,可我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你,你不能装作看不到。”
他停下,目光在漆黑的四周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许颜,给我个机会好吗?我知道你想继续念书,我可以帮你。你想去哪个城市,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需要。”
许颜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冰冷清晰:“我说——我不需要。”她的侧脸隐在黑暗里,发梢在风中颤动。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以前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过去的两年,你的每一次骚扰和纠缠都让我无比恶心。还有那一晚,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难道还指望我会原谅你么。我真恨不得杀了你。”她的声音颤抖,最后一句仿佛含着刻骨的深沉的恨意,一声声砸在心上.
“对,我是懦弱,我想继续读书,我不敢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但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李浩然,请你放过我。”
李浩然呼吸加重了,他盯着许颜,双眼发红,斩钉截铁:“不可能。”他往前几步,似乎想抱住她,许颜警觉地后退,避开了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都撕破脸皮,最伤人最狠绝的话都好像对他毫无杀伤力。许颜感到疲惫,但她知道不能放弃。一次足够她悔恨绝望,她绝对不能忍受第二次。
许颜攥紧了手,又后退几步,李浩然盯着她,眼神又狠又锋利,像一匹蛰伏的狼。
她的手伸进书包左边的小兜,掏出一把小刀。刀很小,就是很普通的削笔刀,却锋利崭新,藏着寒白的光。
李浩然眼神变了变。
那只白皙清瘦的手将小刀抵在脖颈上,很快,鲜红的血丝从皮肤上渗出,对比鲜明刺眼。许颜一丝表情都没有,直视着对面的人,手很稳。
李浩然低喝:“你干什么?”
许颜嘴角挂着一丝冷冽的笑,“我说过,我是懦弱,是不敢和你拼,但比起和你纠缠下去,我更想就这样解脱。”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声音一如往常的冷。
“摆脱不了你,还不如这样结束。”
李浩然心上陡然蒙上一层巨大的寒意,她的声音轻轻巧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无生趣,他感觉整颗心像浸在了砭骨的冰水里,彻骨的冷,冷到骨髓里。
他没有动,只这样看着她,仔仔细细地看,像第一次遇见她时那样看,看见她清秀的眉眼此刻阴郁又冰冷,看见她右手紧紧握住小刀,看见她雪白的脖颈上的血缓缓淌下,他一声不吭。许久,他感觉心头的那股寒意终于缓过来,闭上眼:
“好。许颜,我放过你。”
他不知道放弃是这样的感觉。
死缠烂打他试过,委婉含蓄他试过,最后下三滥的招数他也试了,所有的尝试在她眼里都成了纠缠不休,都成了不想回顾的噩梦。从认定她的那时起,他不怕她厌恶,不怕她不理,任何冷言冷语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现在,他却怕看见她没了生气,一心想死。
她寻死的样子,忽然让他感觉自己错了。
许颜的手没有松开。
李浩然后退,示意自己不会上前。
他沉默很久,最后指着许颜:“许颜,你他妈就是一喂不熟的白眼狼。”接着声音似乎哽了一下,脸转开了,沉默很久才响起他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你。高考后你离开这里也好,报警也好,我都能接受。随你吧……”他缓慢地转身,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动作停顿了许久,最后点上,手有些抖。
一丝微亮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安静地升起,又倏忽灭掉。一阵烟雾飘过来时,许颜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关掉录音。手心的汗黏腻,带着湿意。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这段时长九分四十三秒的录音,最后收起手机,走回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