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征尽头的龙吟》请风悲泣

2、桎梏于牢笼中的女神 “你——姓

　　“你——姓阿德莱德？”阿道夫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打量了下眼前大病初愈的查理斯，冰冷的语气中难掩那份铭刻于他骨子里的清冷与孤高，和一股子对于他姓氏，或者说对于背负这个姓氏的查理斯的极度不满。
　　“是的。查理斯·阿德莱德。可是我……”
　　“阿道夫阁下，”费尔蒙多抢答道，“这位正是主城教会派来的屠龙勇士，查理斯·阿德莱德。我想作为教皇钦定的屠龙勇士，应该让他在集会前了解一下圣墓目前的情况。”
　　“……耶路撒冷的攻城战，你们进行了多久了？”查理斯虽然不满神父将自己视为屠龙勇士，但是显然他对耶路撒冷的战事更为关心。
　　“单是阿克开拔城，已经进行了半年多的战斗，”神父说道，随后带着查理斯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四个月前，由其他二位屠龙勇士率领的两军到达后，我等对耶路撒冷进行了包围封锁战术。由于阿道夫殿下的仁慈，和教皇信物尚未抵达的缘故，还没有进行毁坏城池的强攻。”
　　“闭嘴，费尔蒙多。”阿道夫冷冷道，“再多嘴我就把你扔下去。”
　　“十分抱歉，阁下。”
　　查理斯远远眺望着耶路撒冷——那□□涸的河床和贫瘠的山谷所包围的，他们的圣城。天主的圣墓教堂依旧伫立在骄阳之下，却难免被昂首挺立的清真寺塔尖夺了风采。圣城外的山谷上驻扎的十字军将整个圣城围得水泄不通，不但封锁了逃亡的路线，更是阻断了其他□□国家的救援。在耶路撒冷的城墙边有些许残破的坡道，能看出来是为了进攻城墙而修建的。很明显，即便夺回圣城是东征途中十分重要的一项任务，却也没有人舍得对这个圣地多伤害一分一毫。
　　查理斯在亲眼看到耶路撒冷之前想象过他看到这片土地时的场景，或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或是战马嘶鸣血溅沙场，也包括对那经年之约未能圆满的遗憾。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只有一种感触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好美……”
　　这是世界上最为纯粹，最为朴素，却也最为奢华的称赞。
　　“毋庸置疑，她是世界的女神。”费尔蒙多赞同道，“但是，站在征服……恕我失言，站在拯救者的角度讲，查理斯先生，你最好还是把她当作我们自己的女神。”
　　“拯救者？”查理斯疑惑道。
　　“是的，拯救者。”神父在胸前画出十字架的图案，向着耶路撒冷方向微微欠身以示虔诚，“主会救赎他的信徒，并让异教徒堕入地狱。因此，仁慈的主让我们这些信徒传教，好让更多的人得以在死后进入天堂。”
　　“你的意思是，战争的本意，是救赎吗？”查理斯微微皱眉。
　　“不仅仅是救赎那些异教徒，”费尔蒙多答道，“更是要拯救耶路撒冷，让这座城市从火与剑的地狱中解脱，回归她原本的归宿。”
　　“……原本的归宿。”
　　查理斯在喃喃自语之中沉默了下来，他现在再次看向耶路撒冷，那在异教文化的碰撞交融之中诞生，受到无数尊崇却又背负了几个世纪的战火与硝烟的城市，一阵阵的哀恸与崇拜便从心底油然而生。
　　那时的查理斯认为，耶路撒冷的美丽，就是在历史伤痛的荆棘中，由战火硝烟描绘渲染，美丽得近乎残忍的鲜花。
　　查理斯不由觉得鼻尖有些酸，因为他始终清清楚楚地记得，耶路撒冷，是和平之城的意思。
　　“他不行。”阿道夫突然道，“他成为不了拯救者，更不配做屠龙勇士。”
　　查理斯回过神，转身对上阿道夫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眼俯视着查理斯，并无过多针锋相对的戾气，但阿道夫那冷漠和孤傲的态度，在常人看来就仿佛是无形的讽刺与嘲弄。
　　“屠龙勇士的称号，不是单单背负一个姓氏就能够承担的。”阿道夫冷冷道，“我欣赏你单枪匹马战胜风暴，将主的信物带来的勇气与毅力，但是你最好还是回家去吧，别在战场上拖后腿。”
　　“原话奉还，斯莱德先生。”查理斯的神情波澜不惊，那双咖眸毫无避讳，不卑不亢地对上阿道夫的双眼，“我承认，我的姓氏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但那并不是我奔赴战场的理由。倒是您，请不要倚仗您的身份去轻视他人。您是圣乔治的玄孙，可您也只是他的玄孙而已……”
　　“咣！”
　　话音未落，阿道夫的手已经如鹰爪般死死锁住了查理斯的咽喉，单臂便将查理斯整个人拎到面前。查理斯那大病初愈的身体在阿道夫突发的怒火面前实属孱弱，被锁住咽喉的瞬间便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紧攥着阿道夫的手腕挣扎起来。
　　“给你个忠告……”阿道夫倾身上前贴在查理斯耳畔，低沉的眼神里暗蕴的是汹涌波涛般的怒火，粗重而火热的鼻息仿佛在竭力遏制杀意的野兽，话语间每个字仿佛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随温热鼻息灌进查理斯的耳道，“如果你不想没上战场就死掉的话，就别再用圣乔治这个人来羞辱我！”
　　“我也……给您一个忠告，”查理斯的脸都憋红了，却还是努力勾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如果您还算是一个天主的骑士，就改改你那居高临下看人的态度！”
　　“……”阿道夫人生第一次被他所认为的弱者呛得没说出话，愤懑地揪着查理斯的领子将他摔在了地上，后者因咽喉终得解放半跪在地呛咳喘息，身边的侍者却都因为阿道夫突然爆发的愤怒而不敢上前搀扶。
　　“二位请息怒。”费尔蒙多连忙上前一步将二人分开，低声劝道，“今晚还有战前集会，请二位暂且回房休息。”
　　“哼，我拒绝和这种乳臭未干的弱者共事。”阿道夫眉头微蹙，愤愤道。
　　“正好，我也不想让你这种狂妄自大的人来领导十字军。”
　　神父费尔蒙多被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皱着眉显得既无奈又难堪，纠结片刻之后满头大汗地朝着阿道夫微一欠身，问道：
　　“那……二位的意思是？”
　　“我看不必等到攻下耶路撒冷了。”阿道夫冷冷道，“就在今晚的集会宴上决斗吧，弱者。如果你输了，就给我滚出阿克开拔城，永远都别回到十字军的队伍里！”
　　“那如果你输了，也请您改改狂妄自大的态度！”
　　“这、二位……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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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真主，你还眷顾着这座城市吗……”
　　在已经实行严格宵禁制度的耶路撒冷城内，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阴暗街道的死寂。伤痕累累的艾敏无力地趴伏在颠簸的马背上，紧紧裹住那原本象征着高贵的□□教祭祀身份的衣袍。野风呼啸席卷过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混杂着他脸上的血迹一滴滴地向下落去，他紧紧咬住下唇，将所有痛苦和辛酸都咽入腹中。
　　他不敢哭出声，马匹奔跑的声音肯定会引来守卫，他自己决不能再将目标暴露得更为清晰。
　　可是，离耶路撒冷的城墙越近，他的灵魂就如同被尖刀一片一片地剜下般，生不如死。
　　“他在那儿！”
　　“别让叛徒跑了！”
　　守卫的声音越来越近，这让艾敏心下一惊，因为那追赶的声音不仅愈发临近，更是愈发的声势浩大。艾敏转过头去搜索追兵的痕迹，可映入双眼的景象，却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惊恐。
　　“杀了他！”
　　“又一个卷了财宝的叛逃者！”
　　“他的马！马！”
　　什么守卫，什么追兵！那分明是宵禁时间过后仍未入睡的，耶路撒冷的平民！
　　艾敏终于无法再忍下去了，他转过头，勉强直起身子，迎上那呼啸着的野风，放声哭泣起来。
　　哭声，喊杀声，守卫们徒劳维护宵禁秩序的呐喊声一时间全部响彻耶路撒冷。
　　这就是断水断粮了整整四个月的耶路撒冷，就像盛满螃蟹的背篓一般。只要一只螃蟹想要爬出背篓，就会被其他的螃蟹一起拉下来。
　　即便□□教的军队已经实施了宵禁规定，但是没有人能在战乱、贫瘠所带来的极度恐慌中入睡。城中四处可见横死街头的尸体，火种已经从这个城市里消失，因为吃热食就要背负着被发现藏匿食物的风险，引来街上徘徊游走的，像恶狼般可怕的流浪汉。每个人的身体几乎都因饥饿而浮肿，四肢都因绝望而瘫软无力，可他们却在有人想脱离这种绝望时，能使出吃奶的力气来阻止这个人。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我得不到的，起码也要让你无法得到。
　　“放逐我吧，真主！”艾敏声嘶力竭地喊道，这时他的马匹已经奔跑到城墙之上，城墙上的侍卫对于宵禁时间的来袭尚无充足的经验，更何况还是从城内形单影只出逃的，身披祭祀衣袍的少年。
　　“如果这就是我的信仰，如果这就是我的梦想……”
　　艾敏的马还在继续奔驰，就算马上要飞出城墙，艾敏都丝毫没有勒住缰绳的意思。他紧紧拉扯住缰绳，双股一夹骏马侧腹，便让马飞驰而起跃出城墙。
　　即便城墙外是山峦之间的深渊，艾敏也不愿意再回头面对耶路撒冷的居民。
　　“那么我真诚地恳求您，自此，将我放逐！”
　　浑浊的乌云中，降下了耶路撒冷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耶路撒冷的眼泪，淹没在了城外的战鼓与城内的呐喊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