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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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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逐渐开始遗忘,忘记了如何表达,忘记了因何存在,忘记了手足的用途,忘记了五官的感觉,忘记了怎么去忘记。他已不是他自己,他成为了一种全新的造物。他的□□历经腐朽衰亡后获得重生,他和那些刺穿他的荆棘融为一体,他的生命亘古不衰。他又开始想起,想起星球的成长,大陆的构成,生命的诞生。
图林又做了梦,梦境是灰蒙和寒冷,尘埃代替雪降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物的尸体堆积成腐山,苟延残喘的扭曲着异化的躯体,只有荆棘漫天生长,遮蔽天空和大地。然后有光,穿破大气和尘埃,笔直地落下。他大睁着眼睛。他自光中坠下。他听到声音,星球的脉动,合着他的心跳亦步亦趋。然后是疼痛,五感的丧失,极度的空虚随之是极度的满盈,能流的爆发,他与它融为一体。他听到歌声——
冲锋!冲锋!冲锋!
吹响号角,白月冲锋!
她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金色的发绿色的眼,额间的荆棘长枪燃成背叛的火焰。
至高圣洁的女王,神所庇佑的女王,大地赐福的女王,
十二人众,白月冲锋!
乌尔钢的利剑穿透他的胸腔,他的心脏在剑刃上跳动,血汩汩地流。王座颤动了,荆棘疯狂地鞭挞大地。
跨过尸山和血海,讨伐荆棘和魔物,
灭亡!灭亡!灭亡!
她抽出宝剑挥向他的颈项,他的血溅进她的眼里,他的头颅滚在地上,他在笑。
异化,诅咒,不得安息。
图林睁开眼睛,一丝暧昧的日光穿过床帏拂在他脸上。清晨了。
他坐起身,握在手中的剑出鞘了一半,他又做了梦。他不记得梦境的内容,只剩下阴冷的愤怒填满他的胸臆。
他掀开床帐,床边侍立已久的男仆马上跪下来,双手托起让他洗漱的清水和湿布,低垂的头像在等待审判。
图林把手放进银盆里,让水浸过手背。冰凉,不黏腻,留不下痕迹,他想要别的东西代替。“谁在唱歌?”他问。
“是新晋的宫廷诗人,陛下。”
“你认识他吗?他叫什么名字。”
“是的,陛下,我认识他,我昨天刚见过他,他的名字叫杰森·曼恩。”
他能嗅到男仆平静声线下的恐惧,“杀了他。”他说。
水面划出涟漪,男仆的手在颤抖,“是的,陛下,请让我伺候完您洗漱然后去叫卫……”
“不,你去。”
“陛,陛下?但是卫兵……”
图林站起来,打翻了银盆,水流了一地,男仆一动也不敢动地匍匐在地上。
“你去杀了他。”他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它抬起男仆的下巴,刀尖锋利,轻易就划破男仆的皮肤,那张脸因惊恐而扭曲。图林厌恶地蹙起眉,“你杀他,或者我杀你。”他把匕首掉了个头,捏住刀刃,柄朝向男仆。
如此简单的选择题,甚至不需多加犹疑。
男仆颤抖着手抓紧了刀柄。正确的选择。
“去吧,现在就去。”
男仆膝行着倒退离开,图林等待着。
地上的水渍半干时歌声停止了,男仆很快便回来,他跪到图林身前,跪在那滩半干的水渍里,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手掌里托着图林的匕首,上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图林用手指轻擦过匕首,感受到那红色仅余的一丝温热。他牵起一边的嘴角,现出一点凉薄的笑意,“记住,”他的视线扫过跪着的人,男仆仍然颤抖着,但已不是之前托着清水的那个人了,他古怪地高兴起来,“游戏只有唯一的规则,唯一的目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