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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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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推开厚重的木质窗扉,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闯进屋来。
他眯起双眼,感受冬日阳光的温度,一瞬间,他似乎闻到了寒梅的香味。
不觉轻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浑身更加精神。
今天,他要走马上任了,从太子随从做起。这个差事,对他而言颇具挑战。
早早的,他要先到太子的东宫等候他梳洗、早膳,然后跟随他到崇文殿上课。
景行已经想好,只要能让他旁听,不管太子怎么刁难他他都要隐忍下来。
想着想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东宫。
东宫有小寺人为他领路,把他带到了太子的寝殿里。
景行默不作声地等候在殿内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一群侍女忙忙碌碌地进出,伺候太子洗漱、更衣、束发、配带。太子懒洋洋的,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曾经的自己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是这些事也基本有人代劳。
太子从寝殿里向外走,这才注意到景行早就来了,只是站在一旁没吭声。
太子微不可闻地勾了一下唇角,今天的学习一定会非常有趣,他想。
这边,崇文殿里,太师吴庸和其子吴讳已经到了。听见太子一群人的脚步近了,忙行至门口迎接。
太子进门时瞅了眼吴讳,见他穿着一袭崭新的水蓝色长袍,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眼睛里溢满了笑意,便打趣他道,“吴讳,你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嘛!”
吴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辩解说,“吴讳天天不都很精神吗?!”
太子朝夫子一行礼,坐下来,这课便是要开始了。
景行没有座位,他垂手站在太子桌案一侧。
太子朝他努努嘴,示意他研磨。
景行没有磨过墨,通常他写字时都有侍女在一旁给他研磨。如今到他亲自为之,这种小事也难不倒他,有样学样便是。
教授新课之前,夫子总要检查一下昨日所学内容。夫子先让吴讳来说说齐国税制改革的内容。
吴讳胸有成竹的站起来,朗朗说到,“齐国管仲的税制改革采用‘相地而衰征’法。相,视也。衰,差也。征,征取也。意思就是说,按照土地肥瘠的不同,征收不等额的租税。《管子·大匡》又曰:‘桓公践位十九年,弛关市之征,五十而取一。赋禄以粟,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不税,岁饥弛而税。’说的是按年成好坏征收不同的税额。”
景行听得很新鲜,一时聚精会神的,对吴讳能说得这么详尽表示满心佩服。
然而夫子吴庸并不完全满意,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记性不错。”便让他坐下了。
夫子接着说,“管仲为齐相之前,齐国农业生产严重凋敝,土地荒芜,人民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然而‘民以食为天’,要想国富民强,统治者必须要重视农业,所以管相的改革便从土地税制入手。‘相地而衰征’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均地分力’,二是‘与之分货’。‘均地分力’就是按劳动力平均分配全部耕地;‘与之分货’就是在‘均地分力’基础上实行按产量分成的实物地租制。总之,每亩土地的租额,按土地的好坏和产量的高低,而有轻重的差别,这就是‘相地而衰征’的含义。”
夫子把“相地而衰征”解释得非常清楚,景行在心里大呼其妙,不禁脱口而出,“夫子,学生有一问题!学生想知道这项改革实施后会给齐国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刚说完,便发现崇文殿里所有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他听得太聚精会神,以为还是在自己的课堂上,全然忘了现今随从的身份。
自觉失言的他微红了脸。
太子可是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等着纠他小辫子呢。这下来了精神。嘲笑他到,“你一个小小随从,哪有资格自称学生向太师讨教问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景行心里不服,腹诽太子:有能之人,不在形式上计较,只在做事上执着;无能之人,不在做事上执着,只在形式上计较。
但是他当然不能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这么说必然会激怒太子。
虽然刚才是自己鲁莽,但他也确实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抱着对学问刨根问底的精神,他机智地换了一套说辞,斗胆为自己争辩。
“子曰:有教无类。人莫论贫富、贵贱、智愚,都应有受教育的机会。教育面前,只有学问的差别,没有学生的差别。孔子弟子三千,他的学生就来自各个国家、各个阶层。贵族阶层的如南官敬叔、司马牛、孟懿子;庶民阶层的如颜回、子路、子贡。况且,圣人无常师,孔子曾师剡子、苌弘、师襄、老聃。剡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圣人对不如自己的人,尚且不耻下问;那么反过来,身份卑微的我,为什么不能向德高望重的太师请教问题呢?”
景行的言论用今天的话总结,就是“知识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当时听起来,就比较新鲜了。
他想,我把孔子的话都搬来了,太子能说不对?
太子果然哑口无言,这个伶牙俐齿、擅长狡辩的景行,真是不好对付,自己每次要奚落他,他都能大义凛然地反驳过来。
连太师都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微笑颔首。真是可恶。
辩论不过他,便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这个改革效果问题本太子也十分感兴趣,那就劳烦太师给解释一下吧。”
太师悠悠开口,“这个问题昨天为师已经用很长的篇幅讲过了,如果太子没有印象,只能说明昨天的课堂太子一直在神游……”
吴讳和景行见太师如此不给太子面子,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艰难地强憋着,肩膀抖动得厉害。
太子涨红了脸,碍于是太师教训,不得无礼,坐在位置上忍受着旁人的嘲笑。
太师清咳一声以肃课堂秩序,众人回神听讲。太师便娓娓道来。“既然这个问题太子还没有弄明白,为师便有义务再解释一遍。管相改革过的齐国,在经济、政治和军事上,均遥遥领先于其他各国。当时齐国首都,车水马龙、比肩接踵。齐国市场直接影响了当时大范围内的食盐、布匹、粮食、黄金的价格。由于经济发达,齐国男人大都娶了两个老婆,而在其他很多诸侯国,大量的男人娶不起老婆。政治上,……军事上,……通过管相的治理,齐国成为强国,这种强势一直持续了一百多年……”
结束了讲解,所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尤其是景行,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因为,这正是他想要学习的,如何通过个人的智慧,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
太子也不例外,他梦想着在自己继位后,励精图治,也把北戎国力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之后太师的讲授,景行都听得全神贯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手上研墨的动作成了机械式的转圈,砚台中的墨早已满溢了出来,黑色的墨汁流到了桌子上。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目光还停留在太师身上。
而此时,已经有人把不满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看他的样子,当这个随从当得如鱼得水嘛。
太子玩心又起,拿起毛笔蘸着桌子上溢出的墨汁,等毛笔吸满了黑乎乎的墨水,太子提起笔,笔端落在景行的鼻尖上。
景行感觉鼻端一凉,转头茫然地看向太子。
太子看到景行鼻子黑黑的,滑稽异常。觉得还不够,就又饶有兴致地在他两边脸蛋上又各添三笔胡须。
这一看,像极了一只小白猫,太子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哈哈”一阵狂笑。
景行对他的这种恶劣行为已经产生了免疫,外表长得这么俊朗霸气都是唬人的吗?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太子捧腹笑了一阵,笑得脸部肌肉都疼了,才停下来。环视四周,发现只有自己和一群寺人在笑,吴氏父子则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他紧盯着景行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这回,景行又一次让太子失望了。
景行根本没有气恼,没有哭泣,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让细心观察的太子捕捉到。
景行波澜不惊地露出微笑,从袖内抽出一方丝帕,蒙住眼部以下的脸蛋,双手在脑后打了个结,一切动作是那样流畅自然。
这些天来,太子每当看到他那铜墙铁壁般的笑容时,心里就莫名的窝火。
他难道不知何为生气吗?他的眼睛不会制造泪水吗?为什么他总是用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淡定来应对所有的逆境呢?他的笑容仿佛无坚不摧的面具,遮盖了他所有真实的内心情绪。
他的笑容仿佛他制胜的法宝,一旦流露出这种微笑,就是他的反击之时。
这些日子,太子所有的刁难和刻薄都是出于想要击破他的面具,就如今天在他脸上画画,也是想亲眼看到面具崩裂的那一瞬间精彩。想看到他完美的脸蛋扭曲,想看到他的恼羞成怒,想看到他失尽仪态。想要亲自证明,你根本不是什么圣人,面具背后,你只是一个常人。
但是气恼的是,他又一次失败了。
他听到景行对自己说,“如果景行这张脸让太子无法专心听讲,景行还是遮起来好了。恳请太子再不要因为景行的存在而耽误了学习。”
太师点点头,默许了景行的这种做法。
太子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旺,火苗攒动着呼之欲出。气得他一拂袖把案上的摆物都挥到地上。
砚台被他的蛮力一同扫了出去。直直砸到景行的腹部。
景行吃痛的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的表情,此时,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太子愣愣地看着蹲着不起的景行,这个结果他根本没想到。
他只是想发泄一下,没想到砚台会砸到他。被砸到的地方一定很痛很严重,不然,他一定又会露出那种微笑,优雅地对大家说“无碍。”
自己是扶,还是不扶?跟他道歉,还是不道歉?
太子还在犹豫中,就已经有人先行一步了。
那人正是吴讳。
“你还好吗?”吴讳在景行身边蹲下来,询问他的伤势,语气说不出的温柔。
景行抬起头来,发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对关心他的吴讳摇了摇头,让他不要紧张。
太子自看到吴讳向景行冲过去的那一瞬间,心里莫名的不舒服。他把这种不舒服解释为——吴讳是自己这边的人,怎么能去帮助我敌对的人呢?
但是看到这个样子的景行,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
唉,真是心烦。
他烦恼地吩咐景行,“你先下去吧。”
吴讳把景行搀扶起来,见他还捂着肚子,才注意到那里染上了一大片黑乎乎的墨汁,和他雪白的衣服衬起来十分的刺眼。
“不要紧的,谢谢吴公子关心。”景行的声音如此的细软和动听,像烟花三月的绵绵细雨般温柔和飘渺,再没有和太子唇枪舌剑时的中气十足。
景行和所有人告辞后,便捂着肚子,缓缓地走出了崇文殿。几对目光看着他前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没了景行,崇文殿仿佛一下子回复了沉寂。
太子又托起了腮帮,继续了神游。他的思绪,也跟着景行走出了崇文殿。
而这回,一向模范学生的吴讳,也显得不那么精神了,头一次在课堂上,儒雅的眉目间尽显忧思之情。
太师见太子的心还没有收回来,便出言教育他。
“太子,为师本不愿干涉太子的私事,但是有一个道理觉得太子需要知道。”
太子见太师神情严肃,便回过神来,说到,“蒙屹愿闻其详,请太师不吝赐教。”
“如果有一个人,走路跌到了深坑里,爬不出来。这时又有一个人从边上路过,看到坑中有人,他该怎么办?”
“这人也太笨了吧?走路不长眼睛吗?”
“也许他真的是盲人,跌到坑里非他的志愿能改变。”
“如果这样,自然是要拉他上来的,举手之劳嘛。”
“嗯……路过之人如果搬起一块石头砸进坑里,也是举手之劳。”
“哈哈,不仅不救还往坑里砸石头。那也太顽劣了。太师,这个道理我懂,这叫‘落井下石’……”
“不错,道理太子都懂,但是太子现在正是那落井下石之人……”
“呃……”太子语塞,顿时恍然大悟,事实好像还真的是这样。不禁心中有愧。
散学后,太子第一个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随从们也加快步伐,紧紧跟着太子回东宫。
太子头也不回,冲那个机灵小寺人说到,“福倚,东宫里还有没有活血化瘀的膏药了?”
“回太子,上次剩的那大半盒银螺膏您让送给涧崖君了。”
太子仔细回想片刻,不久前涧崖和自己比试棍术,自己好胜心切,不小心打伤了涧崖,于是就把这盒珍贵的化瘀银螺膏送给了涧崖。“不错,是有这回事,你的记性真不赖。那你就去御医那里再要一盒来。”
“诺,福倚现在就去办。”
“嗯,跑快点。”太子看着这个快手快脚的小寺人,说话间已经跑远了。
该怎么跟他说呢?如果本太子亲自去跟他道歉旁人又会怎么看?不行不行,不能道歉,别人一定会笑话我。
干脆就命人把药膏给他送过去,什么话也不说。让他自个儿揣摩去吧。
这厢,太子在东宫寝殿里来回踱着步,嘴里振振有词,一会儿行一会儿不行的纠结着。
一个时辰不到,去御医那里拿药的福倚就回来了。
太子一见他就责备,“你小子是不是又跑去干别的了?怎么这么慢?”
大冷的天福倚还是跑出了一头汗,汗没顾得去擦,先把一盒精致的银螺膏双手呈递给太子,委屈地说到,“冤枉啊殿下,福倚一刻没停地一路小跑,还是花了不少时间,要怪就怪咱毓勍宫太大了吧。”
太子手中托着那盒珍贵的银螺膏,左瞧右看,盒身用透明的琉璃制成,盒面上还工笔画了图案,做工甚是精致。旋开盖子,里面雪白的药膏稠稠的像凝脂。放在鼻尖一闻,还有一股沁人的清香,非常宜人。药膏做成这样,真是煞费苦心。之所以说它珍贵,是因为北戎并不会做这种药膏。这种药是东夏国宫廷里的秘方药膏。用海里的蛤俐做成的。对于内陆国家的北戎来说,单是原材料就非常昂贵,更别提制这种药的技术了。东夏人真是七窍玲珑心啊。
此时,福倚还等着太子进一步差遣,所以站在那里没走,他想起一件事觉得有必要跟太子汇报,就打断了太子的思绪,说到,“殿下,福倚到太医院要药膏,是林太医接待的奴才,奴才说太子殿下要活血化瘀的银螺膏,林太医奇怪的说,刚才吴公子也去要了这药,前脚刚走,他还以为是殿下您吩咐吴公子来要的,就给了他。林太医还向奴才打听,是不是殿下您受伤了,说您要是受伤了可千万不敢瞒着,一定要叫太医来诊治。”
太子听着福倚禀报,字字听到心里,眉头一皱,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你说吴讳也去那里拿药了?”
福倚见太子变了脸色,赶紧小心翼翼地回答,“据林太医说,正是如此。”
太子把那盒银螺膏重重地往福倚手里一塞,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声音冷冷的,“现在不需要了,收起来吧。”
福倚迷茫地搔搔头,完全摸不着头脑,太子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十万火急的怎么突然就不需要了呢?转变速度快到连他额头的汗都还没落呢。