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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纷至沓来的勇士们 十字军东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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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东征,是天主教为了收复失地,扩张领土及宣传教义为目的进行的宗教性军事活动。
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而实际上,十字军东征的最终目的地并非某一个国家或者某一个城市,而是那存在于世界东方尽头,死亡的巢窟——亡者之谷。在那里,栖息着基督徒们一生的死敌,恶龙撒旦。
无数勇士们为了杀死恶龙,成就功名,踏上了东征的旅途,如今,已是第五次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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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橄榄山山脚下,灼烫的焚风拉扯着查理斯·阿德莱德的脚步,枯林间呼啸着的风声,在他耳畔仿佛从冥间传来的死者的呼号。细碎沙尘为狂风伴舞,毫不留情地钻入他的衣缝之中,如暴雨般击打他的皮肤。
他形容枯槁,蜷曲的褐发披散而下遮住双眸,干涸的皮肤已经再也挤不出哪怕一滴汗水,他用门齿紧紧咬住被太阳烤至干裂的薄唇,口中的腥味每次如铅灌入腹中都能提醒自己——“我还活着”。他早已卸去了那身象征十字军身份的纯白的铠甲,黑色的里衬上斑驳着尘土与汗渍,他的脖颈上用细绳拴着一枚碎片,那碎片在阳光炙烤和风沙侵袭中格外明亮,碎片呈现出十字状,上面还铭刻着古老繁复的纹路。他的手正死死攥住十字剑的剑柄和那枚碎片,支撑着那与死木无异的双腿一瘸一拐,如老旧机械似的蹒跚前行。
他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患有热病,严重脱水,过度疲劳。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倒进死神的怀抱。
可他的眼神,却犹如虎豹!
纵使阳光炙烤,风沙鞭笞,病痛侵蚀,那双湛蓝的双眼也从未涣散过哪怕一瞬。在他看来,大自然给予的磨难不过是涣散了他眼中的迷茫,而那份责任,那份决心在求生欲面前,反而变得更加真切而执着了。
“呵,真是奇怪。”查理斯龟裂的唇角艰难地抿出一丝自嘲的笑,湛蓝的眸子紧紧锁住那愈来愈近的城池中央的,教堂顶端的十字架。
“为什么,这里明明是荒野,我却仍然能听到那天的海浪声呢?”
他举起了手中那蒙尘的十字剑,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剑鞘狠狠敲在厚重的城门之上。而他已经听不到守城侍卫的呼喊声,就连城门上那声沉闷的钝响,都已经在恍惚之间,化作他梦乡中失约了的凯旋归来的鸣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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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走了宁静海面上水手嘹亮的歌声,裹挟着乌云和暴雨吞噬了黄昏最后的余晖。豆大的雨点如钢珠般敲打着船员们的心脏,滔天巨浪翻覆着垂死挣扎的船只,也翻覆着这些身着白甲的孩子们的生命。
“卸下船帆!暴风雨要来了!”
“船底触礁!”
“都上救生船!要沉了!”
孩子们本以为,在成为十字军的那一刻,自己就做好了征服困难的准备与面对死亡的觉悟。可当真正的死神来临前,每个人都张皇失措,自顾不暇。
“你一定要活下去!”一个温柔而坚毅的女声,在三天前的暴风雨里,在生命哀嚎呼喊的生死刹那,永远地铭刻在了查理斯的脑海里。
“你说过,你应该死在战场上。或被恶龙的黑炎灼伤,或让刀剑贯穿骨肉,直到你的心口流尽最后一滴血!而你的生命要在那个瞬间,与主的荣耀一同闪光!”
“至于那冰冷漆黑的海底,我去就好了。”
“克莉丝汀……”
查理斯在呢喃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窄小而柔软的床榻之上。他微微蹙眉,意识清醒后浑身的酸楚与疲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他看到身边正在布置房间的修女,那身熟悉的黑袍和胸前的十字架给他了归属与安全感。随后查理斯便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胸前,寻找着十字架的碎片。自他出征以来,这已经成为了他最本能的动作。
然而,这次他没能如愿。
“……十字架!”
查理斯猛地挣扎起身,神情刹那间褪去疲倦,变得如同被触碰伤口的野兽般敏感自危。他不顾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战栗,不顾自己想要再酣睡一场的渴望在叫嚣。他的脑海中现在只有那十字架的碎片,找不到它,查理斯的心就如同在地狱里饱受煎熬。
他没能在那场风暴中面对死亡,此时如果还守护不好他人的托付的话,还不如在那时就葬身海底。
“先生?”正在布置房间的修女被查理斯的动静惊动,连忙上前搀扶住查理斯。可下一秒查理斯精瘦有力的手掌却如鹰爪般死死捉住修女的小臂,通红的双眼流露出的焦急与迫切好似走投无路的穷途困兽。喑哑的嗓音和急促的呼吸仿佛野兽的低吼,干涩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地一点点挤出来一般。
“十字架的碎片……在哪儿!!”
修女明显是被眼前男人突然间爆发出的精力而吓到了,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挣扎推搡着想要挣脱查理斯的手掌,可那只手死死禁锢住她的小臂甚至越收越紧,勒得生疼,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所拥有的力气。
“尊贵的客人,请稍安勿躁。”正当屋内躁动之时,门口传来一声苍老而沉稳的男音,身着教服的神父徐徐迈步进门,走到查理斯身前微微欠身以示敬意。
“这里是阿克开拔城,您带来的十字架碎片,已经被我们妥善保管起来了。碎片和您,现在都很安全。”
“你是谁……”查理斯上下打量着神父,稍稍放松了禁锢修女的手。眼前的老人一身教服穿得笔挺而肃穆,花白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金丝边儿眼镜下藏着一双略带笑意的眼睛,脸上虽有岁月风霜的痕迹,但能看得出来身体还算硬朗。他风度翩翩,举止得当,每一个行为都似乎透露着时间与阅历酿造出的儒雅之气。
“费尔蒙多·威尔逊。”神父将右手手掌覆于左胸,郑重其事地向查理斯鞠躬行礼,“阿克开拔城城主,也是此地天主教教会的主教。欢迎您,承教皇之命,从主城教会来的屠龙勇士。”
“……抱歉。”查理斯盯着神父沉默片刻后便松开了手,修女赶忙退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不过,我不是屠龙勇士。”查理斯坐回床上看向神父,叹道,“教皇钦定的屠龙勇士,已经死在路上了。”
“所为何事?”神父问道。
“海难。”
“……我很遗憾。”神父在胸前画出了十字架的形状加以祈祷,“可是,查理斯先生,按照惯例,四军之中选举出的屠龙勇士死后,应当再次进行选举补上空位,而如今,您已经是受主城教会指派的十字军中,最后一位战士了。起码,请您参加今晚的战前集会,好吗?”
“……我明白了。”说罢,神父便让侍者带着查理斯前去洗漱更衣,自己则在门外等候。当查理斯打理好自己并换上一身崭新的铠甲之后,虽然接连几日的奔波劳顿让他看上去还有些瘦削,但眉宇间的英气已经展露出来,束起的褐发也让他精神了不少。至于更换那柄近乎钝锈的十字剑,查理斯则拒绝了神父的好意。
“抱歉,这是亡友的剑。”查理斯答道。
“无妨。”神父笑道,与查理斯在寒暄之间走出寝室,顺着螺旋长廊走向教堂的高处,期间短兵相交的铿锵之声随着两人越接近教堂顶端而越发清晰。查理斯了解到,他所在的教堂是整个阿克开拔的中心,他还注意到,这教堂内的陈设主题,全部是围绕着一个人设计的——第一代屠龙勇士,圣·乔治。
“他是个英雄,是整个天主教的英雄。迄今为止已经进行了四次东征,他是唯一一个杀死恶龙的男人。但是也付出了太大的牺牲,恶龙在临死时让亡者之谷发生了坍塌,他为了掩护同伴撤退,自己也葬身在了那里。”费尔蒙多环视着整个教堂的主殿,到处都陈列着或书写着圣·乔治当年的英勇事迹,可从神父的话语中,查理斯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遗憾或者惋惜。
“他成为了第一代的屠龙勇士,造福了无数人,而他的子嗣,如今即将造福我们!”
随着教堂顶层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殿外短兵相接铿锵有力的激斗声愈来愈响,查理斯抬手挡了挡眼睛,刚刚痊愈的他还不太习惯盛夏午后的阳光如此炽烈的拥抱。
在刺眼的阳光之下,查理斯隐约看到似是有士兵手持十字剑,在与另一人切磋。
不,准确的说,与那人交锋的——
是月光。
那光比阳光更加圣洁,更加优雅,那人手中挥舞的战矛在空中绽放出皎洁的锋芒,每个交锋的瞬间,都是日月同辉的刹那;他的脚步仿佛是乘着山上吹来的焚风而迈出的舞步,轻盈优雅,却凌厉得可怕。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都是对对手攻击的全力招架,但他的表情却从未变化,就连眼神都冰冷得好像在思考着其它。
“阿道夫,我们的客人醒了!”
费尔蒙多的这句话仿佛是打开了开关一般,阿道夫的眼神瞬间化作他手中锋利的战矛,那眼神洞穿的不仅是眼前人的动作,包括他的心神,在阿道夫回神的瞬间仿佛都如溃堤般放弃抵抗。而剑刃则在恐惧来袭之时本能地,毫无章法地全力劈下。
阿道夫侧晃避剑,曲肘提矛,破风之声中,枪尖已经离眼前人的咽喉近在咫尺。
那人的身体,就如他的心神般,定格在了被阿道夫盯上的瞬间。
“失陪。”阿道夫淡淡道,随后便将手中的战矛扔给了一旁的侍者,转身向费尔蒙多和查理斯走去。
查理斯这才定睛审视着阿道夫,一头银色长发前至眉梢后至腰间,翠绿色的双眸仿佛一汪碧潭般澄澈如洗,面庞清冷俊美秀色可餐。他比查理斯略高一些,却没有穿着十字军惯用的重甲,只有一身轻甲和里衬勾勒着姣好匀称的身材。
“容我介绍,”费尔蒙多先向阿道夫郑重地行了礼,随后恭敬地说,“这位是由主城教会前来护送十字架碎片的查理斯·阿德莱德。同时也是主城教会的屠龙勇士。”
“这位,”费尔蒙多没有给查理斯否认的机会,接着道,“是可敬的,第一代屠龙勇士乔治的玄孙,阿道夫·斯莱德。也是我城所推举出来的,屠龙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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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之谷,坐落在世界东方的尽头,荒山环绕的山谷之中。没有人愿意接近这里,也没有人能够接近这里,就连最为慷慨的日月星辰,都不曾眷顾此地,就连被视作最不吉祥的乌鸦,都不被这山谷所接纳,这里是一切生命的禁地。
而就在这亡者之谷的最中央,恶龙的栖息地,端坐着一个人类;而这座山谷的主人,恶龙,就死在他的面前,咽喉上还留着剑劈开的伤痕。
男人身上的铠甲被恶龙的血染上漆黑的颜色,他手中的剑已经锈蚀不堪,低垂着的头也无法看到他的容貌,只有他颈上系着的铭牌,刻着他的名字:
阿尔伯特·阿德莱德。
他就这样静坐了不知道多少天,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他睁开了眼睛,口中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查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